第30章 雲劫(十)
離南嶺容晟府最近的,是逐州郡。
在逐州郡的一間普通院落中,瑤閣的長座殷遠山,正躬身研究着一團碎紙與灰燼的混合物。
他用銀杆挑開了灰堆,仔細翻看了一會兒,然後直起身子感嘆道:“容晟府還真是……一片也不留啊!”
身旁的侍從大氣都不敢喘,只顫顫巍巍地為他遞上淨手的帕子。
此時,付無戰一身沾着血泥沖了進來。他單膝跪地,向殷遠山禀告情況道:“長座大人,戰場基本打掃完了,無一遺漏,是否盡快處理?”
殷遠山還在惋惜地看着那一攤灰燼,他擺擺手,道:“那便處理了吧。”
“不過……”他微微停頓,道,“副指揮使可曾在戰場上見過陣法的使用痕跡?或是有人使用過陣法、符箓之類的東西?”
付無戰回憶了片刻,果斷地禀告道:“回長座大人,沒有……陣法符箓之術較為特別,若是有人見過,必然會上報。”
殷遠山沉思片刻,他頭也未回地吩咐道:“你先下去吧。”
結果付無戰剛走,又有一人冒着雨冒冒失失地闖了進來。
淩昊人還未至,聲音就先傳來了:“長座大人!那個臨霧谷簡直太可恨了!”
他氣沖沖地闖了進來,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向殷遠山匆匆行了個禮,便咬牙控訴道:“我去問他們,黑厥石怎麽被人挖了那麽大的窟窿。他們說,平山一劍路祁倥曾來讨要過一把鑿子,還要求打成匕首的模樣。”
他似乎回憶起了什麽事情,臉色鐵青道:“我便與他們争論,這種東西怎麽能輕易地給一個不知底細的人?他們倒好,一個個有理得很!說什麽路祁倥威名正盛,若是一劍蕩平了臨霧谷,難道讓我們賠……”
殷遠山倒沒将他的抱怨放在心上,他抓住了重點,問道:“路祁倥?你可查過這是何人。”
淩昊不情不願地結束了他的絮絮叨叨,回道:“路祁倥來歷不詳,只知他是衛潛的徒弟。前段時間,他與衛潛都飛升了,還有一個師弟正被賞金榜通緝。”
殷遠山撩起眼皮,道:“哦?他的師弟?”
淩昊明白殷長座的意思,繼續道:“那人名叫陸望予,是大晟朝廷的少将軍,十五歲那年便拜入衛潛門下。如今在被全界通緝。”
殷遠山閉了閉眼,他沉思片刻,睜開眼,眸中精光乍現。
他道:“你且帶人去聯系各宗各派,全力追捕陸望予。記住,一定要活的。”
淩昊不明所以,他猶豫片刻,卻破天荒地沒有開口詢問,而是恭敬道:“是,長座大人。”
淩昊推門而出,正巧遇上寧枳擡手作敲門狀,他歡喜地喊出聲:“寧師姐!你回來啦!”
還不等寧枳回答,他又自顧自地說開了:“啊!長座大人讓我去通知各宗門,師姐我們稍後再聊……”
寧枳見他急匆匆地快步離開,連門都沒帶上。
這孩子真是毛毛躁躁的。
她心裏嘆了口氣,然後篤篤地叩了叩門框。
殷長座的聲音從房內傳來:“寧枳,進來吧……”
寧枳正了正身子,她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弟子禮:“長座大人,容晟府前幾日送離的人皆已查明,此時都在凜玉城,弟子已派人嚴加看守。”
殷遠山轉頭看她,眼裏似有異色,他問道:“哦?嚴加看管……為何不直接帶回來審問?”
雖說好像只是一句語調平常的問話,但身旁的侍者明顯知道殷長座心中不虞,更加戰戰兢兢地垂頭不語。
寧枳似乎并未感覺到面前老者的不快一般,她神情未變地回複道:“弟子已查明,離開的皆為老弱婦孺,帶回審問,費時費力不說,只怕依舊是一無所得。”
她躬身行禮,請罪道:“所以弟子擅自做主,留下一隊人馬在凜玉城暗中看守,若有異動,再行動也不遲。”
殷遠山定定地看着她,面無表情,也不發一言。
寧枳也依舊保持着請罪的姿勢,恭恭敬敬地屈身行禮。
氣氛突然僵持住了。身旁的侍者更是大氣都不敢喘,兩位都是祖宗,都是開罪不起的存在,他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送了命。
好一會兒,滿屋的寂靜終于被兩聲悶笑打破了。
殷遠山像是變了個人一般,他和藹地笑眯了眼,托着寧枳的手臂,讓她起身。
他眼角刻着深深的笑紋,道:“寧枳啊,你還是心太軟了!不過年輕人嘛,天真又感性,我這個老人家還是可以理解的。”
他慢慢踱了兩步,敲打寧枳道:“本來按規矩,你這樣自作主張是要受罰的。不過,我這兒已有了線索,凜玉城那邊便不要緊了。這罰我也給你免了。
“不過,你要将功補過。”
聞言,寧枳飛快地擡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垂下眼睫,恭敬地致謝道:“多謝殷長座,不知長座大人要寧枳做什麽?”
殷遠山眼中頗有自得之色,他捋着胡子,笑道:“容晟府算盤打得精巧,他們确實将藏書樓的典籍燒得一幹二淨。但我知道,最重要的那部分,一定還在。”
寧枳思量片刻,道:“所以,您讓我去追查前幾日離開容晟府的那些人……”
殷遠山搖了搖頭,他擺手解釋道:“東西不會在他們手中的。太明顯了,而且毫無用處。”
他突然提起了之前的事,道:“寧枳,你可記得在十九香內,我曾說過有人使用了陣法之術劫走妖族嗎?”
寧枳回憶道:“您還說過,此人陣法造詣在淩洲師兄之上。”
殷遠山眼中精光一閃,他緩緩道:“正是,這說明容晟府中有不知名的陣法高手。但付無戰向我禀告,南嶺戰場中,絕無一人使用過陣法之術……”
“容晟府一定還留了一手。這個陣法師沒有參戰,我們要的東西,一定就在他身上。”
寧枳皺眉,她問道:“可是人海茫茫,該如何找到此人?”
殷遠山仔細理了理自己的衣袖,他給出了方法:“找到那個名叫陸望予的人。”
他擡起頭,注視着寧枳,道:“臨霧谷傳來消息,能切割十九香黑厥石的工具,除了他們以外,便只有一個叫路祁倥的人擁有了。”
“路祁倥已經飛升,最有可能擁有匕首,或者知道它下落的,就只有他的師弟——陸望予。”
殷遠山一錘定音,道:“找到陸望予,就是找到那個陣法師的關鍵所在。”
寧枳單膝跪地,铿锵道:“弟子領命!”
南嶺的滂沱大雨還在下,一連半月,晝夜不歇。
寧枳到達那個依舊充斥着血氣的戰場上時,已是深夜。付無戰還在指揮屬下,做着最後的清掃工作。
見到這個瑤閣首席來到,付無戰心頭一慌。
難道是我提前報告任務完成的事,被殷長座發現了?寧枳該不會是長座派來檢查的吧!
他硬着頭皮上前,膽戰心驚地客套道:“不知寧首席深夜前來,有何貴幹?”
寧枳也客客氣氣地回了個禮,道:“無事,只是在出發前過來看看罷了。”
“順便……”她看了看手中拎着的包袱,卻也沒再說什麽了。
付無戰跟在她身後,見她尋了一處空曠地,将包袱展開,取出了兩盞安魂燈。
“啧……”付無戰憋不住了,他上前一步,小心勸道,“那個,寧首席可能有所不知,容晟府雖有三千人,可都是些凡人雜兵。我們瑤閣弟子以一當十,傷亡并不大……”
他瞅了一眼地上的兩盞燈,委婉道:“還用不上這安神燈吧……”
安神燈,又名長明盞。用以平血氣,祭往者,一盞千金不可得。
寧枳已經燃起了燈焰,她緩緩起身,道:“祭手足,也祭對手。”
付無戰呼吸一滞。
他似乎一下抓住了寧枳的小辮子,瞬間便有了底氣,義正辭嚴地指責道:“寧首席此番何意?是要祭容晟府?你這是在通敵!”
寧枳完全不理會付無戰的跳腳。
她注視着漆黑空濛的雨幕,字句铿锵。
“容晟府三千人,血戰南嶺,無一退,無一降。”
她回頭,黑黢黢的眼睛直視付無戰,反問道:“這樣的對手,如何不敬,又如何不祭?”
付無戰頓時啞然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