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雲劫(十四)
安河鎮是一個民風淳樸的水鄉小鎮。一條河流貫穿全境,兩側則是青磚碧瓦的房舍。
衛執約簡單地擦拭了臉上的血痕,他将沾血的外衫脫去,換上了幹淨的衣衫。陸望予手上的綁帶暫不可解,只能用從容晟府帶出的黑披風遮掩血污。
就這樣,他們在安河鎮的一間客棧住下了。
客棧掌櫃本來還被陸望予滿手的血吓着了,聽說他們二人路上遭遇了毒蛇猛獸後,頓時生出了幾分打拼不易的心酸。
他急忙招呼小二帶陸望予他們去醫館看看,不料卻被面色蒼白的年輕人婉拒了。
“掌櫃的,走南闖北那麽些年,我身上備好了祛毒的法子。您提供間安靜的客房,我就能處理好……”
掌櫃的本想再勸勸,可是看到面前年輕人篤定的眼神,卻讓他對這番話莫名地生出了信任。
他也不再遲疑,只是再三囑咐:“公子若是有什麽需要,可要及時說啊……”
衛執約攙着陸望予去了後院的客房,見小二關門離去後,他才敢顯露出焦急的神色。
“師兄……”衛執約都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卻見陸望予擡頭,他臉色蒼白如紙,但還是沖他勉強地笑了笑,安慰道:“執約,我沒事的……你先去買點換洗的衣物,等你回來,我就沒事了。”
衛執約咬緊牙關。買什麽衣物,乾坤袋裏早就備好了各種物件。
他明白師兄的意思。
他又想一個人悶不吭聲地承擔下所有事情,将所有傷痛都往肚子裏咽。
他眼眶微微泛紅,聲音有些沙啞:“不,我陪着你……”
“執約!”陸望予似乎已經到了承受的邊緣,他踉跄地撐着桌面,額角青筋迸起,豆大的冷汗不住地下落。
他的語調微微上揚,似乎在忍受着劇烈的疼痛。
他閉了閉眼,調整了呼吸,語氣慢慢地柔和下來,道:“執約乖,你出去逛逛,一個時辰,我便好了……”
他最後的尾音帶顫,卻還在逞強說着風輕雲淡的話。
衛執約嘗到了嘴裏的鐵鏽味,他咬破了唇。
他知道師兄要強,更知道,只要他不離開,師兄便依舊會死撐着。
他的眼角微微泛紅,神情卻黯淡了下來,緩慢着一步一步倒退,就像踩着刀尖一般,每一步都帶着剖心刮骨的疼痛。
衛執約假裝不知情一般,他配合着笑了笑,緩聲道:“好,我去逛逛……”
他退出了房間,貼心地關上了房門,然後轉身,像是一瞬間被抽幹了全身的力氣,他貼着門坐了下來。
臉上無悲無喜,心中卻鮮血淋漓。
他默默地将頭埋入臂彎中,聽着屋內時不時傳來的痛苦的悶哼。
突然,屋內傳來了清脆的瓷器破裂聲。
衛執約猛地擡起頭,他雙手緊握成拳,生生咬牙忍下了沖進去的念頭。
不料屋內竟然隐約傳來了陸望予的輕聲呼喚:“執約……”
衛執約心裏一跳,揉了揉眼睛,強裝鎮定地回應他:“師兄,我在。”
陸望予輕輕笑了下,他聲音虛弱,卻還帶着一絲笑意:“我就猜到你還沒走。聽話,你去逛逛,一個時辰就好……”
衛執約的心又重重地沉了下。
他聽着心頭血滴滴答答地落下,耳畔卻響起了自己緩慢的答應:“好,我聽話。”
話音落下,他就像是生生被抽走了魂一般,機械地一步步下了樓。
他想:我聽話,師兄不想讓我知道,我便不知道。
正是夜将至未至之時,夕陽已經沒入山坳,月影卻還遲遲未露光輝。
街上昏暗,幾家燈火亮了,幾家卻還盼着這最後的餘光,還能多堅持一刻。
衛執約失魂落魄地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耳邊是小橋流水聲,潺潺悅耳,卻也使人心煩意亂。
他身上明明空無一物,卻感覺像是負着一塊巨石踽踽獨行,使得腳步無端沉重,就連呼吸都不順暢。
他漫無目的地踱過石橋,到了岸的那頭。人更稀,景更寂,似乎通往郊野更為偏僻的人家。
我不能走得太遠……衛執約微微回過神,心底暗自提醒了一遍。
他又往回走了,迎面正遇見上了一位拉着木質板車的年輕漢子。
車輪辘辘作響,碾過了橋上的青石,發出了沉悶而穩重的聲音,聽起來就知道,這車上的東西分量不輕。
年輕男子弓着身拉車,卷起了短褐的衣袖,健壯的臂膀繃起弧度,看起來頗為不易。板車旁還有一個更為嬌小的身影,借着朦胧的光,衛執約看清了她梳的婦人髻。
應該是收攤歸家的年輕夫婦。橋上有陡坡,這樣重的車怕是推行困難。
衛執約上前想搭把手。
果然,橋面經年日久,早有磕絆的痕跡。車輪突然卡入了一個石縫中,年輕漢子被突然拽住,重心便不穩,腳一歪便摔倒了地上。
眼見着這車要順着坡向後滑,婦人卻怎麽也拉不住。她死死拽住車沿,竟是要被車一起帶下去!
突然,車穩穩地停住了,衛執約一躍而前,一把便穩住了車把。
女子見狀,喜得幾乎要垂下淚來。她飛快地奔向車頭,伸手扶丈夫的同時,還不忘急切地向恩公表達自己的感激:“多謝!多謝大俠出手相助!”
她有些語無倫次。
衛執約倒是緩聲道:“無妨,你先看看他如何了。”
年輕漢子似乎一下傷到了腳,他扶着妻子,右腳繃着腳尖在空中輕輕轉了個圈。
他小聲地抽了口氣,看起來疼得不輕,卻笑着回道:“沒有傷到,多謝公子幫忙!”
婦人倒是一把識破了他的謊言,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還沒有傷到?這都疼成什麽樣了?”
她眼中的淚搖搖欲墜,急急地便要去撩他的褲腿:“你讓我看看!”
“哎呀!你莫哭……”年輕漢子辯解着,他微微避閃,“真的沒事……”
婦人終于還是撩起了他的褲腿,腳踝處看起來确實無礙,可腳踝的上方,一大片的青黑卻讓人觸目驚心。她一下便愣住了,眼淚終于還是落了下來,她哽咽道:“這是怎麽回事兒?你什麽時候弄上的!”
年輕漢子抱歉地對衛執約笑了笑,讓恩公見到了這樣的事情,頗為不妥。
見妻子還在默默掉着眼淚,他只能實話實說:“昨日與東子他們在碼頭卸貨時,不小心被砸了一下,只是看着吓人,過兩天就好了……”
婦人幾乎控制不住自己落下的淚,嗚咽道:“那你為何不與東子他們說?好推了明日的活兒……你這樣如何能去?”
年輕漢子黝黑的臉上急出一層薄紅,他争辯道:“這不過是小傷,怎麽好去麻煩人家呢?你也真是……”
聞言,婦人擡起哭紅的眼睛,她聲聲泣淚,控訴道:“那我呢?不麻煩他們,你倒是連我也瞞着!我是你的妻子啊!”
年輕漢子被自家小妻子哭軟了心,他一時也有些啞然。
他垂眸,眼中一片柔軟,小心地組織語言,認了錯:“我……我下次一定不瞞你了。你莫哭……你一哭,我就難受。”
衛執約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們二人。
不曾步入塵世的神靈,終于俯身傾聽、理解衆生的喜怒哀樂了。
年輕漢子好不容易哄好了小妻子,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麽,迅速轉身,欲接過車把。
他慌忙地表達了自己的歉意,道:“恩公快放下!瞧我,竟将恩公晾這兒了,實在不好意思……”
衛執約卻未放手,他回答道:“無妨。這橋不平坦,你腿腳也不便,我助你們過去吧。”
男子慌忙擺手道:“這怎麽行?這……恩公你快放下!”
衛執約卻絲毫不理會他的拒絕,他看起來毫不費力,單手便将車安安穩穩地拖過了橋。
男子也邁着不太穩的步子,跟在後面推車。
過了橋,他卻說什麽都不讓衛執約再幫忙了。衛執約也不知他究竟要走那條路,一時間也沒了辦法。
年輕漢子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道:“多謝恩公相助!但是我的腳傷不重,不能再麻煩恩公您了。而且我看恩公方才行過此橋後,立刻折返,想必是有什麽事吧。”
他誠懇道:“真的不能再耽擱您了!”
衛執約也不再堅持,他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躊躇片刻。
他終于下定決心,低聲問道:“我有個問題,還望閣下能解答一二。”
“閣下為何不将腳傷之事告知你的兄弟?”
年輕漢子一愣,倒是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問題,但他憨厚一笑,還是耐心解答了:“因為雖是兄弟,說是說有福享、有難當,但各自也有各自的生活,若是給他們帶來困擾,我實在過意不去。一點小傷,自己忍忍便過了……”
衛執約垂眸,似懂非懂。他擡頭繼續問道:“那你瞞着你的妻子,也是因為這樣?”
提到自己的嬌氣的小妻子,年輕漢子的眼神一瞬間便柔和下來,他的眼睛像湧入了星河,道:“當然不是。”
他轉頭看了一眼哭紅眼睛的妻子,緩聲道:“她是我的妻子,是我的家人,我本不該瞞她。不告訴她,不是怕會麻煩,而是知道她會難過,會像剛剛那樣哭哭啼啼。”
他看着衛執約,解釋道:“兄弟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可是她不一樣,我不願她陪我吃盡天下苦,卻想讓她享盡天下福。”
說道最後,他臉上泛起羞赧的薄紅,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道:“雖然還是讓她陪我受苦了……”
衛執約看着他,心中像是有一層薄霧被撥開,終于窺探到了那隐秘的一角。
他慢慢地笑了,拱手道:“多謝……”
不知何時微風拂過,帶落了樹上盛開的紫藤。他繞過車,見車沿上就落了一朵。
衛執約小心地拾起那一朵晚春的顏色,将一枚碎銀放在車上。
他迎着兩人不解的目光,笑道:“我買了這朵花,也買了你明日的活兒。好好歇一歇吧,雖說那傷無大礙,過兩日就好,但是也別讓你的妻子操心了……”
告別了那對年輕的夫妻,衛執約徑直走上了回客棧的道路。
他披着柔和的月色,耳畔是潺潺的流水,感受着胸膛跳動的那顆心,被直直劈成兩半。
一半如輕盈上升,就如腳下步伐那樣輕快,那是迷霧盡散後的恍然大悟。
一半卻直直墜入深淵,覆上了幾萬層的玄鐵枷鎖,變得冰冷異常。
他終于明白了顧沉口中的“明白”究竟是什麽意思,不過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罷了。
他也終于知道了,他心中陸望予與師父師兄的不同之處,究竟在哪裏。
正如那名男子說的,同富貴、共患難,這确實是一種真摯的感情。可另有一種感情,卻是不願對方吃到半點苦頭,受到一分磨難。
只想為他承下所有苦痛,讓他無憂,盼他恣意灑脫,望他享盡世間榮華。
且将這人間美景,四時朝暮,皆贈予他。
這不是什麽所謂的同門情誼,也不是什麽兄弟情深……衛執約閉了閉眼,他握緊了手中的紫藤。在那一刻,他終于明白了顧沉曾經的嘆息。
不明白也好,永遠不明白,才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