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雲劫(十五)
衛執約回到了客棧,距離與師兄約定的一個時辰,還差一刻鐘。
他有滿腹的心事想要傾吐,理智卻告訴他,這是不可言說秘密。
他默默守在房門口,屋內靜悄悄,絲毫沒有動靜。
突然,哐當一聲,像是什麽金屬武器落在了地上,緊接着便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師兄怎樣了?
衛執約的心高高懸起,他不再猶豫,直直地破門而入。
只見陸望予臉色蒼白,汗珠還在不停地落下。應該是疼到極點時,他無意識咬破了唇,盡管唇無血色,卻沾上了零星的血跡。
他頹然地坐在地上,靠着床輕輕地喘息。看起來累極了,那雙眸子疲憊地阖起了。
聽到身旁傳來的動靜,他微微擡眼,臉上又一如既往地挂起了笑意,輕聲道:“執約,你怎麽……先跑回來了。”
衛執約所有的話都被哽在喉頭,再也沒法說出什麽。
他繞過地上那一灘被逼出的烏黑的毒血,小心地扶着陸望予起身,讓他慢慢躺到床上。
沒有任何的問題,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他只是摸了摸師兄有些發涼的額頭,輕聲哄着那個虛弱不堪,卻依舊固執不肯入睡的人。
“師兄,你睡吧……其他的都交給我……”
聞言,陸望予也不再堅持,他慢慢地放松着身體,終于閉上了眼。
衛執約看了他好一會兒,确定他傳來的呼吸聲節奏緩慢而平穩時,才開始輕手輕腳地離開。
他喚小二打來了一盆溫水,濕了帕子,慢慢地擦拭陸望予臉上的的冷汗與塵土。
他知道師兄愛幹淨,平常是絕對不會允許自己一身髒兮兮地躺上床的。
衛執約垂眸,神情虔誠而專注地為他擦拭塵埃。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将陸望予左手的傷口包紮起來。适才經過剔肉放血,将毒逼出,那道傷口已經不再是最初匕首劃開的模樣了。
衛執約屏住呼吸,小心地敷上止疼的傷藥,仔仔細細地包紮,舍不得驚擾沉眠的人一絲一毫。
等包紮完成,他又認認真真地清理了地上茶碗的碎片,處理幹淨逼出的毒血。
最後,當一切事情都井然有序地處理完成了,他終于有時間停下來喘息片刻,思考自己心中那些紛亂的情緒。
衛執約慢慢地靠着床榻坐下,就坐在剛剛師兄曾經坐過的地方。
扭頭看着熟睡的人,他心裏難得平靜,卻也異常地苦澀。
按照那人的話,師兄也是怕麻煩我,才讓我離開的吧。
只是這樣一想,便讓他難過地想要落淚。
他偷偷從袖中取出了那一朵紫藤花,花瓣已經蔫了。
奄奄一息的美人,還在竭力綻放自己最後的光彩。
這朵紫藤見證了那對年輕夫婦的感情,也陪着他走過了那段最為難熬的心路。
如今,它茍延殘喘,已近凋零。
他将紫藤擱置在床沿上,那裏離陸望予的手臂只有一寸遠。
他偷偷在心底默念了一句。
師兄,我把這朵花送你了。
你是我的心上人,我便贈你心上花。
衛執約突然鼓起了勇氣,他顫抖着将自己的手,覆在了陸望予的右手上。
他想,若是他這樣的心思被發現了,師兄一定會很為難。
或許他還會卑劣地利用師兄的不忍心,去乞求那一份不屬于自己的東西。
師兄對他那麽好,也許就會妥協,就會一再退讓,他便會得寸進尺,将刀子更深地紮入師兄的心頭。
喜歡一個人,便舍不得他受半點委屈。無論那委屈來自哪裏,又來自誰。
衛執約将頭輕輕地靠在床邊。
他告誡自己,就這一次,他的妄念只能存在這一瞬。
等師兄醒來,他只會是那個聽話的師弟,他對師兄,也只會有普普通通的同門情誼。
陸望予難得睡了個好覺。等他再睜眼時,已近第二日的晌午。
他的喉嚨幹啞,唇卻是濕潤的,昨日咬出的傷口也已結痂。
想必是執約一直在為他的唇蘸水。
陸望予慢慢地起身,他環顧四周,衛執約不見人影,桌面上倒是滿滿地擺着清粥小菜,看起來還熱氣騰騰的。
突然,門被推開了,衛執約端着一個白瓷碗走了進來。他見陸望予醒了,眸子亮了亮,道:“師兄,你醒了。桌上熱了粥,藥剛好也熬好了。”
陸望予應了聲,便要下床。他的視線突然定格在了地上。
那兒孤零零地躺着一朵蔫了的花,是剛剛他不小心從床上拂落的。
他慢吞吞地撿起那朵花,一邊不經意地問道:“執約,這花是你帶回來的嗎?”
衛執約疑惑道:“花?”
他順着陸望予的聲音看了過去,笑了笑,解釋道:“這應該是不小心挂在身上帶回來的,師兄扔了便是。”
說罷,他收回了視線,專心地整理着桌面的碗碗罐罐。
陸望予看了看手中蔫頭巴腦的紫花。
挺醜的,他心裏下了評斷。但不知怎地,心情卻突然變好了。
真是無意帶回來的?還那麽不湊巧就落在了他身旁?
他嘴角輕輕勾起,趁着衛執約不注意,将花藏進了衣袖。
粥的溫度剛剛好,衛執約已經熱過幾回,只為确保他醒來能立刻有東西吃。
陸望予垂眸,看似認真地小口抿着粥,心裏卻泛起了嘀咕。
他隐隐地感覺到,有什麽地方不太對,但卻又說不出問題所在。
難道,執約還在生我的氣?他借着端碗作掩護,偷偷瞄了一眼自家小師弟,從那張臉上卻也看不出什麽端倪。
陸望予只能帶着滿腹的疑問,默默地喝粥吃藥。
衛執約默默地收拾好了東西。
破廟的事很快就會被發現,安河鎮也不是能久留之地。雖然師兄手傷未愈,但他們還是必須盡快離開。
他只怕時間不等人……
正如他所料,破廟裏,各處的人馬就像聞着肉味的獵犬一般,再次迅速地集結起來了。
寧枳才收到下面的報告,說是盤查了所有馬車,并未發現可疑的人物。
她都要氣笑了,還沒來得及對這種“失誤”進行批判,便又接到了急書傳報。
有十餘人喪命于幾十裏外的一處破廟中,且有激烈的打鬥痕跡。
而且其中有一人,與之前發現的紅紗女子穿着打扮極其相似,有理由懷疑她們出自同一門派。
寧枳看完了傳報,一邊向着馬匹處快步疾行,一邊語氣冷淡地吩咐道:“将駐點都撤了吧。只查馬車簡直……”
她輕嘆口氣,卻也不對屬下命令的執行抱有過多的希望了。
寧枳話音一轉,又下達了另一條新命令:“立刻調動所有的力量,協助調查紅衣女子的身份。”
這次,她一字一頓,認認真真地說清楚了她的要求:“我要知道她的師承親眷友人,事無巨細,皆要禀告。”
“是!”屬下嚴肅行禮道。
等寧枳到達破廟處,發現已經聞聲趕來了不少的人。瑤閣弟子将那些修士紛紛隔開,開出一條道讓她進入。
她細細看過現場,那人身法迅捷,劍法也極其利落。除了……紅紗女子一劍穿喉的風格過于冷酷且幹脆,看起來并不像是同一人所為。
她垂眸深思時,旁邊的圍觀群衆也開始唧唧喳喳地分析起來了。
“沒想到啊!蛇鞭葉嶼竟然死于一個無名之輩手上……陸望予能有那麽大能耐?”
“葉嶼算什麽?那邊的那個是周雪陽!金雙戟在魔宗殺手榜上的排名,可比葉嶼高不少呢!”
一個青衣道人搖了搖頭,啧啧感嘆道:“我看吶,魔宗和散修這次怕是要元氣大傷喽!這一場下來,算是把他們一大部分的精英戰力都打廢了……”
“這陸望予,看起來可不是我們能吃得下的硬茬。”他看着破廟裏的場景,下了結論。
“這樣陣容都擒不住他……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身旁一名負長劍的修士感覺自己隐約摸到了事情的真相,他心中有個大膽的想法,以至于臉上滿滿地都是不可置信。
他駭然地睜大眼,猜測道:“莫不是谪星樓算錯了,其實衛潛與平山一劍并未飛升?”
他的猜測一出,一片嘩然,許多人都開始附和地說出自己心中的懷疑。
“對啊!哪怕是青涯劍閣的執劍長老來了,怕是也占不到什麽便宜……這陸望予能那麽強?我不信!“
“我也覺得有道理……”
寧枳也聽着這樣的對話,心中有了計較。正巧,快步趕來的弟子也帶來了紅紗女子的調查結果。
在之前她就感覺到紅紗女子有些不簡單,便派人去查了查,卻也沒太過放在心上。
但現在,兩處伏擊的地方,都出現了相似的身影。這就很難讓人不懷疑,她們身上是否有着不為人知的秘技,以至于能趕在瑤閣與其他人馬之前,精準地尋到陸望予。
結果到了,好壞參半。
她的猜想是正确的,可是秘籍也再不可得了。
紅紗女子師承五毒婆婆,他們屬于魔宗的散修一類,但也挺有名氣。
不過這樣的名氣卻并非是因為自身實力過強或功法詭異,而是一種醜名。
最開始,不知五毒婆婆從何處得到了一本毒術秘籍,她擔心被人觊觎,所以在研究透徹之時便将它付之一炬。
在當時,還有好事的人去試了試這本“驚天秘籍”的威風,卻發現不過是普通的用毒養蠱的邪術,也就當成一樁笑話傳開了。
但五毒婆婆卻總是做着天下毒尊的美夢,試圖建宗立派。
然而別人也不傻,放着揚名已久的萬蠱門、毒宗不去,非要拜一個籍籍無名之人為師……
所以,在遍尋不到徒弟之時,五毒婆婆便去劫了小地方青樓楚館的兩名女童為徒。
而她要求女童奉上的拜師禮,竟然是用她給的毒,去殺所謂“欺壓”自己的老鸨與姑娘們。
那個地方不大,所以這件事雖然在當地轟動一時,但也沒有濺起太大的水花。
畢竟是魔宗的手段,魔門自然當個樂子看了。
而斬妖除魔的名門正派要麽沒聽說過,要麽覺得青樓是個腌臜地方,嫌管這事吃力不讨好,便也當無事發生。
于是,五毒婆婆得了兩個年紀尚幼卻已經心狠手辣的好徒弟。她一手栽培這兩個“好苗子”,總是灌輸一些“吾派乃毒術至尊”的念頭。
謊話說多了,便自己都信了。
結果他們師徒三人在人間行走,見誰都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高傲。
但偏偏兩個女徒弟使毒的手法娴熟,下手狠辣,長得也嬌媚豔麗,久而久之,倒是得了“蛇蠍美人”的稱號。
她們也心高氣傲,更想落實這個名頭,便一個飼蛇一個養蠍。
前不久,五毒婆婆壽元已盡。兩個徒弟自小便不對付,她們收拾好東西自立門戶,偏偏比誰都更想做出名頭,好壓對方一頭。
寧枳看完了這亂麻一般的前因後果,倒是在心底感嘆了一句“善惡終有報”。
看起來,是這兩人仗着那早已失傳的尋蹤之術,找到了陸望予。
她們想借着陸望予揚名立萬。
開始的紅衣女子沉不住氣,在沒摸清對手底細的情況下便貿然出手。
後來的那位,糾集了衆多高手,自以為自己的安排妥當,卻也是遠遠低估了對面。
若是照這樣的情況來看,這個尋人秘法可能已經無處可尋了。
寧枳默默地收起了信件,她垂眸思考片刻,便有了安排。
她喚來屬下,道:“将此地的所有情況,盡數告知各宗各派。”
“想辦法通知所有的宗門、散修,不要輕舉妄動,陸望予遠比我們想象中的更加危險。修改之前瑤閣的獎勵條件,只要上報陸望予的位置信息,一旦屬實,皆有重賞。”
“一天之內,整個修真界都要知道這個地方發生的事情。”
頃刻之間,陸望予單殺魔門數十高手的消息被傳得沸沸揚揚,漫天都是。
陸望予這個名字,也從鑲金鑲玉的賞金榜榜首、瑤閣投名狀,搖身一變,變成了鑲金鑲玉的絕世硬茬。
不好啃,會崩牙。這是所有修士聽到這個消息後的第一反應。
寧枳的計策也起了效果。
紅紗女子的二連送死,讓她意識到了瑤閣的獎勵的誘惑并不夠,還遠遠擋不住某些人貪婪的心,與一些莫名其妙的念頭。
當給個甜頭還不夠時,便要加上鞭子了。這次不帶腦子的伏擊雖然一無所獲,但是卻給他們送上了很好的理由——陸望予可不是善茬,在擅自行動前,先考慮考慮自己是否有資格媲美蛇鞭葉嶼、金雙戟周雪陽等人。
殷長座要的是活的陸望予,所以他們不僅要追捕,還要防着一些類似紅衣女子那般,想置其于死地的人。
現在看來,陸望予實力強也不是什麽壞處,最起碼應該能活到他們追上他。
寧枳眼神沉了下來,這回怕是棋逢對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