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雲劫(二十)
這是瑤閣與陸望予的第一次正面交鋒,卻損失慘重。
他們失去了四名精心培養的掌鈴弟子。
但這四條性命與那幾枚被粉碎的白玉鈴铛相比起來,卻是不值一提。
接到傳報的弟子正焦頭爛額地思索着,該如何禀告此次四只瑤玲的巨大損失時,另一個消息傳來了!
在打掃戰場時,弟子收集起了散落的瑤玲碎片。
但是等他們将碎片聚在一起時,卻駭然發現,有一只白玉瑤玲的碎片莫名聚合在了一起,竟然自行複原了!
随着這個消息一同送達的,便是那只自行複原的瑤玲,以及其他幾只的碎片。
壞消息中的好消息,也算是有交代了!
傳信的弟子不再遲疑,疾步趕去向殷長座送達戰報。
聽完了弟子的彙報,殷長座振了振衣袖。他從侍者手中的檀木呈盤裏,小心地捏起了那一枚完整白玉瑤玲。
瑤玲确實完整。據弟子禀報,他們實驗過,其克制妖族的能力還在。
只是,上面卻布滿着血絲般的裂紋。
看起來,就像鈴铛碎了之後,被殷紅的血生生黏了起來。
但是他入手仔細摸索,卻依舊還是光潔瑩潤的觸感,沒有一絲修補的痕跡。待到認真端詳那些血痕時,發現這倒像未曾皲裂,而是瑤玲的白玉石與生俱來自帶的紋路。
殷長座耷拉着眼皮,他沉思片刻,突然問道:“你是說,與陸望予同行的還有一個妖族。而他的血,讓這只瑤玲複原了?”
傳信弟子大氣都不敢喘,只是戰戰兢兢地回答:“回長座大人,那邊确實是這樣說的。”
殷遠山用力收緊了手中的鈴铛,閉了閉眼。随後,只見睜開時,那雙敏銳的眸中精光一閃。
“将這只瑤玲送到瑤閣慕長座手中。然後通知下去,讓他們不只要活捉陸望予,他身邊的那個妖族,也要全須全尾地送到我面前來!”
“是!弟子領命!”
殷長座話鋒一轉,他詢問道:“寧枳到哪兒了?”
弟子行禮回複道:“寧首席剛到滕喬鎮,得知消息後,正帶隊往事發峽谷趕去。”
他擺擺手吩咐道:“你去傳訊,讓她原地待命,說我會即刻動身,與她會合。”
見傳訊弟子領命匆匆離去後,殷長座雙目微阖,他長舒一口氣。
陸望予當真是送了個大機遇啊!
現在本不是對南嶺下手的最好時機,他們其實根本沒有找到萬全之策,來破解蒼山與虛獄的大陣。
容晟府寧死也不交出典籍的結果,他們也不是沒有想過。
這般倉促的行動,完全是因為——他們瑤閣內部的矛盾嚴峻起來了。
當年秦朝見喚瑤不可破,便與千名陣法師在蒼山設下大陣,使了一招釜底抽薪。
喚瑤是他們在蒼山上建立的天柱,而真正的武器,其實是那一只只能調動喚瑤的白玉鈴铛。
它是由喚瑤腳下的白玉經秘法洗練而成的,與喚瑤有着極其緊密的聯系。
瑤玲一響,便能使喚瑤生效,引靈氣入妖族體內,從而一招制敵。
但是蒼山大陣一成,阻斷了人族進入的任何途徑,蒼山白玉的供給便斷了……
原材料無法獲得,瑤玲又是極其易損易碎的玉制物件,便成了只少不多的消耗品。
與此同時,流落在人間的妖族也越來越少……随着千年來無止境的獵捕,要麽都被殺被抓了,要麽被容晟府救回了虛獄,現存于世的越來越少。
若是妖族從人間徹底消失幹淨了,他們瑤閣也回沒了存在的意義。十九香的生意越來越難做,可開銷也卻一刻都不會少。
在收到陣法師的傳訊後,他們示意十九香舉辦最後一次的琳琅宴。那是他們對南嶺容晟府這個鬥了近千年的對手,發出的決戰邀請。
南嶺應邀,毫無疑問,最後以慘敗結尾……
武器與獵物的日益減少,讓瑤閣這個隐隐居于修真界之首的隐世大派,逐漸步入危機。
他們當慣了人上人,受盡了世人的敬仰與追捧。但若是人們知道妖族——他們最大的“威脅”,已經再也成不了氣候,他們這樣的“衛道者”,身上的光環又還能剩多少?
精怪也少有,一昧地讓妖族頂替精怪的惡名,也并非長久之計。
如今已是困局,所沒有突破,再聽之任之,只怕瑤閣會跌落神壇,泯然衆人矣。
千年來,他們手中瑤玲的數量在逐年減少,已經幾乎被奉為珍寶典藏了。毀一只便少一只,極其珍稀。
所以,剛剛通傳的弟子,在聽聞一口氣損毀了四只瑤玲後,吓得兩股戰戰,幾乎根本不敢前來彙報。
若是瑤玲一直這樣減少下去,哪怕他們解開了虛獄大陣,放出了妖族,憑借僅存的幾只瑤玲,也根本沒有辦法達到完全控制妖族的目的。
所以,他們首要的目标,是在解決虛獄大陣之前,破蒼山。
虛獄不好破,經過改進的蒼山大陣更是硬茬。他們當前所有的希望,都在于那位神秘的陣法師,在于他身上那些有關蒼山與虛獄的圖紙陣法。
找到陸望予,摸出那名陣法師……
現在還要加上一條——捉住那名妖族。
如果他的血确實對修複瑤玲有奇效,那便好好地養起來。他将源源不斷地貢獻出自己的血液,成為他們珍貴的瑤玲修複池!
這樣,瑤閣又能有更多的時間,來好好對付蒼山那個礙事的大陣了。
陸望予身邊帶着一個妖族,而捉妖,可正是他們瑤閣的老本行啊。
真是一個……意外之喜。
不知不覺,夏陽節随着驕陽越發放緩的步伐,到了人間。
等到陸望予他們終于走出了那片貧瘠深邃的崖底,發現他們竟被南柯筆送到了西境的偏僻之處。
一瞬萬裏,就像一夢千年。
塗凡真人的南柯筆怕是已經修煉到登峰造極之處了。
西境幹燥多黃沙,地廣人稀。他們總算來到了一個較為繁華的小鎮,找到了可以落腳的地方。
想來那些人搜到西境還是需要一定時間的,他們便打算在這個小鎮待上幾日。
陸望予緊繃的神經微微放松。
然後他們便發現,周圍仿佛熱鬧起來了,人人臉上都洋溢着一種烈日般燦爛的笑容。
原來是夏陽節要到了。
夏陽節一是為了祈求風調雨順,谷物豐收,二則是通過某些習俗,來避免酷暑到來時,百姓們“苦夏”的症狀。
陸望予他們跟着師門走南闖北那麽些年,各地的夏陽節都過了,自然對其中的流程熟悉。
在田間祭祀神靈,祈求風調雨順;穿葛衣或紗衣,象征暑氣不侵;同時鄰裏互贈新茶,意為消暑嘗新。
人們在這一天,奔走慶賀,互贈新茶,倒也是其樂融融。
陸望予被他們樸實而歡喜的氣氛感染,心上的緊迫之感,也緩和了不少。
他如今在房裏慢慢地整理着圖紙,已經完成了半數左右,但進度卻停滞在了一張較為奇怪的陣法簡圖中。
觀其構造,它并不屬于蒼山或虛獄大陣的任何一種,倒是有點聚靈陣的影子。
難道是拿錯了?陸望予看了看圖紙上旁一個小小的蒼字,卻也不敢斷言這只是個巧合。
寧可錯,不可漏。他還是耐着性子,開始臨摹這個不知名的陣紋。
衛執約就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他垂眸,滿是專注地研着墨。
他從小到大都是個溫和安靜的性子,研墨、裁紙、晾幹,他一聲不吭,卻能悄無聲息地妥善處理好周遭一切事物。
就像杯中随時保持着溫熱的茶水,等到他人飲入喉中時,只認為是恰好的時間,遇上了恰好的溫度,卻從來不會察覺到那一絲處處留心的熨帖。
不知不覺,陸望予執筆到了夜幕落下。直到鼻尖隐約傳來了飯菜誘人的香味,他才從圖紙上挪開眼,回過神來。
桌上已經被好幾個碩大的盤子擠得滿滿當當了。
西境民風豪邁,也反應在吃食上。一個大盤都快抵得上宴都的五碟小菜了。
他走進一看,不禁有些好笑。
盤子碩大,可每一份菜都只堪堪鋪滿了盤底,看起來恰好是兩人份。
這可不像晌午時店家的作風啊。
陸望予眼中含笑,聲音也帶了幾分調侃,道:“執約,這店家不會上午就将我們一天的夥食都做完了吧。”
衛執約正擺着碗筷,聞言看了他一眼,倒是認真解釋道:“上午的菜也太多了,我傍晚時特意去與店家說了,将菜減上八分,但他卻死活不允。”
他繼續着手中的動作,慢慢道:“我沒辦法,只能讓他做了,然後借着贈新茶的由頭,将一些菜分給了街坊四鄰。”
贈新茶……
陸望予輕輕拍了拍額頭,恍然道:“我竟忙忘了,今日是夏陽節……”
他有些愧疚:“都怪我,把這事兒給忘了,本應該讓你出去看看的,見識見識西境的夏陽節。”
衛執約将碗往他面前一遞,倒是有些無奈:“夏陽節在哪兒不是過,為什麽非得讓我出去呢。師兄,你還是吃飯吧,那張陣法圖磨了你快一個時辰了,吃完還得繼續呢……”
吃完了飯,收拾好東西後,陸望予又慢慢地踱到書案前,但拿起筆,卻怎麽也落不下去。
他微微嘆了口氣,擡頭道:“執約啊,你去逛逛吧……去感受下西境的夏陽節是怎樣的風光。”
衛執約正準備收拾晾幹了墨的宣紙。聞言,他卻是頭也不擡地拒絕道:“各地夏陽節的習俗都大同小異,而且我已經與鄰裏互贈了新茶,師兄杯中的便是……已經不用再去逛了。”
陸望予所有的理由都被噎了回來,但這并難不倒他。
他采取了迂回的戰術,故作委屈道:“可我卻很想去呢,但就是脫不開身,所以就想讓你去逛逛,回來跟我講一講……”
“再說了,執約你只贈了你那份新茶,怕是還沒替我贈吧……”
衛執約:“……”
平時也不見師兄對贈新茶那麽感興趣。
他卻沒轍,他知道師兄一定在對自己忘記夏陽節的事情感到抱歉,他會覺得是自己的失誤讓他受了委屈……
但是不委屈呀。衛執約默默分揀着還茶葉,心裏卻酸漲得厲害。
他有些難過,怕師兄還只是将他當成了一個,節日就該去熱鬧的地方玩兒,就該穿新衣、吃甜糖的小孩兒……
而他卻無法辯駁,無法坦然地告訴師兄,我不僅長大了,我懂的早就比你想象中的要多,要透徹。
可你卻不知道,我也不能讓你知道。
他在心底輕輕地回複了那句話,那句,他永遠都不可能說出口的話。
我只想與你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