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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雲劫(十九)

陸望予慢慢地給執約上着藥,心裏卻沉甸甸地墜着大石,悶不透氣。

無恕說的那些話,執約都聽到了。

他的心如墜冰窖,臉上卻依舊帶着溫和的神色,手上也小心翼翼地做着包紮。

陸望予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個怪誕的場面。

他想要将當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揭露出來,想要撕裂那些舊傷疤,将最鮮血淋漓地一面顯露出來。

他想要乞憐,想要得到執約最後那一點同情的目光。

想要告訴他,無恕說的都是錯的。

但是,真的都是錯的嗎……

陸望予默默垂眸,掩去那眼底的那一絲微不可查的黯淡。

他不敢去猜測,他所謂“鮮血淋漓”的傷口,在別人眼中,會不會只是一樁笑柄,一個無關痛癢的談資,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且他不能,也不願用他的過往,去為那些犯下的殺孽開解。

所以,他還想死死地捂住自己最後的僞裝。

他只想自己是陸望予,只想是那個“不甘心被困死在這囚籠中”的衛潛之徒。

只想是執約心中那個幹幹淨淨的師兄。

大晟,是他的地獄,更是他沾染鮮血的修羅戰場。

沒人是幹淨的,他也不例外。

可卻是瞞不住的,正如紙包不住火一般。他知道執約對他是無條件的信任。所以只要他不說,執約便絕口不提。

可若是在未來的某一天,執約從無恕那樣的人口中,聽到了他所謂的“過往”,知道了他所謂的“斑斑劣跡”……

到時又該如何收場?

他慢慢地斟酌着開了口。

就像幼時給小執約講故事一樣,他緩緩道:“執約,你聽過一個這樣的卦象麽?”

他擡眸,眼中依舊是那熟悉的專注與溫柔。

“熒惑守心,天下将傾。”

衛執約注視着他的眼睛,他似乎猜到了什麽,卻未發一言,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陸望予勾唇笑了笑,他又低下頭開始小心地上藥了。

白色的藥粉輕輕地敷上傷口,他将那個故事娓娓道來。

“這是當年,佛心寺根據宴都紫薇星黯淡算出來的大兇之卦。而最讓他們心驚的是,此兇卦起于大晟,終于玄寰。”

起于大晟,終于玄寰。

衛執約心裏一悸,他突然感覺嗓子有些幹啞,心中隐約有了個不妙的猜想。

這句話說明,災禍雖只是在大晟這個凡間朝廷初現端倪,但最後,卻會波及,乃至傾覆整個玄寰界。

是極其嚴重的卦象。

陸望予卻像絲毫沒察覺到氣氛的凝滞,他神色自然,仿佛只是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道:“應卦之人,便是我。”

“師兄……”衛執約匆匆打斷了他。

不知道為什麽,他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心也在胸腔裏沉悶地跳動着。

他感覺,再任由師兄說下去,他便會聽到某些他絕對不願意聽到的事情。

陸望予卻拒絕了他未說出口的請求,一字一句地挑破了最後的遮羞布。

“塗凡真人便請了他的好友前來探查異動。若有必要,當場處決。”

衛執約眼眶霎時便濕了,他的眼角微微泛紅,卻極力壓抑着急促的心跳。

塗凡真人的好友,只能是他們的師父——衛潛。

師父當年,竟是奔着這樣的結果,去見的師兄嗎?

陸望予頓了頓,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一下,卻是沒有立刻繼續,他看似無所謂地笑了笑,肯定了那個答案。

“不過後來,師父覺得處決的決定太過了,便收我為徒,想要逆轉這天命。”

“而在此之前,我作為大晟的少将軍,領命駐守邊城,總想做出些大功績,便帶兵圍剿了當時進犯邊城的古越王庭。”

“碰巧,佛心寺的了塵大師,正是古越族人。所以,我們之間有着滅族之恨,血海深仇,他便要求塗凡真人立刻除掉我……但真人不依,師父也立下了擔保,若我有異,他便親自動手…… ”

“這樣,才讓我在修真界得以立足。”

衛執約終于明白了,無恕為何一口咬定師兄是奸邪之人,而對他們窮追不舍了。

不過是上一輩的恩怨,再次被傳承下來,而且更加地變本加厲。

陸望予卻不給衛執約一點為自己辯解的機會,他繼續道:“其實,當時朝廷的命令是招安,他們希望讓古越俯首稱臣,歲歲朝貢。但是我卻為了功績,乘勝追擊,一路暢通無阻地破了他們的王庭,誅滅了他們的叱牙軍,讓古越徹徹底底改姓了大晟。”

他擡眸,眼中似乎有着千言萬語,卻又空無一物。

他只是一字一句咬得清晰,像是說給面前人,又像是再說給自己。

“當時,我知道他們的和書已經從王庭出發了,但我仍然沒有給他們一絲翻身的機會。”

他近乎自虐般地想着:執約你看,我就是這樣壞的一個人。睚眦必報,斬草除根,絕不留人一線希望。

陸望予感覺他的手被緩緩地反握住,然後一個輕輕的問句從上方傳來。

“師兄,古越做過什麽……”

陸望予微微一愣,他望入衛執約的眼中,那裏沒有他想象中的任何失望與質疑,有的只是全然的信任。

“古越一定是做了什麽,才讓你那麽生氣……”衛執約繼續道。

他認識的師兄,絕對不是那種為了功名利祿而這般行事的人。

陸望予倒是沒想到他會這樣問,往事就這樣猝不及防地被翻了出來。

他默默垂下眸,笑了笑,掩下所有的情緒,只是輕描淡寫地回道:“他們伏擊了我的父親……近衛隊兩百人,無一生還。其實沒有那麽多理由,我只是在假公濟私,複仇而已。”

他的手被握得更緊了,又是一個輕聲的問題。

“那師兄,你有傷害古越的百姓嗎?”

陸望予用雙手捂住了執約的手,像是将最後救贖的微弱火光,籠在了手心。

他緩緩搖頭,道:“若是收服,則不可擾民,而且伏擊我父親的是叱牙軍。冤有頭債有主,我只破王庭,誅叱牙,還不至于對普通百姓下手。”

衛執約如釋重負,他心頭陰翳盡散,輕輕地舒了口氣,眼神清澈,如春雨下的泠泠激流,道:“我就說,師兄不是壞人。”

他解釋道:“我很慶幸,師兄你沒有傷及無辜……雖然朝代更疊,兩國紛争常有,但若是他們一定要我們為古越的覆滅給個交代,那便等完成了與容晟府的約定後,我們一起去。”

“無論結果如何,我們都一起面對。”

陸望予心上的巨石落下,發出重重墜地的悶響。

他慢慢将頭抵上了兩人相握的手處,像是疲憊而孤獨的旅人,終于找到了一處可以緩息的地方。

他沒有說那場伏擊後,大晟朝廷平靜的表象下洶湧的暗潮。

他沒說他一人堅守将軍府,孤軍奮戰的日日夜夜。

他沒說那絡繹不絕、登門造訪的刺客殺手。

他更沒說,在那個時候,打下古越,是他唯一的選擇。

只有打下古越,他才能在群狼環伺中,為定遠軍的十萬将士搏出一條血路。

那段時日,他就這樣匆匆接過定遠将軍府的重擔,肩上背負着十萬将士的性命,周旋在豺狼虎豹之間。

從來可藹可親的舅舅,派來了一批又一批的殺手。一向忠厚的父親的下屬,以他為靶,争奪軍權。

他日夜配刀,不敢熟睡。因為他根本猜不到,那些将軍府的暗諜,會什麽時候與刺客裏應外合,潛入他的房中,給他致命一擊。

從那以後,他袖中一直藏刀,睡醒的第一刻,便能思緒清明。

所有的艱難,他都咽了下去,只用個“私仇”便草草概括。

因為他知道,這種權謀之術從來都是以別人的鮮血為棋,以無辜者的性命為賭注。

那些人不幹淨,而被迫參與其中的他,也幹淨不到哪兒去。

所謂的被動入局,不願任人宰割,從來都不能作為開脫自己手中罪孽的借口。

他一直不願,也不屑用那些過往,為自己的殺孽開脫。

但即使是這樣,執約還是能一如既往地信任他,能夠坦然地接受他的錯誤,然後堅定地做出,等完成這些事後,陪他一起受罰的承諾。

師父對他很好,但可能是他們的相見的時機太不湊巧,過程太過不體面,他始終與師父隐約隔着一層。

對他好,與監視他,其實并不沖突。

他從不懷疑,在他真正成為禍世之人的那天,師父一定會按照他承諾的那樣,親自動手将他處決。

但就算到那時,他也不會埋怨師父,他會讓師父順順利利地實踐自己的諾言,會讓師父手中的劍,能穩穩地送入自己的胸膛。

因為這是全世界對他最好的人之一。滴水之恩,自當湧泉相報,他絕對不會讓師父為難。

但現在,他知道了執約與師父的不同。

在他被天下唾棄時,執約不會離去,而在他成為所謂的禍世修羅的那一天,執約也會擋在他的身前。

師兄不是壞人。

這句話将成為他一輩子的缰繩,一輩子不偏離正道,心懷善意的約束。

他永遠不會辜負這份信任,也永遠不會讓自己走上那條毀滅的道路。

他永遠都不會,讓那一天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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