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琳琅碎(二)
青涯劍閣如今倒是挺尴尬的。
瑤閣增派弟子來他們的請劍大典,這本來是件值得高興的事,但偏偏來的人,腳步尚未停穩,便舉着手中的司南說西南有妖……
他們是青涯劍閣!第一劍宗!
怎麽可能會有妖?
結果,一只狐貍崽子就這樣被捉住,關進了藥峰……
這臉打的……管事長老瞬間臉就黑了。但他還是要耐着性子,好好安頓這些瑤閣的貴客。
他滿臉堆笑地與瑤閣的弟子告辭後,出了門,臉色當即就沉了下來。
身旁的親侍迎了上來,遞來了擦手的帕子。
管事順手接過,八撇胡高高地翹起,他糟心道:“陸望予身邊有個妖,瑤閣便往各大宗門都增派了專門尋妖的弟子。偏偏頭上這幾位,非得舔着臉,認為人家是專門來給我們撐場子的……”
“斬月劍也就我們當個寶,人家瑤閣什麽奇珍異寶沒有,看不看得上都得另說……這下好了,怎麽跟上面交代?說你們自作多情,說你們臉太大?”
“唉……糟心!”他将帕子甩到親侍身上,便愁眉苦臉地想對策去了。
與此同時,江安也在藥峰下碰了壁。守峰的弟子将劍一橫,便攔住了他的去路。
守峰弟子嘆了口氣,直言道:“這都是第幾個人了,我知道你也想看看這傳說中的妖族,藥峰自然也會給弟子們長見識的機會……後日便會開放觀賞活動。
“但是現在,誰也不能進!”
江安進不得,他心急如焚,卻無計可施,也不能貿然行動。
他只得回到無人峰。
青涯劍閣是一定待不下去了,而藥峰的情況也撲朔迷離,他必須得好好考慮,怎樣才能把無雙從藥峰救下來。
他們要怎樣才能穩穩當當地離開青涯劍閣。
陸先生之前給的陣法符,怕是能派上用場了。江安默默想着。
次日,天微亮亮,江安便又披着露水去藥峰碰碰運氣,但還是收到了與昨日一樣的回複。
明日再來吧。守峰弟子如是說。
他一言不發地回到了無人峰,茅草屋裏所有的東西,都整整齊齊地放置好了。一個粗布的包袱放在床榻,那是他一夜未眠的努力。
只有忙起來,才能讓心中的焦慮得以宣洩,一旦靜下來,便是燒心灼肺,五內俱焚。
江安頹然地坐在地上,靠着床沿。他的大腦混混沌沌,什麽都想不明白……
他以身體不适為由,請了兩日的假。管事的弟子放下狠話,以讓他一輩子困死在無人峰為威脅,想要逼他留下幹活。
可他卻懶得給那人任何多餘的眼神,徑直便離開了。
時間分分秒秒,竟如此難熬。
他整整一日一夜,就像失去靈魂的傀儡一般,坐在地上絲毫未動,但卻準時準點地往嘴中,囫囵地塞兩塊幹餅,灌兩口水。
不能倒下。
江安這樣告誡自己。
終于,他還是挨到了次日。
晨光熹微,江安便早早地候在了藥峰底下。
守峰弟子輪值,恰好又輪到了前日攔他的那人。他誇張地感嘆道:“不是吧,你對妖族那麽感興趣的嗎?那麽早就來了……藥峰最早也得卯時才準入。”
他還想調侃江安幾句,卻見後面烏泱泱又來了些人。
“啧……真是沒見過世面。”他感嘆一句,卻也擺出盡忠職守的模樣,不再吭聲了。
江安站在喧鬧的人群前,他安靜地像是一座古樸的雕塑,與周圍看熱鬧的人格格不入,卻也沒有什麽存在感。
卯時到,昀淩峰的大鐘準時敲響,綿長悠遠的鐘聲,層層回蕩在雲霧霞光間。
守候的弟子也開始陸續上藥峰。
在走完漫長的石階後,江安是第一個到藥峰大殿前的。
就像是在十九香一樣,他再一次見到了鐵籠裏的狐貍崽子。
不過,無雙看起來沒有在十九香時那般凄慘……他身上的白絨毛還整整齊齊,幹幹淨淨的。
江安微微松了口氣,想來青涯劍閣還不至于像十九香那樣兇殘。
面前的鐵籠比人還高上幾分,內部的面積也十分寬敞,看起來像是用來關一些大型猛獸的。
不過為了關這個幼崽,藥峰改造了籠子,他們用透明卻極其堅韌的寒絲,細細地将四周捆了一圈。
既避免了小狐貍出逃,還不阻礙籠外人的視線。
而籠外約九尺處,架上了齊腰高的圍欄。
江安便與人群擠在圍欄前。
他突然平靜了下來。在見到無雙的第一眼,那塊在心裏懸了足足兩天的巨石,終于落了下來。
在那塊巨石落下的同時,他幾乎想要落淚。
江安眼眶有些泛紅,只是在心裏默默地叫着無雙的名字。
周圍圍觀的弟子倒是沒那麽平和了,他們見自己期待了那麽久的妖族,以為是什麽青面獠牙的異獸,卻發現是個毛都沒長全的狐貍崽子……
“得虧我今日還翹了聽學,就給我看這玩意兒?”
心中的幻想破滅了,許多人便罵罵咧咧地走了。
江安倒是眼神柔和下來了,見到無雙還安好,他便重新有了動力……他仔細地觀察着周圍的地勢地形,在腦海中開始演練各種可行的方案。
他必須要耐心地等着,弄明白藥峰在什麽情況下會打開那只鐵籠。
藥峰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妖族畢竟少見,所以幾乎所有劍閣弟子,都願意花點時間來看個熱鬧。
江安為了不引人注目,時不時就挪個位置,換個方向。
漸漸地,他發現無雙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他睡太久了……蜷成一個毛團,哪怕是身旁再嘈雜,也絲毫沒有動彈。
若不是江安看見毛團在略微地上下起伏,幾乎都要懷疑無雙怎麽了。
他壓下心中的不安,安慰地想道:或許是無雙太害怕了,夜裏也睡不着,所以才這樣的。
巳時到了,此時正好晨學結束,許多弟子做了早課,便從各峰趕來圍觀。
江安本想低調,他順水推舟地被人群推搡到外面,突然見到有一藥峰弟子正托着的一個呈滿瓶瓶罐罐的托盤,往鐵籠走去,他又悄無聲息地擠上前去。
藥峰弟子與守衛之人簡單地交代了一句。
“七辛長老讓我來演示。”
聞言,江安心中突然湧起了一種不安。
演示什麽?他一下便緊鎖着眉頭。
鐵籠之門應聲而開。藥峰弟子站了進去,籠中竟還是空空蕩蕩,極為寬敞。
外面的喧鬧漸漸靜了下來,周圍的弟子猜不知道他要弄什麽名堂,便停下來好奇地張望。
藥峰弟子微微一笑,他舉起手中的小瓷瓶,朗聲道:“諸位都聽說過,不久前藥峰與骞谷合作,小有所得,一齊改進生骨之術。如今,瑤閣慷慨,送來了一份大禮,我們便借此機會,為大家展示新藥!”
生骨之術……江安從未聽聞過這個東西,但不妨礙他對字面意思的理解,他駭然睜大了眼。
身旁的一個清脆的女聲質疑:“生骨之術不是使斷骨重生嗎?少則數月,多則數年……你要如何演示?”
瑤閣弟子胸有成竹,他俯身揪起了地上的毛團,展示給他人,道:“其實昨日,我們便已經試驗過了。諸位可以看看它的尾巴……”
他抓着狐貍崽子的後頸肉,将它提起,将它毛絨絨的尾巴展示出來。
“昨日,可是連根斬斷了的。”
場上一片嘩然,江安的呼吸停滞住了,他眼中通紅一片,滿臉都是難以置信。
你去死!!!
去死!
他一躍而過,幾乎掀翻了整個圍欄,但旁邊的守衛似乎早有預料,立刻一擁而上,制住了他。
他的行為并不突兀,周圍也傳來了陸陸續續的指責。
“你們怎能如此?活生生地斬尾,去試驗什麽生骨之術!惡不惡心!”
“你怎麽不用你自己的?膽小鬼!”
“雖然是妖,但這也太過分了吧……”
“你們瘋了吧!藥峰就教了你們這個?”
江安的牙根都要咬出血了,他被幾名守衛弟子反手鉗制住,滿眼通紅,咬牙切齒道:“你們……都幹了什麽!”
不知是周圍太過嘈雜,還是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無雙慢慢地醒來,他半睜開眼,隐隐約約眼前有一大群人。
他看見了最前面的那個身影,就像是做夢一樣。一顆淚珠直直地從他的眸中滾落。
他輕輕地叫了聲,江安腦海便裏傳來了他虛弱的聲音:“哥哥,快跑呀……”
“你快跑……我不會讓他們發現你的!”
藥峰的弟子倒是沖着狐貍崽子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昨日,除了斷尾的時候這只畜生嚎了一聲,此外再也沒吭過一聲了。
不是啞巴啊……
或者是,還不夠疼吧……
他掩飾住眼中燃起的那一絲嗜血的躍躍欲試,假裝公正道:“我們改進的生骨之術,不是斷骨重生,而是斷骨重接。不需要多少月,多少年,只需要一天,便能使斷骨完好如初!這是新的飛躍,是濟世救人的重要成果!”
“況且,它可是妖啊……”
他幾乎是将妖字咬碎了念出來的,就像要活生生嚼碎所有妖族的骨頭一般。
“對啊!人妖不兩立!沒讓它死已經很仁慈了,為人間做些貢獻又怎樣?”
“你沒看見嗎?它還是個幼崽,怎麽可能害過人!憑什麽抓一只妖就要處死?”
一個圓臉的小姑娘終于憋不住了,她憤怒地反駁道。
“讓它死都是便宜它了!它沒害人,那它的父母呢?這也算是給它們妖族贖罪了!”身旁的修士嗤笑出聲。
遠處又傳來了附和聲:“你替它叫屈,那我們便替那些被妖族屠戮的百姓叫屈!再說了,你那麽仁慈,怎麽不去佛心寺出家當個道姑?偏偏要來我們懲奸除惡的青涯劍閣秀慈悲!”
“對啊!裝給誰看呢……”陰陽怪氣的聲音響了起來。
期間也有零零散散的聲音為圓臉小姑娘辯解,但馬上便被周圍所謂的“正義之士”壓了下去。
見藥峰弟子緩緩抽出了泛着寒光的刀,江安奮力掙紮着,他聲嘶力竭道:“他是妖,可是他也有父母親人!他也沒做錯過事,沒傷過人!畜生!你們憑什麽?憑什麽!”
藥峰弟子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個可憐的蝼蟻,憤怒至極卻又無能為力。
真是個廢物……他輕輕吹了吹刀刃,聽見了铮铮的泛音。
“父母親人?”他假裝思考片刻,然後裝出一副恍然的模樣。
他非常有禮貌地笑道:“啊……那就讓它的父母親人,睜大眼好好瞧着吧。”
狐貍崽子在他手上瘋狂地掙紮着,他一聲一聲叫喚着,竟是比昨日斷尾時還凄厲不少。
“哥!你走啊……你走!”
“求你!別管我了!”
“你記得嗎……我們還要去給陸先生報信!”
“求你了,走……”
“我不會死的……他們舍不得殺我,我不怕……”
寒刃落下,殷紅的血四濺。狐貍幼崽發出了一聲極為凄厲的哀嚎,瞬間氣息便衰弱了下來。
“啊……”
旁邊一些膽小的女修小聲驚叫着,她們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一瞬間,江安也不掙紮了,他滿口血腥味,只是呆愣地看着前方血泊中的輕顫的小小身影。
無雙的尾巴,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曾斷過一次。
而在他面前,他就這樣眼睜睜地看着,又斷了一次。
“好!就該這樣!”
“幹得漂亮!”
周圍稀稀疏疏地響起了幾聲叫好。
随即,就像是感染了一樣。
掌聲、叫好聲、歡呼聲……就像浪潮一般掀起來,此起彼伏,不絕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