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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琳琅碎(三)

為何總是有人,不憚用最壞的惡意去對待他們所不喜歡的。

哪怕是無緣無故,哪怕是道聽途說,也要來踩上一腳。

江安聽着耳邊的叫好聲,歡呼聲,就像是陷落在一個怪誕的世界中,裏面充斥着狂歡的魑魅魍魉。

他們拆人骨,喝人血,卻還要披人皮……

世界上可怕的不是妖族,而是這些披着人皮,令人惡心的怪物。

殘忍而不自知,以為自己多麽高尚,是什麽捍衛天下的正義之師,卻根本就是最愚蠢的劊子手。

你們,怎麽不去死啊……

江安看着那名藥峰弟子上那一抹得意的笑,看着他從血泊中撈起無雙,看着他将所謂的“生骨藥”敷在了無雙的半截斷尾上,看着他用紗布包紮好了傷口……

他聽到他虛僞地感嘆道:“昨日是連根斷的尾,今日也不好舊傷上加新傷,我便特意從中間斬斷,也好讓諸位有個對比……”

江安差點惡心地吐了出來,他的胃在翻滾,血液在沸騰,可心卻一寸一寸地冷硬|了下來。

就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瞬間便被投入到了冰水中。

那一攤血被守衛手腳麻利地擦幹淨了,無雙身上的血跡也被清理得幹幹淨淨。

就像是無事發生一般,他又被作為一個稀奇的展覽品,端端正正地擺在了鐵籠中。

事情完成了,藥峰弟子便揮了揮手,示意守衛放開江安。他臉上露出了一種勝利者的微笑,禮貌而諷刺。

“這位師弟,還想替它的父母親人多看看嗎?”

江安定定地看着他,他異常地冷靜,黑沉的眸中沒有任何感情。

無雙躺在地上,還硬撐地半睜着眼,他的胸膛微弱地起伏,輕輕地叫喚了兩聲。

哥哥,你走,你走啊……

你別管我……

江安将眸中未落之淚咽下,化成了心頭流淌的鮮血。他脊背挺直,背對着無雙,一步一步地遠離。

我怎麽可能,不管你啊。

他終于明白,為什麽這次無雙沒有留下任何記號了……

他知道他們的敵人是誰,有多強大,所以,他不想自己找到他。

因為找到他,就意味着與瑤閣作對,就意味着在青涯的安穩日子不複存在,就意味着……要直面生與死的威脅。

或許無雙以為,這種悄無聲息的消失,只會帶來一時的痛苦與遺憾。而這種傷口,最終會随着時間慢慢結痂……

哪怕最後真相揭露出來,也許只會得到“原來是這樣啊”的唏噓。

只要哥哥好好的,我也會好好的……

可是,你是這樣想的,我也是這樣想的。

若是有一天,血淋淋的真相被揭露開來,傷口被重新撕裂,驚覺這些安穩的歲月,是建立在自己最在意的人的鮮血上……

那樣,才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如今,他必須忍耐,必須假裝自己與無雙毫不相識,必須讓別人認為他只是一個多管閑事的普通弟子……

他是無雙唯一的希望。

所以,他只能忍。

他吃苦吃得多了,總以為經過了這些艱難的歲月,他早就學會了如何忍耐,學會了不動聲色地掩藏。

但直到現在,他才真正地明白,忍字便是心上刃,刀刀剖心,鮮血淋漓。

他如提線木偶一般,一步一步地走下了藥峰的石階。長階漫漫,灑盡了他的血淚。

江安整個人靜了下來,就像是一灘死水,一座深淵。他眸中黑沉一片,一如當年詠月巷口那個決絕的少年。

只是這次,他的面前沒有從天而降的救世恩人了。

陸先生他們的境遇也萬分兇險,他沒法,也不能去再次麻煩他們。

這次,是他一個人的孤軍奮戰。

不過是以命相搏。刀山火海,他再走上一遭又何妨。

只是沒法通知陸先生他們了,也沒法還清欠容先生的那些債了。

他心中有愧,卻無悔。

踏下最後一階時,他的雙腿竟是一軟,像是一瞬間被抽幹了全身的力氣,他一個踉跄便重重地摔倒在地。

江安撐地的雙手有些顫抖。他低垂着頭,卻是再也忍不住了,嘔出了一大口的鮮血。

我不能倒。

他緊抿着唇,面無表情地拭去嘴角的血跡,緩緩站起身來,繼續向着那個既定的方向前進。

他回到了無人峰,一步一步,有條不紊地安排了好了所有的事情。

然後,待到夕陽在山後沉沉睡去,他完成了一切任務,便來到了藥峰山腳。

他在一棵老樹下枯坐一夜,與無雙曬着同樣的月色,呼吸着同樣的呼吸。

他在腦海中,一刻不停地演練着明日計劃的每一個細節。

是生是死,便在此一舉。

無論人間如何變換,衆生如何在苦海中受盡煎熬,旭日卻依舊準時準點地從山後躍然而出。

經過了昨日的一番宣傳,大殿前面又多了許多看熱鬧的人……

他們早早地便來到了大殿前面,等着見證“生骨之術”的神奇,或者說,見證十惡不赦的妖族悲慘遭遇,所帶來的快樂。

離巳時還差一刻,一名藥峰弟子便捧着托盤到了。他解釋道:“今日怕諸位等急了,七辛長老特意囑咐,讓我提前給大家看看效果……”

守衛為他打開了籠門,縮在角落的毛團輕輕地嗷了一聲。周圍的觀衆的心提了起來,緊張又期待地看着接下來的節目。

藥峰弟子神情冷峻地俯身,他拿着一疊紗布,看起來是要開始換藥。他微微側身,擋住了毛團的半個身子。

白紗後隐約露出了黃色的一角。

“你是誰?竟敢冒充我藥峰弟子!”遠遠有急促的吶喊傳來。

人群驚亂地散開,為那個奔來的身影讓路。

為時已晚,籠中,紅色的陣紋從符紙上脫離,在空中重組,它籠住了無雙小小的身影,竟從衆目睽睽之下,将毛團帶走了!

“奸細!叛徒!”

來人正是昨日那位藥峰弟子,他幾欲咬碎一口銀牙,目眦盡裂。

“看什麽?關籠子啊!別讓他跑了!”他沖守衛之人怒道。

玄鐵籠門哐啷砸下,假扮之人收回了,還停留在陣紋消失處的柔和視線。

他站起身來,看着來人,勾起嘴角,眼中卻冰冷一片,沒有一絲笑意。

他緩聲道:“這位師兄,我是他的父母親人啊……”

藥峰弟子氣到理智崩潰,恨不得活活撕碎籠中少年的喉嚨。他一把抽出腰間佩劍,禦劍直撲江安面門而去。

江安卸下了心中重擔,他利用這些時日練習的基本功,判斷劍勢,左右躲閃。

他手中還捏着兩張符。

一張是陸先生送的傳送符,一張,則是衛先生送的劍意。

陸先生交代過,這個空間陣法不能同時傳送兩人,必須一個一個來,否則極易崩塌。所以他只能等,等無雙那邊穩定了,再使用自己這張!

而衛先生送的劍意,是作保命之用的。

江安在籠子裏,終究還是退無可退。那柄飛劍和貓捉耗子一樣,在他身上劃出一道一道的傷口。

他知道,若是動用手中這道劍意,面前的問題一定都将迎刃而解。

盡管他初入修真界,還不知道這道劍意的厲害,他卻相信衛先生。

衛先生說它威力巨大,他便相信它一定無人能敵。

衛先生說這是保命之用的,那麽不到最後關頭,他便絕不會輕易動用!

江安算着時間到了,咬牙啓動了手中的傳送符。紅紋升起,在那柄劍即将捅入他胸口的那一刻,他的身形徹底消失了……

九千階試劍路,這不是青涯劍閣的下山的唯一通道,但卻是可供凡人行走的唯一途徑……

江安不會禦劍,而傳送陣盤的距離最多不過五十裏。

這恰好是藥峰大殿到試劍路中端的距離。

他昨日估算好了路程,便将傳送的陣盤和收拾好的包袱,都藏在了這裏。

據他這兩日的觀察,藥峰山下的守衛是輪值的。所以,他只能賭一把,連續兩日在大殿守衛的弟子,也不會是同一波人。

而那名藥峰弟子最開始時,特意強調了是“七辛長老”的吩咐。

所以,守衛可能不是憑借來人的身份,而是聽到了七辛長老的名號,才順從地開了門。

畢竟在藥峰大殿前,誰又敢假借七辛長老的名號呢?

所以,這也是江安唯一的機會。

若是他的猜測錯了,他便會動用衛先生的劍意符,強行去闖。

謝天謝地,他們的運氣終于好了一次……

他抱着奄奄一息的狐貍崽子,飛快地往下山的方向奔去。只希望青涯劍閣能夠遲些,再遲些趕到……

無雙扛不住試劍路上的靈壓,他幾乎動彈不得,而江安特殊的靈氣穿透體質,終于在這一刻發揮了它的功效!

他無視靈壓,徑直下山。

鮮血與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他的臉色微微蒼白,腳步卻一刻未停。

可是柳暗花明的背後,究竟是生機,還是又一條的絕路?

眼看着,試劍路的盡頭隐約就在前方。江安還來不及松一口氣,一道光幕就這樣堵在了生路的前面……

青涯劍閣的護山大陣,啓動了。

一隊白衣弟子禦劍乘風,就這樣從他的頭頂飛掠而過,施施然地落在了光幕前。

一介凡人,怎配與仙士鬥?

江安的腳步停住了,他回頭後望,天際邊出現了無數個白色光點,他們從各峰淩空而起,化作流光,直奔此處而來……

在藥峰殿前,假借長老之名,救走瑤閣送的妖族……樁樁件件,都罪無可赦!

江安憑一人之力,狠狠地在青涯劍閣的臉上抽了兩記響亮的耳光。

江安前後皆是絕路。

果然,還是太弱了。

但是,已經盡力了啊。

他眼眶通紅,卻像是釋然了一般,他柔和下神情,揉了揉懷中毛團的小腦袋,抱歉道:“無雙,我們可能沒路走了……”

他笑了笑,有些難過:“要對不起陸先生他們了。容先生的債,怕是也得欠着了……”

無雙掙紮着微微睜開眼,他眸中一片朦胧。

虛弱的聲音傳來:“沒關系的,陸先生他們不會怨我們的。”

江安轉身,他看着天邊如海潮般湧來的追兵,看着他們擲出的撲面而來的萬發劍雨,排山倒海,無處可逃。

在生死一線,他如釋重負地笑了。

“既然你們那麽想我死,那麽,也讓我送你們一份大禮……”

他緩緩掏出了那張劍意符紙。

路祁倥究竟有多厲害?

修真界流傳,平山一劍,一劍平山,一劍斷海。

可傳言究竟只是傳言,其中的虛實誇大,也無人能說明白。

直到今日,青涯劍閣終于親身體會到了傳言的真實性。

九千階試劍路,竟輕而易舉地被攔山斬斷!

一瞬間,土石坍塌,草木折斷。山壁上,留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劍痕,橫貫半山……

江安腳下的路也崩裂了,他一腳踏空,随着斷裂的石塊,一齊墜入深谷。

在踏空的那一瞬間,他卻怔怔地看着天邊那個方向。

劍勢未盡,勢如破竹般直沖雲霄而去。天邊禦劍追來的弟子,就像一群突然被折斷翅膀的白鹄,直直地墜了下來。

無雙,你看……天邊下了一場雪。

在生死之際,絕望之中,他第一次觸碰到了力量的權柄。

毀天滅地,卻又大快人心。

殘酷而壯觀,絕望也絕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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