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琳琅碎(十二)
蒼山鎮上本該平凡的一天,卻過得異常波瀾四起。
先是那個全修真界通緝的魔頭失心瘋,一路殺入蒼山鎮中。然後便是各宗各派聯合起來,群起而攻之,用盡手段将其擒住。
禍世的魔頭都被活捉了,這事兒可算是能順利落幕了。
夜幕如約而至。
蒼山鎮的修士經過一番血戰,活捉了陸望予。
這可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但本該是極其隆重的慶功宴,卻因無人再有力氣收拾這亂七八糟的殘局,而變得極其簡陋。
他們随意地拼了幾張桌子,尋來了幾張搖搖晃晃的板凳,就着充斥鼻尖的隐隐血腥,便開始胡天侃地。
青衣的散修滿臉自得,他大大咧咧地敞着胸口,露出了那幾道混戰中不知是誰砍出的傷口,愣是把它說成是英雄的象征。
一巴掌爽快地拍開酒壇,他正準備與周圍修士吹噓自己戰場上的英勇事跡,卻看見骞谷的白須長老從旁經過。
白須長老眉頭緊鎖,皺起了滿臉堆積的褶子,一臉的愁雲慘淡。
“我說,仇長老……什麽事啊,你就這一臉的苦瓜相?”
那名散修叫住了白須長老,他人緣挺好,與骞谷的這位長老有幾分相識。
白須長老停下了腳步,發愁道:“還不是那個陸望予……”
“軟硬不吃,骨頭跟鐵打的一樣,硬得不行。什麽方法都試過了,就是死活撬不開嘴。唉,愁死個人吶……”
喲,有意思!
青衣散修來勁兒了,他哐當地放下酒壇,大手一拍壇身,滿滿當當的酒便晃了出來。
他繼續出馊主意道:“嚴刑拷打呗!什麽水刑,鞭刑,熬鷹法都用上……我還就不信了,他都能撐下來?”
白須長老急得都要跳腳了:“用了用了……比這還嚴重的方法都用過了,可從被抓,到打到現在,這人一聲都沒吭。瑤閣生怕把人打死了,便讓我去看着……”
青衣修士瞪大了眼,不可思議道:“這麽厲害?這陸望予有點骨氣啊!”
被打斷的白須長老嘆了口氣,繼續道:“這還不是最難的,瑤閣實在沒轍,便直接動用了搜魂之法。”
“嘶……”周圍的聽衆不約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有人憋不住了,開口驚道:“搜魂可是邪術啊!将他人魂魄生生抽離,探查一番,基本搜完就算不魂飛魄散,也會淪為一個癡傻之人。”
白須長老更苦悶地嘆了口氣,他解釋道:“搜魂之法之所以不能輕易使用,還有一個原因,它對搜魂之人的要求也頗為嚴苛,非心智堅定、識海廣闊者不得修習。”
“因為,若是搜魂之人的心智沒有被搜之人堅定,則會被此法反噬……輕則癡傻,重則殒命!”
青衣修士被自己的猜測驚到了,他摸酒壇的手頓住,滿臉不可思議道:“都用上搜魂了,不會還沒搜出來吧?”
白須長老愁容滿面地看了他一眼,沉重地點了點頭:“都擡出來三個搜魂弟子了,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看瑤閣的殷長座啊,他整個臉色都不對了……”
臉色不對的殷長座,正在囚室裏打量他的戰敗俘虜。他們曾在戰場上數次交鋒,但似乎,事實都證明了他小看了面前之人。
陸望予,這個名字代表着天賦,狡猾,心狠,卻也有一個致命的缺陷——極其的不理智。
他原以為,這個年輕人一時的沖動,便會使得容晟府千年的經營毀于一旦。
但現在看來,怕是還要與他鬥上一番了。
這一身的傲骨倒是紮眼得很,他非得給他一根根敲碎了不可。
剛經歷了各種刑罰,又熬過了三輪搜魂術,陸望予渾身上下已經沒有一塊好皮肉了。
他渾身是血,頹然地靠在暗牢的角落裏。
胸膛大幅度地上下起伏,他緊咬牙根,只能靠着急促地喘息,來壓制住一波波湧來的刺骨之痛。
想來這個時候,執約早已經入了蒼山。焦栖的老族長也一定看到了自己留的錦囊。
他對執約太了解了,從小看着長大的孩子,哪怕只是眉頭微微一皺,他都能猜到他的杯中水是冷了還是熱了。
執約表面上答應了他,一定會理智,一定不會做出什麽傻事,一定會好好待在蒼山。
但他早就猜到,執約一定會在将圖紙送入蒼山之後,馬不停蹄地趕回來。
因為他們都知道,所謂的一人入蒼山,一人去飛升,都不過是謊言。
執約知道,師兄此去便沒了任何退路,而他也明白,自家小師弟也一定不會乖乖入蒼山。
他早就猜到了,所以也做好了應對舉措。
那個錦囊,只要老族長看了錦囊,就一定能明白他的意思,也一定會想盡辦法留下執約。
哪怕留不住,也能拖上一段時間。
只要拖到他身隕的消息傳回蒼山,執約就是再難過,再沖動,再固執,也會放棄離開蒼山的想法。
因為他的底牌,是那句最後特意留下的話。
無論是我,還是你,我們之中,一定要有人活下去。
陸望予微微仰頭,鮮血與冷汗從他的額上滑落。在極致的痛楚中,他在心中描繪出了蒼山的明月。
他想,今晚月色如水,與那夜荒山上高懸的明月一樣溫柔。
也與那句“我喜歡你”一樣,讓人心生歡喜,再無流離。
他緩緩地合上了眼,隐約聽到了急匆匆的腳步聲從遠到近,一名弟子急匆匆地趕來。
“殷長座,陸望予身上的乾坤袋解開了……裏面都是些零碎的小物件,沒有圖紙!”
廢話,來送死,還能将所有身家都帶上?
聞言,陸望予暗自嗤笑,心中倒也爽快不少。
瑤閣最受尊敬的長座,只是默默地站在牢門外。他已經不知在這姓陸的身上,碰了多少次壁,又栽了多少跟頭了。
聽到這樣的結果,殷遠山卻是有一種“意料之中”的坦然。
但是“意料之中”,并不代表他心平氣和地咽下這口氣。
看着囚籠中這頭傷痕累累的困獸,他被除盡了尖牙利爪,被狠狠地碾入了塵埃,卻依舊在絕境裏泰然自若。
真是……很礙眼啊。
殷遠山勾起了一抹狠毒的笑,他慢慢地吩咐下去,确保牢中那人能一字不落地聽個清清楚楚。
“沒關系,把人帶回瑤閣後,我們自然是有無數種辦法能撬開他的嘴。”
“但是在動身之前,我必須讓蒼山的餘孽好好看看,他們南嶺最後的盟友,究竟會落個什麽下場。”
“明日,我要讓陸望予在鎮中的祈靈臺上,千刀萬剮,以贖其罪。”
話音落下,殷遠山終于舒解了心頭的濁氣。
他露出了如釋重負的微笑,和善道:“記得明日讓骞谷長老在旁待命,剮一刀,治一次,給他用上最好的藥。”
“陸望予可不能死啊……”
閉眼假寐的陸望予在聽到這番威脅後,卻不屑地勾起唇角。
瑤閣也不過只有這些手段,軍中的酷刑他可見得多了,哪個不是殺人不見血。
随意。
他徹底不再理會這群跳梁小醜了。
後日,瑤閣便要帶着陸魔頭回程。
但瑤閣宣布,為了祭奠這段時日喪命的修士,也為了給天下正道一個交代,明日,他們會在蒼山鎮的祈靈臺上,将陸望予千刀萬剮,以示威嚴。
蒼山鎮中的修士無不拍手稱快,他們甚至連夜趕去祈靈臺,想要占得明日最好的觀賞位置。
一夜的時光,便在這樣莫名的躁動與不安中匆匆過去。
蒼山鎮的祈靈臺是一個較大的廣場,常用于祭典,祈福,審判等。晨光熹微,祈靈臺下已經人頭攢動。
為了讓所有人都能看得清楚,祈靈臺的正中央,還放上了連夜組建的木制圓臺。
陸望予就這樣被壓在那兒。
經過一夜,他身上的血跡略微幹涸,雙手與脖頸皆锢上了三指粗的玄鐵鏈。
瑤閣生怕蒼山妖族會錯過消息,便特意宣布,要等到巳時三刻,才開始動刑。
如今辰時都未到,距離開始還有近兩個時辰,雖然時間還早,但圍觀的群衆已是興致頗高了。
陸望予被壓在木臺上,他這個階下囚,愣是展現出了座上客的氣度,不慌不忙,只是平靜地在木臺上閉目端坐。
瑤閣的審美堪憂啊,十九香布置得像官宦宅邸,現在就連人家鎮子的祈靈臺,都布置出了刑場的感覺。
他緩緩睜眼,黑黢黢的眸子從那些不熟悉的面孔上漫無目的地掠過,心裏卻在胡亂地思考。
他想,若是他那不靠譜的師父,看到他如今的形象,怕是會被自家徒弟的不成器氣到七竅生煙。
而路師兄,則必然會一邊忙着揍人,一邊還要攔着師父不要揍他。
執約……執約一定會……
突然,他的眼神凝固住了,心跳停滞了一瞬,然後開始急速躍動,幾乎劇烈到将要跳出胸膛!
他在人群中,竟然看到了那個熟悉的面孔!
蒼山怎麽回事!焦栖族長沒有看到那個錦囊嗎?
陸望予咬緊牙關,他的眸中終于首次出現了一種慌亂的神色。
執約,不要來……
你快走,快走,快走……
陸望予頭一次希望這世界上有神靈存在,有心誠便可如意的奇跡發生。
他在心中瘋狂地祈禱,瘋狂地乞求,只希望那人能聽到,然後離去。
或許,執約只是前來觀刑,他不會出手的……不會的……
陸望予死死抓住那一線渺茫的希冀,卻眼睜睜看着那人的腳步越來越近。
上天似乎并沒有聽到信徒的懇求,終于,衛執約一身白紋箭袖,他暢通無阻地悄聲來到了觀臺最前沿。
陸望予的喉中已滿是血腥味,眸中也濕潤一片。
巨大的不安就像黑沉的陰雲一般,重重籠上他的心頭。他明白執約想要做什麽,但他更明白,這樣根本不可能成功!
求你,不要來。
不要做無謂的犧牲……
下一刻,整個祈靈臺都炸裂般地沸騰起來,滿座嘩然。
有人,來劫陸望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