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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琳琅碎(十一)

蒼山下的小鎮,是附近唯一的落腳點,更是通往蒼山的咽喉要塞。

前幾日的浮雲都伏擊,等到殺陣自行崩塌後,整個隊伍都不剩幾個活人了。

陸望予算是紮紮實實地,近乎把所有宗門的仇恨都拉了個遍。

殷遠山也被狠狠落了面子。他活了那麽些年,身旁侍奉的,哪一個對他不是尊敬有加?偏偏被一個橫空出世的小子被逼成這樣。

他能将膽敢對他不敬的瑤閣首席打斷腿,還怕處置不了一個陸望予?

可偏偏,在陸望予禦劍逃離後,尋妖司南似乎都沒了效果,他們沿路搜尋到蒼山,竟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要麽是陸望予藏入荒山深處,難以感應,要麽就是他又找到了隐藏妖氣的法子……

“長座大人,還可能是那個妖族已經伏誅了。”

“斬月劍乃我青涯至寶,雖此次只是用了一道劍意,但也是那個妖族抵擋不住的存在!”

山羊胡的長老還在一旁喋喋不休,就跟市井街頭叫賣的小攤販一般,極力想證明斬月劍的威力。

殷遠山還必須得耐着性子聽他們這種無聊的話。

證明那個妖族死了有什麽用?

他若是伏誅了,陸望予去蒼山的理由便少了一個。

容晟府的陣法圖紙沒有往虛獄裏送,便只能送到極北蒼山。

而恰好陸望予身邊,又跟着一個身份不明的妖族,這一定就是南嶺留的後手。

若是妖族一死,姓陸的不往蒼山去,而是又往人間一藏,瑤閣沒了尋人的手段,便真成了大海撈針。

簡直是鼠目寸光,愚不可及!

如今,瑤閣與各門派的修士們只能暫時在蒼山鎮中休整,嚴加警戒。

先在此處等着陸望予,看他是否會自投羅網。若他還執意闖蒼山,便叫他有來無回。

若是那個妖族真的死了,陸望予決定改道人間,那只怕是又要花上更長的時間,耗費更多的精力了。

但是無論怎樣,陸望予都将無處可逃。

此人,不可饒恕!

正當殷遠山在駐點處阖目休息,思考下一步的對策時,一個瑤閣弟子竟是忘了通報,便火急火燎地闖了進來。

“長座大人!陸望予來闖蒼山了!”

“什麽?”殷遠山一瞬間睜開了眼,眸中厲色一閃而過。

“只他一人,剛過峽口,便直奔此處而來。哨點的駐守弟子發現了,便命我來報!”

“只他一人?”殷遠山心生暗疑。

陸望予心性過人,又詭計多端。他這般獨身闖蒼山,不是盲目自信且還留有後手的話,就是前來送死的。

而根據前幾日浮雲都的慘敗,以及他對陸望予的了解來看,他不是一個會貿然行事的人。

只他一人,怕是背後還有什麽陰謀。

不過,這也是他們的一個機會!

哪管他陰謀陽謀,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都不過是紙糊的老虎,不堪一擊。

殷遠山不再遲疑,他厲聲吩咐道:“通知所有修士做好準備,同時,讓守衛的弟子提高警惕,留意周圍是否有異!”

“是,長座大人!”

蒼山鎮瞬間成為了一個銅牆鐵壁的堡壘,所有駐守的修士,皆提上了自己擦得锃亮的武器。

這些時日,他們枕戈待旦,日日夜夜恨不得生啖了陸望予的肉。

而經佛心寺無恕大師之口,他們更是知道了當年那個被隐瞞的禍世卦象。

怪不得如今整個修真界雞飛狗跳,皆是陸望予鬧出來的。

嗜血亂世,此賊當誅!

他們便是凜然正道的衛道者,付盡鮮血,只為将這個禍害除去。

此時的蒼山鎮外,黑衣男人手中提着一把暗沉無光的刀,他身上系着的鷹紋披風,在凜冽的風中飒然飛揚。

兩側山崖上的哨音凄厲地響了起來,此起彼伏。

像是一群羊羔見到了餓狼,在嘶叫着示警,又像是虎視眈眈的鬣狗見到了肥羊,在狂歡着慶祝。

既是緊張,又是期待。

但無論身旁多麽嘈雜,氣氛又是如何驟然緊繃,黑衣男人卻異常安靜。

就像是在大漠中踽行的俠客,他黑沉的眸中,只有前進的那條路。萬事不入眼,萬事不入心。

他便這樣徑直走來,一個人,便是千軍萬馬。容晟戰南嶺,他戰蒼山。

第一支箭疾馳了出來,箭尖閃着冷白色的寒光。

哐啷——

止戈輕揚,陸望予卻是吝于施舍給它任何眼色,頭也未擡,便将箭矢攔腰斬斷。

戰鬥的號角徹底被吹響,本來還在僵持試探的雙方,徹底撕碎了平和的假象。

遠方,就像是蟲豸從蟻xue中傾巢而出,遮天蔽日,急切地沖向獵物。

陸望予眼神終于有了一絲波動。他的腳步停頓了片刻,然後,便以比剛才箭矢還快的速度疾沖而去!

正面迎敵,絕不避讓!

陸望予究竟想幹什麽!

從一開始他的正面直沖,到如今,他在蒼山鎮中以一敵百,浴血奮戰,每一個人心中都隐隐有着這樣的疑問。

他瘋了?他真的瘋了!

而見到在陸望予一劍削掉半個屋頂時,殷遠山感覺,自己終于摸清楚了他的套路。

聯想到青涯劍閣長老那信誓旦旦的保證,再看到陸望予如今瘋魔的表現,殷遠山心裏有了底。

他是在洩憤。

估計那個妖族,果然沒扛過斬月的劍意。

他死了,所以陸望予便瘋了,便沖進他們的包圍,來做一些毫無意義的掙紮。

畢竟,情之一字,最為傷人。

南嶺容晟府怕是萬萬沒想到,自己苦心經營千年的努力,就因為這樣一個不成熟的小子,因為這樣一個荒唐的理由,而徹底付之東流。

殷遠山滿心痛快地想着,他的眸中露出了一種放肆的愉悅,笑紋也深深地镌在眼角處。

見陸望予奮力擊退了又一波進攻,身上落下了大小不一,層層疊疊的新傷後,殷遠山終于放下了心中的忌憚。

“立刻,讓所有弟子放下手中的事情,趕來支援!”

“活捉陸望予!”他斂了笑意,眼神陰沉,一字一頓咬牙道。

一時間,蒼山鎮中的所有弟子,無論是守衛的還是打雜的,皆放下了手中的任務,遵從指令奔赴戰場。

那是一場以一敵百的厮殺,更是一次獵犬們千裏迢迢尋到獵物的狂歡!

每一個人都殺紅了眼,鮮血從蒼山鎮的這頭,層層暈染到了那頭。

蒼山小鎮古樸的石道,滲入了洗不盡的殷紅血色。屋舍的青瓦紛紛墜地,摔成碎片,然後被匆匆路過的修士,一腳一腳地踏得粉碎,碾入塵埃。

卻是誰也沒有留意到,弟子房的木桌上,那堆按秩序擺放的尋妖司南,突然不約而同地微微顫動起來。

陸望予終于還是被車輪戰耗盡了精力。

無恕的九環禪杖直直地敲上了他的脊背,與此同時,朝雲坊的鎏金繩也束住了他的脖頸。

陸望予重重地摔了出去,撞碎了一處梁柱。止戈锵啷墜地,他眼前一陣模糊,吐出了一大口鮮血。

随即,一只銀紋白靴,就這樣狠狠地踏上了他探向止戈長劍的手。

但腳的主人,卻還不嫌不夠解氣。他慢慢轉圈碾着那只手,仔細端詳着陸望予臉上的神情。

他竟然看起來一點都不痛苦!

那人心中微微扭曲,眸中閃過一絲瘋狂,腳下也越來越狠。

直到,聽到那清脆的骨裂音傳來,他終于露出了一個勝者的微笑。

高傲的猛虎還是被拔去了利齒,敲碎了獠牙,就這樣生生被踏入泥濘,鎖進囚籠。

而與此同時,遼闊不辯邊際的蒼山大陣外,一個風塵仆仆的身影終于趕到了。

白色的兜帽落下,年輕蒼白的臉龐就這樣露了出來。衛執約終于如約到了蒼山。

“我要見族長……”

他緊鎖眉頭,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直切主題地告知陣內駐守的妖族。

沒有時間了……

師兄那裏,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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