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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琳琅碎(十五)

陸望予就這樣,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當年的自己在這灘渾水中掙紮。

失去了将軍的定遠将軍府,就是一塊肥肉。他襲了爵,便是守着滿屋子金銀財寶的孩童,周圍虎視眈眈的都是餓狼。

但他卻不是真的無知,他只能周旋在朝堂之上,周旋在君王與手下将領之間。

他們的确沒想過除去陸潛骁,但是,既然陸潛骁已經不在了,計劃自然也要重新安排,該利用的便要利用起來。

哪怕利用的是自己的外甥,是自己尊敬之人的孩子。

廟堂的君王想要收編十萬定遠軍。

而邊城的副将,在失去了将軍後,卻想擁兵自重,自立為王。

他在雙方的眼裏,不過是個乳臭未幹的小子,是博弈的最好棋子而已。

少年陸望予在外面對敵人的刀刃,回到家後,便要細心照看着瀕臨崩潰的母親。

陸望予看着少年的自已眸中是堅定的光,他似乎又想起了那時那個天真的念頭。

一切都會好的,我會撐起定遠将軍府的。

恍如隔世。

随着一碗又一碗被打翻的湯藥,手上越來越多的傷口,朝堂上越來越嚴峻的形勢,少年的臉上越來越沉穩,眸中也越來越黑沉,越來越沒了表情。

他堅守着風雨飄搖的将軍府,守着他破碎的家,守着父親留下的十萬定遠将士。

終于,皇天不負有心人。

一日,他匆匆回到府上侍奉湯藥時,見到的終于不再是歇斯底裏的女人,而是那個,與曾經一般溫柔大方的母親。

那個雍容華貴的大晟長公主。

就像是夢一樣,少年的眼眶霎時紅了。他屏住呼吸,慢慢地靠近,生怕驚擾了這個易碎的夢,然後重新被拉入殘酷的地獄。

女人見到她的兒子回來,眼中是溫柔的光,她緩緩笑了,伸出手招呼他過來。

少年忍着淚水,聽話地上前,卻見女人手中是一疊信紙。

那是母親小心保存着,但由于時常取出翻閱,已經微微破損泛黃的書信。

是他父親與母親的,定情之物。

“望予,你知道你的名字是怎麽來的嗎……”

女人輕撫着她手中的珍寶,眸中是溫柔的笑意。

“當年我與你父親約定婚期後,邊城有敵寇來犯,他只能匆匆奔赴戰場。”

“皇兄見我日夜擔心,便讓我寫封信給他。那時我思來想去,只寫了一句話。”

她輕車駕熟地抽出了那一張最為古舊信,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倚琅軒而望予,盼君可歸。

“後來,你出生了,恰好是望字輩。在給你起名時,你的父親便念了這句話。”

“他說,陸望予,多好的名字啊……能讓人一輩子都記住那句話,記住那個靠着琅軒,盼着心上人歸來的姑娘。”

少年只是默默地聽着,這段往事他自然知道,定遠将軍與長公主有多恩愛,他也比誰都清楚……

他知道,母親就像是溫室中金貴嬌弱的鳶尾花,是黃金籠中的金絲雀,她只能活在細心的庇護下。

之前護着她的,是她的嫡親兄長,那個大晟最有權勢的人,後來,則是他的父親。

可現在庇護她的人沒了,而她的兄長似乎再也不是記憶中的和善,他甚至可能是害死她心上人的兇手……

她看似美好的愛情,也可能是虛僞的假象。她撐不住了……失去了蔭庇的鳶尾,只能在風吹雨打中香消玉殒,失去金籠的鳥雀,再也沒了生存的能力。

可是,你等等我啊……

等等你的孩子,他正在努力成長,長成你可以依靠的模樣。

陸望予聽着女人絮絮叨叨地回憶着往事,他輕輕舀起一匙藥,垂眸吹涼,遞上前去。

“母親,你先喝藥……”

啪嗒一聲,是水珠打在紙上的聲音。女人怔怔地盯着被淚水暈開的墨,自顧自地呢喃着:“人生有八苦,最苦不過愛別離……”

她擡頭,溫柔地笑了起來,晶瑩的淚水卻在眸中蓄滿,然後滾落。

“望予,你父親來不及給你取字,便讓我來。”

“你的字就定為離。”她一字一句地緩聲說道,“陸離陸離,終究是,與愛別離……”

少年的心微微沉了下去,但他絲毫未顯,只是乖順地将湯匙遞了上去。

他露出了溫和的笑容,回答道:“都依母親的。”

無論是陸望予,還是陸離,都依母親的……

大晟長公主似乎恢複了神智。

這個消息給終日籠罩在愁雲下的将軍府,重新帶來了一線希望。

陸望予只是漠然地看着。

他看着少年的自己,腳步越來越輕快,臉上也終于有了一點屬于少年的意氣。

他當時是怎麽想的呢?

哦……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去,我一定能撐起整個将軍府,我一定能成為母親的依靠。

他想,當年的自己怎麽會那麽蠢,那麽天真,那麽愚不可及。

最鋒利的屠刀終于落下,鑒心陣醞釀了那麽久,就只等着這最後的剖心一擊。

那日天氣晴朗,少年照常地從演武場趕回來,為母親侍奉湯藥。

丫鬟說長公主的情緒越來越穩定,甚至還出門逛了市集,買了些小物件……

聞言,少年心中欣喜了不少。

用完膳,少年照例陪她坐一會兒。女子眸光專注而溫柔,她慢慢地繡着一絹手帕。

“望予,今日我在市集上見到了一個燒餅攤,食客都說那是宴都做得最好的燒餅。”她停住了針,擡眸笑道,“我便買了一個,帶回來給你嘗嘗……”

少年一愣,他看到了桌上放着的紙包,臉上露出了欣喜的笑意。

這是母親那麽些天來,第一次想到他。少年的眸子閃亮亮的,像是清晨剔透的朝露。

陸望予站在旁邊,看着少年眼中藏不住的喜悅,胃卻在翻滾,仿佛五髒六腑都被火燒灼了一般。

他仿佛已經嘗到了那燒餅的味道,香脆酥軟,還帶着一絲苦杏仁味。

少年接過紙包,慢慢地展開包裹。

突然,時間像是停住了一般,女子手中的線,窗外的鳥鳴,陽光中輕盈飛舞的塵埃,一起停住了。

只有少年還在慢慢地,一層層地拆着手中的紙包,他認真得像是在對待什麽精巧易碎的珍寶。

其實他并不喜歡蔥油的燒餅,但只要是母親給他的,他都會乖乖聽話。

燒餅的氣味傳來,湧入了陸望予的鼻尖,他的胃開始隐隐抽痛,一種惡心的感覺直沖上來。

“我要吃麽?”少年突然擡頭,眼神清澈。

他舉着手中的燒餅,又問了陸望予一遍:“你說,我要吃麽……”

陸望予慢慢地壓抑着惡心,他嘗到了口中充斥着的苦杏仁味,也嘗到了舌尖傳來的鐵鏽味。

“為什麽不呢?”他慢慢地笑着,對少年緩聲道,“你吃了,不是嗎?”

破陣之法,便是不聞不問,便是漠然旁觀。

少年笑了笑,他開始小口地咬着燒餅。

他毫無知覺,一口一口地吃下餅中藏好的鸩毒。

餅落地的瞬間,女子繡着花的手微微停頓了片刻。

但她依然非常平靜,非常溫柔地繼續繡着牡丹。她絲毫沒有理會,那個摔倒在地,吃下自己親手下的毒的孩子。

一朵牡丹終于繡完了,女子将線頭咬斷,放好針線,終于将目光投向了她的孩子。

少年正在艱難地往外爬,他想要喚人來。

來人,救救她!救救她……

女子卻很溫柔地将他慢慢扶正,她沒法将他扶到床上,便只能讓他靠在床榻邊,面對着紅檀的桌子。

她終于像個母親了,很溫柔地摸了摸孩子的鬓發,她終于好好地,與她的孩子待在一起了。

“望予,我們鬥不過他們,我們該去找你的父親了。”

她露出了一絲女兒家的嬌憨,又像是那個金枝玉葉的大晟長公主,那只陸将軍捧在掌心的金絲雀。

“他一定等急了……”

陸望予眸中充滿血絲,淚水止不住地從他眼中淌下。他微微啓唇,可除了鮮血以外,卻發不出一個字……

母親,求你……

我在很努力,很努力地撐起将軍府了……我們會過得很好的。

不是我們的錯,更不是你的錯啊……求你……

求你,不要放棄。

少年的瞳孔裏,倒映着他母親忙碌的身影。

輕描眉,淡掃妝,她就像是即将見心上人的閨閣小姐,眸中是急切的欣喜。

一生雍容華貴的大晟長公主,定遠将軍最愛的妻子,他的母親。

她就這樣,從容地懸了三尺白绫,在少年絕望凄厲的眼神中,赴了死。

少年掙紮着,想要救下她。

他倒在地上,一點一點地挪向那個方向,隔着朦胧的淚眼,卻眼睜睜地看着凳子倒塌。

那雙精致小巧的璎珞鞋,這樣懸在了他的眼前。

毒性開始發作,他的眼前開始模糊,口鼻中不斷溢出鮮血。

他近乎要流盡這一生的眼淚。口中嗬嗬發不出聲音,他只能在心底一遍一遍地吶喊,祈求着。

母親,求你,不要放棄。

求求你,不要放棄我……

最後,少年的世界還是陷入黑暗,那時他不知道,醒來後等待着他的,是更絕望的深淵。

場景再次定格,陸望予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神色,他仿佛只是一個旁觀者,而非戲中人。

他很好地堅持了破陣的原則——置身事外,無動于衷。

鐵石心腸,不過如此。

陸望予咽下滿嘴的苦杏仁味,毫不猶豫擡腿離開,他推開了房門。

但在出門的那一霎,一滴淚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

無論是少年的他,還是如今的他,都能理解母親的想法,她接受不了,便選擇逃避,選擇放棄。

但理解不代表認同。

他理解母親想要帶着他一同死去,也能理解她最後下的,卻是一種慢性的毒。

她想要殺他,卻又慈悲地給他留了一線生機。她将他的生死交給天意來定。若是丫鬟來早些,他便能活,來晚些,他便殒命。

若是他們都死了,确實能從這苦海中解脫,再也不用聽流言蜚語,不用去面對陰謀詭計。

但是,他們卻會将定遠軍的十萬将士,生生推下火坑,送入地獄。

十萬定遠軍,将會成為軍權與皇權相互拼殺的棋子。

無論是整編軍隊,還是以軍權颠覆皇權,定遠軍的将士們,只會成為這場戰争中犧牲品。

後來的事,他都記得。

他還是被救下,然後被繼續作為一枚棋子,在朝堂中博弈。

但最疼的時候,他都挺過去了,剩下那些令人作嘔的陰謀詭計,都不再是一件痛苦的事。

陸望予終究與惡虎一樣,手沾鮮血,滿身罪孽。

名字是寄托希望的,他的名與字,便是他的父母之間最濃烈的愛意。

倚琅軒而望予,最終不過愛別離。

便是,陸離陸望予。

他的名字裏,沒有一個字是屬于他自己的。

所以,當師父讓他給執約想名字的時候,他第一的反應便是執約。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無關風月,只盼長久。

這是他內心最迫切,也最卑微的希望。

我不想,也不要再被放棄了。

他想到了蒼山鎮沾血的祈靈臺,想到了那夜荒山的我喜歡你。

母親,你果然沒錯。

陸離陸離……

你看,孩兒終究還是,孤家寡人,愛而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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