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琳琅碎(十六)
他踏過了那道門檻,便是破了陣。
鑒心陣很簡單,也很難。它會将一個人心底的舊傷疤重新撕扯開,然後,在那個時間點,給出一個新選擇。
在知道将來會發生什麽後,你還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嗎?
畢竟,後悔是一個人通有的情緒,人們常後悔說過某句話,做了某件事……而當有一個重新更改選擇的機會時,又有多少人能做到真正的漠然無視?
鑒心陣找到了當年陸望予情緒波動最大的那個瞬間——他吃下那塊毒餅的時候。
它讓幻想中的少年,問出了那個問題。
“我要吃麽?”
吃下它,就會眼睜睜地看着母親自缢,就會無能為力,就會徹底失去一切,堕入地獄。
“為什麽不呢?”
陸望予卻從不是一個會後悔的人。後悔是懦夫逃避現實的借口,既然已經如此,又何必逃,又何必悔?
粉飾的假象還是會被徹底破碎,他終究還是孤身一人,雖傷不悔。
他一步一步,遠離了那扇房門,遠離了那段,他壓抑在心底的過往。
身後的碧瓦飛甍随着他的步伐,片片粉碎,露出了蒼山空曠凋零的景色。
蒼山鑒心陣,攔不住大善之人,因為他們心思純澈,不染塵埃。
但它更攔不住大惡之人,因為他們鐵石心腸,眼前與腳下,皆為草芥,無可阻擋。
陸望予是天下最重情的人。
也偏偏,是天下最心狠之人。
他破了鑒心迷陣,又重新回到了那片荒山。那處他離開時,絕對沒有想過還能回來的地方。
一景一物,一如當初。
陸望予路過了一處枯木,他知道這處的柴火是燃得最旺。
他走到了山洞前,在那裏,他與執約曾立下了“飛升與入蒼山”的承諾。
最後,他路過了那處灰燼跟前。
就在那處曾熾熱燃燒的火堆前,有人說了我喜歡,有人說了我也是。
陸望予默默繞開了它,他往更深的地方去,然後取出了藏好的那只乾坤袋。
在蒼山鎮裏,瑤閣用他的血解開了他身上的乾坤袋,裏面全是零碎的凡間物件。
誰送死,會帶上全部身家?
陸望予在只身入蒼山鎮前,就将他最寶貴的東西都藏好了,就像是松鼠在偷偷囤着活命的栗子。
其實,他最寶貴的東西也很簡單。
他面無表情地打開了乾坤袋,裏面只有一個小匣子,和一把匕首。
陸望予最珍惜的東西只有三件。
那把路師兄送給他的匕首。
那柄師父幫忙打造的止戈劍。
以及,他輕輕地打開了匣子,裏面躺着一朵幹枯的紫藤。
執約說,那是落在衣上,不小心被帶回來的。可他卻不信,都收拾好了所有東西,怎麽可能偏偏落下了那麽一朵醜巴巴的花?
他那時還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卻莫名将本該扔掉的花,藏了起來。
後來,在這座荒山,他終于聽清了心中的聲音,也知道了他這一去,便再也沒了回頭的機會。
但是他卻還留了一絲希冀。
若是我還有機會回來,我便帶着這朵紫藤去問他,我就陪他在蒼山待一輩子,哪兒也不去。
可如今,他回來了,能回答這個問題的人,卻不在了。
現在,陸望予手中再也沒了別的東西。
除了師兄的匕首,執約的花。
和他的命。
他沒有什麽不可以失去了。因為他沒有什麽,是擁有的了。
現在,先将止戈劍取回來吧。
陸望予緊抿着唇,他收拾好了所有東西,再次孤身離開了荒山。
所有的事情都完成了,圖紙也送入了蒼山。
現在,這些債,該一筆一筆清算了。
陸望予又在眼皮子底下被救走了……這個消息簡直是對修真界的一個毀滅性打擊。
偏偏,傳送陣的落點根本不可查。盡管在第一時間,大批的隊伍便圍住了蒼山,來了個地毯式搜索,但卻一無所獲。
殷遠山的理論沒錯,失去了那個妖族的牽制,尋找陸望予只會難上加難。
他一旦離開蒼山,混入凡俗界,就像是一滴水彙入海河,根本無處可尋。
只能寄希望于蒼山的搜索,與全修真界的動員了。
可所有人都滞留在蒼山也是無用的,于是,除去搜尋的隊伍,各個宗門的長老弟子便開始啓程返回。
青涯劍閣丢了大臉,斬月劍意竟然連個妖族都殺不掉,還得完全出鞘才行。
而且,最麻煩的是,殺了這個妖族後,陸望予就再難找到了。
若是當時留他一命,說不定還能有一個反制陸望予的籌碼。
如今,悔之晚矣啊。
但臉都已經丢了,再踩幾腳也不是什麽大事。于是,在殷遠山不滿的眼神中,青涯劍閣還是腆着臉,要來了陸望予的佩劍——止戈。
雖然人不是什麽好人,但是劍确實是柄好劍。
通身由月朔黑鐵打造,上面還別出心裁地做出了細小的鋸齒狀,可謂是劍中臻品,值得收藏!
月朔黑鐵啊!拍賣行一般都是一小點一小點地賣的,一般被拍下來也就只夠鑲嵌在劍柄上,做個裝飾……
那麽大一塊,還被打成了一柄劍?
沒見過世面的修士們,發出了財大氣粗、暴殄天物的感嘆。最後,卻還是被紅着眼的青涯劍閣奪下了止戈的所有權。
青涯劍閣的隊伍慢吞吞地向着東渭挪動。時不時便在路上的駐點或是友派裏,稍作停留。
今日,他們便要在飛原宗休整。
青涯劍閣的長老與飛原宗的友人酒過三巡,喝得微醺。他邁着看似穩重,實則漂浮的步伐,晃回了自己的客房。
睜着半昏的老眼,他掩上房門,迫不及待地撲到了桌前,癡迷地撫摸着那個一丈長的木匣。
他癡癡地笑了,完全沒了長老的風度,倒像是去了青樓楚館的猥瑣之徒。
“嘿嘿,寶貝兒……等除掉了姓陸的,你可就徹底屬于我了。你還不知道吧,劍閣可把你許給我了!”
他自言自語,喃喃道:“月朔黑鐵啊!我若是敲上那麽一截,啧……”
突然,桌上昏暗的燭火微微閃爍,他的汗毛悚然倒立,仿佛黑暗中的毒蛇亮着獠牙,冷冷地盯上了他的咽喉。
他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瞬間酒醒了不少。
房內有人!
長老驚駭地瞪大了眼。他飛速抱起木匣,大氣都不敢喘,連滾帶爬地往門處沖去。
紅檀木門卻死死鎖住,他将門撞得哐哐作響,凄厲地吼叫,卻沒有收到絲毫的回複。
本該脆弱無比的木門,突然變得固若金湯,他甚至用上了術法,它都紋絲不動。
腳底湧起的寒意直沖頭頂,他聽到隐于黑暗的那人,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輕笑。
“見我又何必跑呢?長老不是非常想要找到我麽……”
那人輕嘆道:“如今我送上了門,怎麽又要跑了?”
送上門與上門索命是一個概念嗎?
長老脊背上頓時湧上了一陣寒意,就像是莫名被什麽兇殘的猛獸悄無聲息地盯上了。
百年修真途上培養出的危機感頓時讓他汗毛聳立。
長老的五髒六腑都絞了起來,他感覺,他的那顆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只差随着他的嘶吼從口中蹦出了。
他瘋狂地撞擊着房門,腦中一片混亂,只能發出無意識的“啊——啊——”的慘叫。
來人啊!陸望予來了!
他來了!!!
長老腳一軟,身體竟是順着門顫巍巍地滑落下來。他額上冷汗密密麻麻地滲出,泛白的唇不斷嗫嚅着。
“對不起……對不起……”
那人坐在極深的陰暗處,看着獵物無謂的掙紮,搭在桌上的手輕輕地叩了起來。
篤,篤,篤……
每一次的叩擊,都讓獵物的心一顫。
篤——
最後,沒了聲音。長老的心跳頓時停了一拍。
沒有絲毫的聲息,伴着隐隐綽綽的燭火,黑色的身影踩着闌珊搖曳的光影,一點一點如鬼魅般逼近。
“你有看見我家執約麽?”
還不等地上的人作答,他便自己笑了起來。
“我忘了,你是見過的,在祈靈臺上,我記得你的這張臉。”
那人一邊輕聲低語着,一邊伸出了那修長而蒼白的手。
“所以,斬月劍好用麽……”
那雙沾血的手已至天靈處,搜魂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