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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琳琅碎(十七)

搜魂術是一種邪術,但它并不是一種難懂的邪術。

陸望予生生捱過了三場搜魂,他自然能從這種經歷中,明白搜魂到底是怎麽運作的。

不過是活生生抽出他人魂魄,闖入識海,将所有的記憶都洗劫一遍。

若是溫柔點,沒有在識海裏打砸亂搶,搜魂後還能留住一條性命。

若是暴躁些,便是撕碎魂魄,徹底殒命。

他不過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憑借那些破碎的記憶,陸望予再一次重歷了祈靈臺一戰。

從旁觀者的視角,一絲一毫,清清楚楚,毫無遺漏地重歷了一遍。

他以長老的視角,眼睜睜看着事态急轉而下,看着漫天的武器朝着指定的那處猛攻,看着那一方防禦搖搖欲墜。

而在那搖搖欲墜的透明屏障下,那個白色的身影,毅然決然地護在了他跟前。

站在這個視角,仿佛是自己親手打開了斬月劍匣,陸望予耳畔傳來瘋了一般的叫喊。

“殺了他!快殺了他!”

斬月出鞘,陣盤終于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破碎之音。然後,便是一劍當胸穿透,血濺祈靈臺。

他看着那個白色身影的後背,層層渲染開了殷紅血色。

就像是在雪白的宣紙上,落了一滴紅墨,格外刺眼。

陣法起,他看着祈靈臺上自己的身影徹底消失,随即,執約倒在了血泊之中。

就像是一場群狼的狩獵,見到獵物終于沒了氣息,沒了掙紮,所有人圍了上去,開始瓜分自己的戰利品。

陸望予感覺到自己的視線正在飛快地上下颠簸,是青涯劍閣的長老早失了風度,慌急地沖上了祈靈臺。

他要确保那個妖族死得透徹,他要維護住斬月劍的威嚴!

陸望予終于,能夠再見到執約一面了。

透過仇人的記憶,再去看他一眼。

他從小看護到大的師弟,他最喜歡,也最舍不得的那個人,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倒在血泊之中。

執約閉上了眼,就和乖乖睡着了一樣,他一直都很乖,懂事得從來不讓人操心。

可現在,卻讓他難過到無法呼吸。

執約的身體開始逐漸轉為透明的模樣,同時,點點瑩白色的光點溢出,四散而去。

陸望予知道,那是他的本體在崩潰,神魂在溢散。

那是,灰飛煙滅。

周圍的一個藍衣修士看起來十分暴躁,他的眉頭擰成八字,伸手撈了一把光點,将它攪得更碎。

“真是服了,就這麽一個東西,竟然在衆目睽睽之下,将陸望予劫走了?”

不夠解恨一般,他又往地上啐了一口洩憤。

“這是什麽妖啊?”有好事者出聲讨論,“你們看……他的身體在消散!”

身旁的修士輕蔑地瞥了地上一眼,抱胸道:“切,管他什麽妖呢!得虧他沒留全屍,不然,小爺我就斬了他的四肢,将他挂在這祈靈臺上示衆,讓陸望予好好看看他同夥的下場!”

這番話就像是一粒火星,落在了油田一樣,一下便引燃了場上所有人情緒的熱潮。

“身體消散了,還能剩個灰呢!這樣的罪大惡極之徒,不挫骨揚灰,難以解吾等心頭之憤!”

“對啊,我們還可以将他的靈徹底拍散,讓他再無一絲可能入得了輪回!”

“好主意!”

你們怎敢?你們如何敢!

陸望予眸中通紅一片,但他受限于記憶,只能眼睜睜看着青涯劍閣長老匆匆取走了斬月劍,他在弟子的簇擁下離開了祈靈臺。

在場的所有高層長老,都沒有再過問祈靈臺上的鬧劇。

陸望予才是他們關注的主角,這只不過是個突然闖入,将計劃攪得一團糟的妖族而已。

他死了便死了,挫骨揚灰便挫骨揚灰了,讓普通的修士們發洩下心中的不滿,也算是他最後的價值。

就連殷遠山都只是冷着臉,甩袖離去。他雖然覺得這個妖族的血奇特,但他既然死了,便是無用的。

無用的東西,就不必再施舍眼神了。

陸望予只知道,青涯劍閣的長老在越走越遠。

他背對着身後的鬧劇與狂歡,越走越遠,直至完全聽不到任何的動靜。

身後,即是地獄。

蒼白的手落了下來。

青涯劍閣長老的身軀,就這樣軟軟地倒在了地上,他的眼神空洞,口中流出涎水,俨然一副癡呆的模樣。

斬斷四肢,懸以示衆,挫骨揚灰……

好啊,你們确實好得很……

陸望予收回了搜魂的手,他面無表情,卻渾然不覺自己早已落下了淚。

縱然是鐵石心腸的人,卻還有那麽一處柔軟的地方。

而那一處的柔軟,如今卻成了他刻骨的傷痛,每次想起,便是千刃齊發,鮮血淋漓。

那些人,活生生地剖了他的心,一遍遍地踐踏他所在乎的一切。

那一處的柔軟,也就徹底消失了。

他心中唯一的光,早已随着執約眸中的光,一同在蒼山的祈靈臺熄滅了。

陸望予,徹底成為了惡鬼。

你們,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次日清晨,飛原宗的弟子來請青涯劍閣長老用早膳,他非常有禮地叩了叩門,尊敬道:“長老,早膳時間到了,不知是否要現在為您呈上來?”

久久未有回音。

弟子又敲了敲門:“長老?該用膳了……”

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飛原宗弟子敲不開長老的門,卻也不敢貿然闖入,待到問清楚值守弟子,得到長老并未外出的消息後,只得回去禀報。

于是與其交好的飛原宗長老帶着弟子匆匆趕到了。

再三敲門未果,他只能選擇推門而入。但一伸手,飛原宗長老便發現了不對勁——

門似乎被什麽東西卡住一般,明明未鎖,卻受到了阻礙。

就好像,門後有人擋住了一般。

不再遲疑,飛原宗長老破門而入。屋內的景象終于完完全全地展現在了衆人面前。

青涯劍閣那位昨夜還在與他把酒言歡地長老,如今發髻散亂,頹然地坐在地上。

他的目光呆滞,涎水不停地往下流,時不時還抽搐着傻笑片刻,已然癡傻。

而他的一只手,還牢牢地被釘死在門板上。

另一只無力垂下的手,手心處也穿透着一只一模一樣的銀簽,上面滿是血跡……

衆人看去,另一扇門的門板處,同樣的位置,留有一個極深的窟窿,上面濺滿了鮮血。

有一個人,半夜潛入飛原宗,刺殺了青涯劍閣的長老。

這些還不算什麽,他竟然大大咧咧地将癡傻的長老活生生釘在了門上,讓他成為了一個“人鎖”……

何其嚣張!何其狂妄!

那人甚至還将紅匣子敞開,工工整整地擺放在桌面上。

裝在匣內的止戈劍失蹤了。

卻是那人絲毫沒有遮掩,直截了當地通報了自己的姓名——陸望予。

陸望予,于飛原宗,斬青涯劍閣長老。

修真界一片嘩然,所有人都卻不曾想過,他們苦苦追尋的人,并沒有像他們想象中那樣,如過街老鼠般在陰暗的角落裏茍延殘喘。

他就這般不加遮掩,手段狠辣地重新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嘩然之後,便是全修真界豪情壯志的宣戰。

所有人都正義凜然地放下了狠話:“希望姓陸的能來找我,我定讓他有來無回!”

剛開始,他們都如此天真,如此意氣風發。但馬上,這句話便成為了他們揮之不去的夢魇。

而陸望予,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也成為了整個修真界,那個絕不可說的禁忌。

仿佛只要念出了那個名字,便會被那人聽到,便會從無間地獄中,将那嗜血的惡鬼召出。

剛開始還期盼着能與陸望予決一死戰的修士們,紛紛如鹌鹑一般縮起了脖子。

他們緊閉雙眼,瘋狂為自己當時的無知與狂妄忏悔,瘋狂祈求那個人能吝啬地将視線移開,不要給他們任何眼神!

但是,陸望予卻用實際行動,身體力行地告訴了他們:不必擔心,諸位,一個都跑不了。

那些人斬斷了牽制惡鬼的唯一枷鎖,他們放出了怪物。

怪物說,血債,就用血來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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