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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江山局(二)

沉默許久的衛潛真人終于慢慢踱上前來,但他并沒有直接解答陸望予的疑惑。

因為他知道,有些事情只需稍稍提點,他這個徒弟,自然能領會到其中的深意。

有些事情,不是旁人所能插手的,只能靠他自己去勘破,從而決斷。

衛潛真人緩聲道:“望予,你可還記得,當年我們第一次相見的場景……”

那時,宴都紫薇星黯淡,佛心寺塗凡真人與無憂大師一同以龜甲占蔔,算出了“熒惑手心,天下将傾”的亂卦。

而應卦之人,正是三日破古越,風頭正盛的大晟少将軍——陸望予。

無憂大師為古越族人,滅族之恨讓他提上九環禪杖,便要趕赴宴都,除去這個禍世災星。

塗凡真人自然不允,但他也放心不下這個卦象,于是便一邊在佛心寺留住無憂大師,一邊傳訊,讓好友衛潛去探探消息。

若有必要,當場處決。

那時衛潛真人便入了宴都,他來到了定遠将軍府外,在旁邊的茶棚裏點了一杯涼茶。

他一直都是不修邊幅的老者造型,看起來就是個亂七八糟的普通老頭,絲毫不引人注目。

定遠将軍府外是一條繁華的街道,本來官宦宅邸門口,應是不允許百姓輕易過路的。

但嫁入陸府的長公主,卻頗喜熱鬧,于是陸将軍為了讓她開心,便允許周圍百姓在府前擺攤,行市。

盡管那時,陸将軍與長公主都早已去了,但是少将軍卻依舊默許了這條規定。

突然,遠遠傳來了篤篤的馬蹄,有人振臂揚聲呼籲:“少将軍回來了!大家先讓一讓!”

路中的百姓紛紛有序地避讓,看起來頗為熟練。

街道瞬間空出了一條路,遠處急促的馬蹄踏塵而來,為首的正是銀铠輕甲,負紅纓長|槍的少年将軍。

衛潛微微眯起眼睛,端起粗瓷杯,輕呷了一口冷茶,仔細打量着他此行的目标。

突然,異變陡生!

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竟是突然從旁邊的人群中沖了出去,她似乎在追着一個滾落的布球,絲毫沒有察覺到疾馳而來的駿馬。

眼見着鐵蹄馬上就要踏碎女孩幼小的身軀,周圍一片嘩然,所有人的心都懸到了嗓子眼,喉中發出尖叫。

但是,在衛潛眼中,事情卻完全不是這般模樣……

那個女孩,沒有絲毫的氣息,它只是個傀儡!

他不知道為何會有人,選擇動用修真界的東西來暗害一介凡人,卻也不想讓背後那人輕易如願。

衛潛真人眼中劃過一絲暗芒,他輕輕一彈,桌上的一粒花生米破空呼嘯而去。

它直沖着那個傀儡的後心處,一旦擊中,障眼法破,傀儡當場便會現出原形,粉身碎骨。

“籲——”随即,是戰馬的長嘶。

與此同時,空中白芒掠過,劃出銀月的弧度。

戰馬的鐵蹄在女孩的頭上高懸,而馬背上的少年死死拽住缰繩,背後的銀|槍輕挑,橫在了小姑娘的身後。

所有人都只看見年少的将軍制住了烈馬,還順手挽了一個漂亮的槍花。只有衛潛知道,他不僅勒住了馬,更是将那粒致命的花生擋了下來!

好厲害的反應!衛潛真人對上了少年看來的眸子,眼中竟是有幾許贊賞。

但少年只是随意看了他一眼,卻沒有任何探究,也沒有絲毫追責,仿佛只是遇上了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他輕巧地翻身下馬,雲紋披風甩出淩厲的弧度,随手将紅纓槍抛到聞訊趕來的下屬身前,解着銀護腕便直接入了府。

這孩子挺有脾氣……衛潛又慢慢地品起了茶,倒是被勾起了幾分興趣。

當夜,不慣走正門的衛潛真人,就偷偷地翻過了陸将軍府後院的牆。

他與還在後院練槍的少年,大眼瞪小眼。

氣氛一瞬間尴尬起來,還不等他讪笑着開口解釋,卻見少年将軍默默收回了打量的視線,徑直進了屋……

還特意沒帶上門。

衛潛真人摸摸鼻子,便跟了進去。

少年正擦拭着手中的銀|槍,聽到進來的動靜,卻是頭也沒擡:“茶在桌上,有些涼了。”

衛潛徹底好奇了:“你就不怕我是來殺你的?”

聞言,少年擡起頭,他沒有絲毫猶豫,道:“如果你想殺我,那之前便不會救我……而且,你要殺便殺,我目前打不過你。”

衛潛一噎,他皺起眉道:“你知道白天那個小孩是傀儡?那你又為何要救它?”

少年垂眸,仔細端詳着自己的槍,回答道:“我不知什麽是傀儡,但我知道,她害不成我。在我眼裏,她就只是個孩子。”

衛潛聽着少年語氣平淡地說着,她就只是個孩子,心裏卻莫名一軟。

其實,他面前所謂的“禍世之人”,又未嘗不是個孩子。

他走到桌前,為自己倒了一壺茶。

看着茶水淅淅瀝瀝地落入杯中,他緩緩道:“我此次前來,确實是為了殺你的。宴都紫薇星黯淡,佛心寺算出卦象,說你應了熒惑守心,天下将傾的命格……”

見少年擦拭槍尖的手頓住了,衛潛繼續道:“此卦始于大晟,終于玄寰。根據宴都的紫薇星黯淡來看,我猜,你是想傾皇權……”

少年終于擡起了頭,他的眸光森冷,像是無盡的深淵。他側了側頭,道:“若是我不停下,你便要殺了我?”

“但是……”他的語氣輕緩卻異常堅定,“既然拿我做筏子,我便載他們下黃泉。”

他們之間不再交談,衛潛只是給了他一個選擇,他只是問了一句:“你就甘心被困死在這囚籠之中?”

如何甘心,又怎能甘心?

其實少年早就借着攻下古越,将定遠軍将士都安置好了。他向所有人證明了定遠軍的價值,在失去了定遠将軍後,他們依舊是堅不可摧的護邊猛獸。

如今,他只身在朝堂中掙紮,不是他心中有多少仇恨,而是他身處漩渦中心,根本無處可去。

如今,來殺他的人,卻問他是否甘心困死在這囚籠之中?

但這卻是他第一次,有了別的選擇。不再是被至親騙着吃下鸩毒,不再是被戴着笑面的仇敵,逼着踏入一個又一個陷阱……

一個來殺他的人,卻說他應該有新的生活。

他想,我就是死,也想死在青天白雲之下,不想死在這灘血腥泥濘之中。

少年坐在中間的矮塌上想了一夜,衛潛便安靜地陪了他一夜。

第二日,晨光熹微,天際邊的朝陽撕裂雲層,霞光直落凡塵。少年微微擡眼看去,窗臺上落了一層光,細小的塵埃在晨光中翩然躍動。

我想離開。他聽見心中的聲音肯定道。

他聲音沙啞,道:“我跟你走。”

思及往事,恍如隔世,陸望予眼中多了幾分悵然,但他不明白為何師父會提到過去的事情……

這與執約的身世,又有何關聯?

衛潛長嘆口氣,他也是飛升之後,于此界得到了許多的信息,才驚覺了其中的端倪。

他閉了閉眼,嘆息道:“當時我是單獨去的宴都,因為那時,你的師兄,恰好接受了十八弈算郦祈淵的委托,将他的孩子帶去蒼山。”

“而他聽說,自己有了個新師弟,便特意從蒼山為你帶見面禮……恰好,就帶回了執約的本體。”

衛潛終于戳破了最後的遮掩,道:“望予,你不覺得這一切都太巧合了嗎……

“從我收你為徒,到執約化形,一切似乎都過于巧合了。就好像,命中注定,你們要在那時遇見一般……”

陸望予看着他的師父,看着那個從他将深淵中帶出的恩人,他心思敏銳,自然能夠聽懂他在說什麽。

但事情遠遠沒有結束,衛潛微微停頓片刻,似乎不忍再繼續。

但他還是開口了,無論望予接受與否,他的抉擇如何,既然已經到此地步,不如将一切都攤開個明白。

他輕嘆一聲,道:“望予……你認為所謂的預言,究竟是預見未來,或者,它根本就是未來的起因?”

“因為那個天下将傾的卦象,我才去宴都尋的你。但是,是否因為我尋了你,收你為徒,才會導致這個未來發生……”

聞言,陸望予徹底垂下了眸,他心口疼得厲害,似乎沉甸甸地壓上了一層又一層的巨石。

師父只是根據當年的事情推斷,而他卻經歷了更多,自然更能明白師父口中未說出的話。

他想起了宴都的那個小姑娘,想起了她口中的那個夢。

宴都赤骨歸,而萬物始。

她以為,預言中的赤骨是指她的母親,于是,她便只身赴宴都。而後來,最後的結果卻證明——千裏歸蒼山的赤骨,是她自己。

她因為那場夢而來,最後以生命的終結,為夢寫下了終章。

那場夢,是因,也是果。

而發生的一切,都似乎過于巧合了。

他們奔赴蒼山時,郦香恰好離開。為了尋她,他們去了宴都,結識容晟長歌,在南嶺徹底毀滅之前,得知了所有真相。

最後,他們将陣法圖紙,與郦香的赤骨帶回蒼山……

至此,宴都赤骨歸,而萬物始的預言,成功印證。

所有巧合背後,像有一只無形的大手在推波助瀾。

它将修真界隐藏千年,從未被發現的污濁腌臜,一一攤開在了他的面前,然後,逼他一步步走上了瑤閣的對立面。

串聯起所有事情的,便是執約的妖族身份。

因為執約的妖族身份,他們選擇去蒼山,而後來,也因為這個身份,他與瑤閣早已站在了生死對立的位置。

如今,師父卻說,執約可能并不是妖族……

陸望予心中隐約有了猜測。

他知道師父在此方世界內,一定得到了什麽重要的消息,足以徹底揭開所有的謎題。

而這個消息,也是師父師兄日夜守着飛升池的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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