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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江山局(三)

衛潛還是開口了,他緩緩道:“此方世界名為玉潋,除去人妖混居,兩族不分上下外,其餘幾乎與玄寰界一般無二。”

“而且,此界有靈。”

陸望予猛然擡頭,他輕聲重複道:“有靈……”

“沒錯,是你想的那個意思。”衛潛似乎能聽到他的心聲,他肯定道,“不是什麽虛構的傳說,玉潋,有真正的神靈。”

“每一個世界都擁有着自己的天道,他是因果,是輪回,是萬物冥冥之中的規律。但是,只有當世界發展到一定程度時,神靈才會從天道中蘇醒……”

“沒有神靈的世界是低級的,只能靠最基本的規律運行,沒有思維,全憑自然……神靈的強大,以及世間事物的強盛,便是衡量世界強盛與否的标準。”

衛潛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世界強盛能使神靈自然産生,但還有一種情況——當一個世界步入絕境時,神靈也會被喚醒……”

“就像是垂死之人最後的掙紮……若是他熬過了,便能飛躍到更高的高度,但絕大部分,都失敗了。”

陸望予感覺喉嚨被堵住了,他艱難地擠出問句:“若是失敗了會怎樣……”

“會死亡……會随着整個世界,一起毀滅。”

“這是此界的常識,是有神靈的世界才有的常識。但那些尚未出現神靈的世界,卻是完全不知的。”

當時,衛潛剛飛升至玉潋界,他發現這裏人妖混居,兩族沒有任何隔閡。

他惦念着自家的妖族小徒弟,便開始四處打聽妖族的飛升,以及玉妖的修煉功法。

“玉石之妖?怎麽可能會存在玉石之妖?”被詢問的人一臉詫異,他回道,“妖族與人族一般,皆為血脈傳承,玉石怎能為妖?”

見面前之人怔住了,那人思索片刻,問道:“所非精怪的話,那便只可能是你們那界的初生神靈了……”

“你們那裏的情況一定很糟糕吧,這般被喚醒的神靈,往往都快死了……”

衛潛徹底愣住了。

而在高懸着心,搜攏了所有相關信息後,衛潛真人終于能将當年的事,認認真真地梳理一遍了。

他終于明白了,那些若有若無的巧合,以及,這莫名而來的飛升潮。

衛潛的喉頭微微滾動,他閉了閉眼,還是下定決心道:“望予,我本來也不願相信,但這次莫名出現的飛升潮,卻是最有力的證據。”

“你若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君王,你的屬下驟然開始強大,他要麽會超越你,要麽會步入毀滅,但他卻并不知道自己的能力,你會如何……”

在大晟朝堂上,與豺狼周旋了那麽久,陸望予自然明白了師父未說出口的意思。

玉潋界便是穩坐廟堂的君主,而玄寰界,便是他的下屬。玄寰界的神靈出現,無論最後結果如何,都對他是一種威脅。

既是威脅,便要徹底鏟除。

所謂的飛升潮,便是玉潋的一種打壓,一種洗劫般的劫掠。他壓榨掉玄寰界所有的戰力與財寶,讓他徹底無能為力。

沒有可供差遣調動的将士,如何能贏下這一場戰争。

不過是釜底抽薪,趁火打劫。

衛潛真人抛出了最後的證據:“你知道,為何鑄造神像最好使用金玉之料嗎?”

“那是因為,金玉蘊靈,它們是世界意識的最好載體……”

所以執約的玉石之軀,非妖族,非精怪,他是意識的投影,是天道的化身。

但若是神靈并非誕生于祥瑞之中,不是由萬丈霞光,鮮花美譽迎來的,則注定要背負起那最深重的責任。

他們每一天都在掙紮,不被世人認同,沒有足夠的能力,沒有任何的贊譽,卻日日夜夜都在忍受生命的威脅。

“我不知道玄寰界究竟出了什麽問題,但我猜,應該是與人妖兩族之間的生死對立有關……”

“你與執約身處險境,卻全然不知。所以,我只能與祁倥日日守着飛升池,看看有什麽途徑能下去,告知你們……”

但他們從沒想過,事情會演變得如此之快,如此猝不及防。

衛潛閉上了眼,他聲音顫抖,終于還是說出了那個結論:“望予,能夠改變星象,示召天數的,只有天啊……”

“玄寰界的神靈醒了,也快死去了,他找到了你,他在向你求救……”

他一步步地袒露着胸口的刀刃,将那鮮血淋漓的傷口展示出來,他在求救。

話音落下,衛潛真人卻是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了。

他沒法去怪,在生死的邊際苦苦掙紮的執約,也沒法去勸一直被蒙在鼓裏的望予。

他知道他的這個徒弟,從小背負的太多了,當他好不容易才從陰謀詭計裏脫身,卻發現,自己深陷于另一場更為宏大的漩渦中……

而且,拉他重入深淵的,還是他最信任,最在乎的人。

衛潛将他們之前的羁絆,都看在眼裏,可如今,這樣殘酷的事實,他又如何承受得住,又會做出怎樣的抉擇。

他的心中在滴血。他們都是他的徒弟,是他從小看大的孩子,都是好孩子。

作為師父,他不忍心讓執約一個人在玄寰界這般死去,也不忍心再将望予送入争端的泥沼中。

他心中有了決定,雖然天命預示,或許只有望予,才能完成這個不可能的任務,但若是望予承擔不住,就由他去接過這個重擔。

他們都是他的徒弟,這是一個師父該擔的責任。

床上遍體鱗傷的人,卻是滿眼通紅。他徑直伸手,從一直默不吭聲的路祁倥手中,接過泛涼的藥。

苦澀的藥一飲而盡,陸望予泛紅的眼角處,倏忽地落了一滴淚。

與衛潛想的不同,他沒有絲毫被欺瞞的怨怼,也沒有任何的憤怒與不滿。在得知一切後,只是感覺心被剖開,割裂成了一塊一塊碎片……

執約還活着,卻活得很不好……

他将空碗遞出,眸中重新燃起了堅定的光,啞着嗓子,道:“師父,他還在,我要去找他……”

終于,所有的真相都赤|裸|裸地攤開在他的面前。而之前所有的巧合,都有了解釋。

他與執約的相遇,莫名的飛升潮,郦香的預言……這些都不是偶然。

陸望予終于明白,為何師父師兄開始都對這件事避而不談,因為他們都考慮了他的感受。

若是知道,這一切的事情都與執約有關,對他來說,該有多殘忍,他又該多難過……

他們害怕他會将一切的不幸都怪罪于他,會怨恨他,會放棄他。

但是怎麽可能啊……

他怎麽會放棄他,他又怎麽舍得放棄他?

無論他們的相遇,是否只是一場精心的計算;無論他們後來所有的經歷,是否都只是按照預定的脈絡走下去的劇本……

他都不在乎。

陸望予一生都不曾真正擁有過什麽,好像所有人都盼着他消失……

母親遞來藏毒的餅,舅舅派來無止盡的殺手,就連師父當年,都坦言是為了除去他而來的……

他曾認為,沒有誰離了誰,是活不下去的。後來,他發現他離了執約,便活不下去。

而現在,師父卻告訴他,執約離了他,便再沒了活路。

他依舊被愛着,被期待着,被需要着……

他們是命中注定的不可分離。

斬月的兩劍,澄陽峰的九重雷劫。

這樁樁件件都說明了,無論是那個毫不知情的小師弟,還是那個得知身份的天道化身,他從來都是他熟悉的那個執約。

陸望予太了解他了,他終于明白了為何執約在蒼山之後,從未找過他。

他一定在害怕,一定認為這一切都是自己設下的騙局……

他一定覺得,是自己把師兄拖下了水……

盡管他什麽都沒做過,什麽都不知道。

執約心中也清楚,若是師兄知道了,或許會選擇留下。可玄寰界已經沒有了活路,且不說瑤閣的通天之力,足以讓人無處可逃,只要解決不了喚瑤,整個世界都将步入毀滅。

但瑤閣如何能除,喚瑤又如何能解?這就是一條徹徹底底的絕路。

所以,只要瞞着師兄,只要為他擋下雷劫,他便能徹底脫離此界的泥淖。

澄陽峰,不過是蒼山鎮的又一次重演。九重雷劫,不過是第三次出鞘的斬月劍。

只不過,這次卻能将他們之間理不清的孽緣,徹徹底底地斬斷,将所有可以回頭的退路,完完全全地清除。

以後,死生不複見。

陸望予也從未想過,他攢的殺意,造的殺孽,竟會全部反噬到了他最在意的人身上。

他第一次如此後悔,悔自己的無知無察,悔自己的心狠手辣。

澄陽峰的九重天雷,誅滅之劫,這本來是他為自己設下的終點,結果卻一絲不落地落在了執約身上。

他做的孽,犯的錯,竟是讓執約悶不吭聲地全部扛下了。

那該有多疼啊……

執約替他擋劫,送他絕境之中的飛升,最後還要恭喜他大道得證,祝他道途坦蕩,萬事無憂。

他在用一場飛升向師兄贖罪,贖隐瞞之罪,贖欺騙之罪,贖他根本不該承擔的罪……

陸望予擡起眼,他的心跳如擂鼓,同時也在劇烈地燒灼。

喉中鐵鏽味未褪,他一字一頓地做出承諾,像是赤誠的将士,在對他效忠的君王宣誓一般,字句铿锵。

“若執約是天命,我便信命,我便認命。”

“若他是神靈,我便要這世間萬物,向他俯首,如他所願。”

“我一定要帶他回來。”

如果我們的相遇都在你的計算之中,那你就不應該仁慈,不應該被這般無用的感情困擾……

你只需要完完全全地利用我,我是你最鋒利的刀,最堅固的盾。

但待到一切塵埃落定後,你合該把自己賠給我。我去解決掉問題,再收回屬于我的報酬。

我一定要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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