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7章 江山局(七)

陸望予告別了朱掌櫃後,便去了駐守逐州郡的揚雲門,他只是簡單地交代了一句。

“告訴瑤閣,他們若是再敢踏入逐州郡,來一人,我就滅一宗。”

他挂起了彬彬有禮的笑容,道:“瑤閣能跑,諸位,可一個都跑不了……”

揚雲門的弟子剛想嘲笑,你是哪裏來的瘋子,在這裏大放厥詞,還敢威脅瑤閣?

卻見黑衣青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恍然補充道:“對了,若是他們問起來,你便告訴他們,是陸望予說的。”

他看着揚雲門的弟子霎時蒼白的臉,和善地笑了笑,輕聲道:“他們會明白的。”

交代完後,他轉身離去,身後那名弟子卻僵硬在原地,臉色蒼白如紙,就連大氣都不敢喘。

陸陸……陸望予。

他竟然還活着?我還與他說了話!

交代完後,陸望予再次向着南嶺的邊緣去了。

前不久,他才獨自一人從登天路重新回到玄寰界。

但不知是因為兩界時間流速不一,還是他強逆飛升,造成了時空的錯亂,等他重新踏上這片土地時,驚覺人間已過五年。

距離澄陽峰一戰,已有五年。

我讓他一個人,在玄寰等了五年。

陸望予沒有任何遲疑,他徑直來了南嶺的虛獄。極南虛獄,這是他選定的計劃起點,也将成為這場戰鬥的終點。

這還是他在容晟府破後,第一次回到南嶺,第一次回到這個磅礴的陣法面前。

曾經的他,什麽都不懂,只覺得這個大陣如此恢宏,如此慷慨。

它就像堅不可摧的堡壘一般,寬宏地庇護着身後所有苦苦掙紮的生靈。

他們都以為,這個陣法是千年不朽的臻品,是秦朝創造出的,無與倫比的奇跡。

可究竟有什麽,能真正屹立千年而不倒?

藏書樓裏,容晟府定期精心維護的困陣,逾千年,終損毀。

而虛獄大陣,卻在靈力最為匮乏的極南之地,它規模龐大,邊界遼闊——若是無人維護,它憑什麽能堅持千年。

在他的千機鏡中,所有的假象都被剝開,事情終于展露出了它本來的面目。

那個磅礴的堅不可摧的大陣,早已是千瘡百孔,破碎不堪。

它其實并沒有人們心中那樣偉岸,那般堅不可摧,無可比拟。如今,它就是深淵裏明滅潦倒的一息燭火,脆弱得搖搖欲墜。

但它卻不能熄滅,它是深淵僅存的光明,是妖族唯一的庇護,是這世間最後的公道……

而苦苦支撐着它的那人,便是這世上唯一的神靈。

陸望予沿着虛獄的邊界行走,高山巍峨,險沼遼闊。他慢慢走過了陣法最堅固的地方,也見到了早已破損的殘缺之處。

他一一耐心地記錄,專注地比對,虔誠地修補。

手中的陣紋畫得越多,他的心卻越發沉了下去。每一道陣紋,不是落在南嶺的土地上,而是生生刻入了他的骨血之中,刺骨地疼。

越記錄,越比對,他越能發現其中令人心驚的地方。

秦朝畫下的引靈陣,其實根本不夠維持虛獄千年的運作。虛獄的大陣,也存在着頗多錯漏之處……

這樣的陣法,如何能堅守千年?

天地靈氣根本是在逆行,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強行調配靈氣,艱難地維持着陣法。

終于,在幹涸的河道中,他看見了他最想看見,也最令他難過的痕跡。

那是一處巨大的破損,陣紋幾乎被消磨殆盡了,一個窟窿便這般出現在了虛獄陣法之上,就像是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

河道距離南嶺的主戰場不遠,若是瑤閣巡查時,發現了這裏的漏洞,虛獄大陣則不破可解。

它是人間毫無阻礙進入虛獄的一處致命通道。

但如今,它卻被僞裝成了完好的模樣。

那是生生用靈氣堆積而成的屏障。從這般靈力匮乏的南嶺荒地,調動靈氣堵住這樣龐大的缺漏。

除了執約,還能有誰這樣做……

陸望予緩緩地将掌心貼上,一寸寸撫過那道屏障。他感受着靈氣在手中流淌運轉,渴望着從這處痕跡中,觸摸到那人的一點溫度。

他不知道執約這樣做,究竟要付出什麽代價,也不知道該如何才能尋到他。

但是,他知道,那人曾來過,他們來過同樣的地方,懷着同樣的目标,做了同樣的事。

就好像,他們從未分離一般。

你究竟在哪兒……

過得好嗎。

他俯身,照着記憶中的虛獄簡圖,一筆一劃地修補着磨損的陣紋,一筆靈動,一筆卻是淚落。

我很想你……

在他認真地探尋了一番虛獄陣法後,也發現了一些不尋常的事:一些某些隐蔽之處,地上還有新鮮的車轍痕跡。

這說明,在容晟府覆滅後,依舊有人在給虛獄供給着物資。

陸望予在虛獄前守了數日,才等到了運送的車隊,隊伍極其簡陋,看起來是像是普普通通的商戶。

但馬車上懸着的木牌,卻證明了他對來人身份的猜測——那是極其簡單的鳥頭紋,形态卻有幾分熟悉的模樣。

容晟府的鷹紋可沒那麽醜。

陸望予的心稍稍放下,他這般想着,嘴角微微揚起,安靜的眸中卻暗藏了一絲悲傷。

然後,他便一路跟随着車隊,尋到了朱掌櫃的糧油鋪子。

但他能尋到,瑤閣自然也能。

所以,在發現逐州郡莫名多了許多瑤閣弟子的身影後,他頓時警惕起來,這才恰好趕在瑤閣發出絕殺令時,到了朱掌櫃的宅子。

他答應過朱掌櫃,不會讓瑤閣再來……

所以,只要他向修真界放下威脅,将所有的恨意拉到自己的身上,瑤閣想必也沒這個工夫再去尋事。

畢竟他們最恨的,最想千刀萬剮的,只有陸望予一個人。

而且,他以修真界其他宗門的身家性命,來威脅瑤閣。

你們入一人,我便屠一宗。

衆所周知,瑤閣是高風亮節的君子正道,他便是睚眦必報的奸邪小人。他将其他修士的命放上了賭桌,不知這些正人君子,是應,還是不應。

陸望予有多心狠手辣,五年前修真界所有人都見識過了,必然不想再見識一遍。

瑤閣為了維護自己的名聲,顯示自己的慈悲大善,自然不能将這些人的性命視為草芥。

盡管他們心中就是這個想法,卻也不得不戴上僞善的面孔,對這樣的脅迫低頭。

陸望予踩在所有人可接受的底線上,放出了自己的威脅。

他的惡名,便是逐州郡中,所有容晟府舊人的活路。

南嶺虛獄的後續問題,他也與朱掌櫃商量過了,現在,他就要奔赴其他的戰場。

只他一人,對抗全界,這也是一場絕不能敗的戰役……

他只能小心翼翼,步步為營,将這個世界布置成他的主場,這場戰争,也該以他為主導,邀瑤閣赴約了。

在動身離開南嶺之前,他又回到了虛獄陣法前,在這裏,他還要完成最後的一件事,一件最為重要的事。

南嶺是遼闊的貧瘠之地,在這裏,仿佛只有一種死氣沉沉的灰黑色。而突然有一天,這片黯淡的天地中,倏忽間燃起了一簇熾熱的火焰。

枯枝上挂了滿樹的紅綢,遠看便像是在天地間熱烈湧動的赤焰,如此鮮豔,如此醒目。

這是一棵火樹,是那人的一滴心頭血。

陸望予不知道怎樣才能找到執約,他不知道他在哪兒,也不知道他現在怎樣。

但執約若是神靈,便是風,是雨,是這山川河流。既然他曾來過南嶺,陸望予就相信,他還會來。

他若是來,便一定能看見這滿樹的紅綢,能知道他想說的話。

你別害怕,我回來了。

黑衣青年系上了最後一條紅綢,盡管不舍,但他還是不得不離開。

他在與天下人争時,只為了完成那個看似不可能的任務。

滿樹的紅綢在風中瑟瑟飄揚,這棵熾烈燃燒的火樹,便是南嶺最鮮豔的色彩。

它是那人最深的希望,最赤誠的表達。

一片淡雲從天際緩緩而過,在赤焰上駐足了。

終于,一個修長的身影,慢慢地在樹下凝實,白衫箭袖,是熟悉的模樣。

來人安靜地站在樹下,久久未動。他面無表情,像是要站成千年的雕塑。

他眸中卻再沒了星河般的澄澈。那眼中潺潺的清流,終究凝結成了千年的寒冰。

衛執約安靜地看着那灼灼燃燒的火焰,看起來絲毫無動于衷。

可他眼中倒映出的滿樹烈焰,太過熾熱,也太過悲傷,卻将他所有的平靜,一寸寸地焚毀。

寒冰化了,就是清泉,清泉在眸中蓄不住了,就是眼角處徐徐緩緩落下的一顆淚。

他輕輕擡頭,鬓邊青絲被風掠起。風向微轉,紅綢像是受到了感應一般,向着樹下的人竭力飄去,但卻被枝條束縛住,終不得觸碰。

它們,就和它們的主人一樣,極力想要觸碰到那個人,想伸手,将他從無盡的黑暗中拉出。

白衣青年靜默良久,終于還是伸出了修長的手。指尖掠過紅綢,仿佛探入了火焰之中,那種灼燙的感覺,讓寒冬裏的旅人不忍放手,卻也不敢觸碰。

師兄,我知道,你回來了。

可你不該回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