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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江山局(八)

不知不覺,元宵帶着流光溢彩的華燈,熱熱鬧鬧地踏進了宴都。陸望予恰好踩着夕陽最後一絲餘晖,進了宴都的城門。

夕陽終于将黑夜的主場,讓給了明月,讓給了盞盞亮起的華燈。

城門處倒是頗為冷清,巡邏的士兵減了不少,按照慣例,應該是被調派去維護花燈會的秩序了。

陸望予本是趕不回宴都的,可不知為何,這個世間已經變成了陌生的模樣,他便不願再待在任何陌生的地方。

宴都,成為了獨行旅人最後的避風港。仿佛回來了,便能擺脫那如影随形的孤獨的侵擾。

他曾經一直以為,他是天際的孤鷹,五湖游歷,四海為歌。但如今才知道,他其實一直都躲在安逸窩中。

他的師父師兄,執約,便是他所有的牽挂,是他的盔甲,是他在這人間紮的根。

現在,他終于被斬斷所有的根,像浮萍一般被抛入了洶湧的波濤中。

這還是他離開大晟後,頭一次自己過元宵。所有人都在團圓,他卻什麽都沒有。

他曾以為宴都能讓他得以喘息,但直到回到了此處,他才發現,這裏依舊沒有任何他可以立足的地方,依舊是一如既往的孤獨。

他終于明白了,當你孤單的時候,周圍團圓的喜悅,就成了一刀刀捅入心底的匕首。

他們的熱鬧,他們的嬉鬧,便是無形剖心的利刃。

陸望予一個人踩着緩慢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從城門走入,他的目标很明确,也從不會輕易回頭。

轉過了一個街角,熱熱鬧鬧的人間煙火氣便這樣蒸騰而來。宴都的主道上,熙熙攘攘地擠滿了人,街道正上方懸着璀璨的彩燈,恰似人間星河。

宴都向來熱鬧,元宵的宴都,更是喧嘩。富貴人家都穿着綢衣華服,普通百姓也難得騰出了自己的新裳。人人都攜家帶口,出來觀賞這難得的花燈會。

街邊噴火的雜耍,猜燈的游戲,不時引來了或高或低的喝彩與掌聲。

陸望予卻絲毫沒有被周圍的熱鬧氣息感染,他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在大晟最黑暗的那幾年。

每當團圓的元宵節,定遠将軍府裏便會空空蕩蕩的。他便會一個人,孤零零地吃飯,練槍,讀兵法,最後準時就寝。

那時的他,沒有任何值得慶賀的事,更沒有一同慶賀的人。

如今,竟是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原點。

他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仿佛一條游魚彙入了海河。人群朝着繁華處緩緩挪動,他卻向着寂靜處去。

就像斷尾的銀魚,在湍流中掙紮着,逆行而上。

人間繁華嬉鬧,卻無一與他有關。

一個孩子在人群中穿梭,他太過年幼,還不及半人高,跌跌撞撞地緊拽着母親的手指。

但人實在太多,他在人群中擡頭,只能從烏泱泱的人影縫隙中,偶然窺見一點撞入眼簾的花燈。

這盞燈上有一只小鹿,他便在心中輕輕問候了一聲:“小鹿你好呀!”

可随即,藕節一般白嫩的手中,突然一空。他失去了母親的蹤跡,燈上的小鹿,也在人群推搡中尋不見了。

小孩瞪着懵懂的眼睛,他的眼角泛起了淚光,奶聲奶氣地叫喚了兩聲,但微弱的呼喚,卻被周圍嘈雜的喝彩聲徹底掩蓋住。

娘親,你在哪裏?

我好害怕呀……

小孩愣愣地揪住自己的衣兜兜,徹底不知所措了。

沒有了母親的守護,他就像是汪洋大海中颠簸的小舟。周圍滔天的浪花卻絲毫沒有注意到這個不起眼的身影,便肆無忌憚地湧動着。

他随波逐流,跌跌撞撞。時而晃向東,時而被推向西。終于,身側傳來一個猛力,他被拌了一個趔蹶。

街道如此擁擠,若是摔一跤,孩童小小的身軀,根本扛不住人群毫不知覺的踩踏,後果根本不堪設想。

“啊——”失重的感覺傳來,他小小地驚叫出聲。

但他太過年幼,身旁的人太過強大,那一聲卻終究無人聽見。

畢竟無論在何處,弱小的聲音從來都不會被人們所注意。

他看着自己離堅實的地面越來越近,這樣跌一跤,娘親做的新衣服就會摔出一個大窟窿。

懵懂的孩子,對自己身處的險境毫無察覺,還在天真地擔心着自己的新衣。

突然,他像是摔在了松軟的棉花上,下落的身體被一股輕柔的力量托起,可面前卻空無一物。

孩子愣愣地平衡住了身體,他四處張望,先是看到了一根鮮豔的紅綢,它正被一只修長而蒼白的手攥着,再擡頭,便對上了一雙好看的眸子。

他愣了愣,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謝謝”,卻見那個救了他的神仙哥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走入了人群之中。

随後,他的手被緊緊抓住,匆匆趕來的婦人又急又慌,她眸中盛滿了淚光,道:“你這孩子,怎麽不好好牽着!可差點就走丢了!”

孩子被母親拽着往前方走去,他回頭,卻再也尋不見那一抹身影。

他眸中亮着光,奶聲道:“娘親,剛剛有個神仙哥哥救了我!”

“什麽神仙哥哥?”婦人頭也不回,只是敷衍道。

“就是……”他被難住了,絞盡腦汁,終于想出了最貼切的形容,“眼睛很像小鹿的神仙哥哥。”

他跌跌撞撞地跟着母親的腳步,又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心中卻莫名有一絲看破了小秘密的神氣。

雖然那個哥哥沒有說話,也沒有沖他笑,可他就是知道,那個哥哥,是一個很溫柔很溫柔的人呢!

陸望予身後的人群中,不知不覺地出現一個白衣身影。

他們都在人群中逆行,卻無一人察覺到那一抹白衣,仿佛他徹底融入了人潮,卻又莫名隔着一層無形的壁壘。

于是,一人在前,另一人卻一步步,踩着他走的足跡,慢慢地跟着。

陸望予永遠不知,他苦苦追尋了那麽久的身影,早已在他身後的不遠處,他們之間,只隔着幾人。

那人像踩着影子似的,認認真真地走着他走過的每一步,卻也本分地保持着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身後人的眼中,只專注地倒映着面前的背影,人間再無一絲色彩,能夠落入這雙眸中。

他們近在咫尺,卻也相隔天涯。

只是一人安靜地走着,一人安靜地跟随。

突然,身後傳來破空的呼嘯聲,那是璀璨的禮花在飛速上升,它即将在天際綻放出最絢爛的光華,完成對這個世間的獻禮。

陸望予本對這樣的東西絲毫不感興趣,可莫名地,他心中猛然一跳,腳步便遲緩下來。

身後熙熙攘攘的人群,早已不約而同地停住了腳步。他回首,只一剎,盛大的煙火便映入了他的眼瞳。

天際的花雨,終于落入了他的眼中,代他流盡了落不下的淚。

人間真好。他緩緩地笑了起來。

空曠而蒼白的領域中,沒有一點鮮活的顏色。而此時,卻有一人在行走。那人身着白色衣裳,近乎要與這片天地融為一體。他很冷靜,冷靜得有些冷漠。

他安靜而漠然地走着,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突然,他的腳步頓住,靜默片刻,他垂眸,擡起了那只修長而蒼白的手。

一滴淚卻悄無聲息地砸下,在手背上頹然滾落,沾濕了他緊緊攥住的那條紅綢。

師兄,你為何要回來?

我将你從泥淖裏拉出,捧上幹淨的人間,盼你不再回頭,盼你不知道我在深淵裏腐朽。

盼你大道得證,長歲無憂。

你又何必跳下來與我一起沉淪。你是不是忘了,究竟是誰将你拉入這灘渾水之中的。

他看着那只手,輪廓隐隐約約的,竟是有些透明。

他想,你為何要回來,我如今,護不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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