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江山局(十)
風向變了,人間傳得最沸沸揚揚的,不再是那個禍世魔頭的動态,而是那個破萬劍冢,一劍斬盡青涯弟子右臂的無名之輩。
他是誰,從何來,又去了哪兒……
無名便神秘,神秘便能引動人的好奇,而好奇,是人們追根溯源的動力。
終于,青涯劍閣當年被一刀斬斷的試劍路,又被重新翻到了衆人的面前。
青涯劍閣從來不知道流年不利究竟是什麽意思,但如今,他們卻紮紮實實地體會到了,什麽叫做喝口涼水都塞牙。
他們死死掩蓋了五年的試劍路,連同這此極其慘烈的事情一起被翻到了臺前。
這還能怎麽圓?既然瞞不下去了,那便将他塑造成一個新的絕世魔頭!
于是,青涯劍閣的宣告出來了。
五年前,劍閣雜役弟子江安與妖族勾結,擅闖藥峰劫走妖族。
他倉皇逃竄之際,使用秘法毀壞試劍路,落入萬劍冢。青涯念其年少,也不再追究。
不料,此人卻不知感恩。五年後,江安得劍冢秘寶,破萬劍冢,傷同門無數。其惡性不改,罪行累累,青涯與此等惡徒,勢不兩立。
劍閣的算盤打得噼裏啪啦,他們想将江安的惡名,拔高至陸望予的高度。
世間無人敢惹那個魔頭,而劍閣敗在與他齊名的江安手下,便也不是那麽丢臉了。
然而,他們的想法只實踐成功了一半,修真界确實被他一劍斷千臂的實力震撼到了。
所有人心中都隐約有這樣的想法:這般實力,不知與那位相較,誰能更勝一籌。
但要說江安是什麽臭名昭著的惡徒,卻不是誰都認可的。
畢竟,早有陸望予這個真正的狠人在前,對比之下,他簡直是一個小可憐,竟莫名有一絲惹人憐愛。
五年前,劍閣将人逼進神鬼不入的萬劍冢,換位思考下,若是換成不可說的某位,搜魂、斷舌加活剮,不給青涯的人挨個來個全套,他的陸字能倒着寫。
人家出了萬劍冢,本來無意糾纏,青涯劍閣偏偏又想仗勢欺人。
昀淩峰的大鐘敲的可是禦敵之音,舉全宗之力滅敵,還沒打過,轉頭過來倒是又開始哭訴……
青涯的道友啊,這可沒什麽道理吧。
而且江安還只不過是斷了青涯弟子的右臂,都接得回去,又何必将什麽過錯都推到人家頭上呢?
至于為何就連茶館裏說書的,都能對當時試劍路的情況知道得一清二楚,還對江安如此推崇呢?
那還不是因為,在場的雜役弟子都親眼目睹了這場鬧劇。但他們拿着鑿子鐵鍬,卻是無一人傷。
江安說,他不喜有人舉劍對着他。于是,舉劍的人被斬落右臂,但未舉劍之人,皆被徹徹底底地放過了。
每一個人都會擁有一種歸屬感,劍閣的雜役弟子與內門弟子,從來就不是同一階層的,自然沒有這樣的歸屬感。
雜役弟子抱着修習劍道的心,卻成為了整個劍閣最卑微的存在。平日裏被漠然無視也就罷了,有時卻還要受到各種各樣的白眼與針對。
如今,與他們一樣雜役出身的江安,卻擁有這樣毀天滅地的力量。
他讓那些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生生被折斷臂膀,從雲端落入了塵埃之中。
而在場的他們,卻毫發無傷……
這樣的結果,如何不讓人心潮澎湃,如何讓他們不感恩戴德。
仿佛高低的位置一瞬間被徹底颠覆了,雜役弟子沒有資格去修習劍道,他們寒冬酷暑都被發配過來修繕試劍路,何其不公,何其不正。
但如今,正因為他們手中只有工具,沒有任何威脅性的武器,正因為他們的“沒有資格”,才讓他們在修羅般的血腥戰場中,全身而退。
他們在平日裏卑微,但在那日的九萬階試劍路上,卻成為了被神施恩的天命之子。
那些深埋在心中的,對劍閣的不滿,以及受到的各種欺壓,終于在那一日被盡數點燃了。
原來,雜役弟子也能這般耀眼,也能将那群從不用正眼看人的東西,狠狠地踩在腳下!
劍閣的雜役弟子們,一傳十十傳百,皆知道了當時試劍路上的每一處細節,他們甚至能将江安說過的每一個字句,倒背如流。
青涯劍閣的威信力一落千丈,他們心中也燃起了久違的烈焰,竟是紛紛脫離了劍閣的統治管轄,轉為散修一途。
你們算什麽?
你們又把我們當成了什麽!
他們把這個青年當成了同類,并願意跟随他的腳步,将他奉為神靈。
無論修真界關于這件事如何讨論,青涯劍閣的名聲究竟跌到什麽境界,但斷的右臂,還是要接上的。
一時間,骞谷與各大醫門弟子,紛紛連夜趕往東渭。斷骨重生之術,雖然頗有進展,但也扛不住千人萬人的斷臂……
所有弟子的手,都是同時齊肩斬斷的,江安下手決絕狠厲,劍過無痕,竟沒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但也沒有人,敢再去質疑他的能力。
他做到了一視同仁,也做到了睚眦必較。在所有人中,只有一人傷得重了些——便是那個大言不慚,出言挑釁的藥峰弟子。
不僅被斬落一臂,他渾身的骨頭都被碾得粉碎。
當醫者趕到劍冢入口時,他猶如一灘爛肉一般,軟趴趴地躺在地上,卻是疼得臉色青白,嘴中嗬嗬地發着氣音,近乎要暈厥過去。
無雙在你手上斷尾兩次,現在,你可一定要好好地嘗嘗,那成熟的斷骨之術啊……
青涯劍閣,共計千餘修士重傷。各峰各院的精英弟子,接近團滅。
江安這個名字,就這樣突然而顯眼地出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但修真界的喧嘩,從來都不會對他産生任何的影響。
在所有人都猜測他究竟去了何方,想四處探聽他的動向時,江安卻毫不起眼地出現在了宴都的酒樓中。
他離開了那個處處散發着惡心氣息的劍閣,禦劍徑直來了宴都。
從一開始,他便與無雙相依為命,四處流浪。而五年的時光,他都受困于萬劍冢,出來了依舊無處為家。
唯一熟悉一點的地方,便是他曾經待過的宴都。
他不知道應該何去何從,但只要活着,便有希望。
心中隐約有了想法,江安難得有些許的輕松:我現在有了些本領,總是能給容先生當個合格的護院了吧。
他規劃着未來的道路,心中依舊惦念着五年前入劍冢時,深陷危機的另外兩名恩人。
當時,劍閣想用斬月劍去對付陸先生他們,但他卻來不及去通知,便被逼進了劍冢。
而一出萬劍冢,他們便被青涯劍閣堵住了路。仿佛是五年前的場景重現,而且,那個斷無雙尾的藥峰弟子竟然還是如此猖狂。
江安還是忍不住了,他對青涯的那群人動了手。
這樣一來,勢必會惹出大麻煩,若是再貿然現身,必然會給南嶺與陸先生他們帶去麻煩。
于是,他帶着無雙一路來到了宴都。當年容先生給他們的錢,還剩了一點零頭,但也足夠他們置備一身行頭,吃頓飽飯。
宴都從來是小道消息傳得最快的地方。他稍作休整,順便還能探聽一下最近的情報。
無雙也化了人形,是約莫十六歲的少年模樣。他安安靜靜地坐在座位上,等着哥哥點好飯菜。
在萬劍冢的五年時光,都刻滿了血淚與生死。神鬼不入,絕對不是一句普通的形容。
如今,他們終于破開了囚籠,走出了那片戰場。
他們,終于重回了人間。
他摸了摸饑腸辘辘的肚子,卻依舊乖巧地坐在椅子上,安靜的眸子随着江安的腳步而移動。
江安交代完了自己要的東西,回頭便看見他乖乖地坐着。許久不曾見人,無雙似乎有一點不易察覺的局促。
他走過去,揉了揉無雙毛茸茸的腦袋,發絲軟軟的,手感很好。然後他一起坐下,等着上菜了。
在宴都,任何的速度都是極快的。沒一會兒,小二便捧着托盤款款來了。
他滿臉堆着熱情的笑容,一邊手腳利索地擺盤,一邊語速飛快地介紹着菜品。
“客官您看好,這可是本店的鎮店之寶——蔥油……”
江安卻不想将時間浪費在報菜名上,他打斷了小二喋喋不休的推薦,狀似不經意地提道:“小二,不知你對修真界了解多少……”
“哎!這您可問對人了!”小二一聽來勁兒了,菜名也不報了。
他一挑眉,将白帕往肩上一搭,眉飛色舞地得意道:“論起消息靈通,我說第二,這宴都沒人敢說第一!”
聞言,江安心裏卻是莫名松了些,當年的事那麽大,或許,他真的能知道什麽,甚至,還可能知道陸先生他們的現狀……
他試探地問道:“不知小二可曾聽說過,陸望予這個名字……”
小二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誇張地嘆了口氣,假裝哀怨道:“客官也太不信任我了吧……這天底下,誰人不認得他呢?”
江安确實沒想到這一出。陸先生,現在那麽有名的嗎……
再聯想到他曾經的名,可都是些惡名。仇家遍地跑,修真界十個人裏能與九人結仇,他心中竟是湧起了一陣不安。
他愣愣地看着小二浮誇的表演,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便聽見小二微微湊前,小聲道:“客官是想知道,如今陸望予在哪兒吧……”
“或者是,他是怎麽從澄陽峰活下來的?”
澄陽峰?活下來……
江安心頭一緊,他放輕了呼吸,微微皺起了眉,道:“可否請小兄弟仔細講講……”
如今還未到晌午的飯點,小二有了空,又得了賞,也難得見到如此好奇的客人,便也一屁股坐下了。
他從當年的一路的圍剿,講到了瑤閣的浮雲都之戰。而後,在提到陸望予被囚祈靈臺,妖族闖入劫人時,他耳畔卻傳來了那個客人,有些顫抖的問題。
“那個妖族,後來如何了……”
小二看了他一眼,卻見他神色專注,眸中隐約閃過了一絲水光。
這個客人,真是奇怪呢。或者,是因為我講得太好了?
他這般想着,也立刻回道:“自然是死了……當場灰飛煙滅,沒有一絲轉生的餘地。”
江安與無雙,徹底地愣住了。
他們終于從小二的口中,原原本本地得知了當年的事情。
在那個妖族葬身祈靈臺後,陸望予便瘋了,那段時間,是所有修士最深的夢魇……
後來,陸望予血戰澄陽峰,那座尖峰被夷為平地,全天下都以為他死了,但直到最近,他竟然重新在逐州郡露了面。
陸先生還活着……江安這般告訴自己,但心中卻堵着一塊巨石,竟是說不出地難受。他感覺每一口呼入肺的空氣,都帶着灼人的疼痛。
陸先生若是被這般圍堵,南嶺為何會一點反應都沒有?
江安努力放平自己的語氣,假裝不經意地問了一句:“那小兄弟可知,南嶺近期有何動靜?”
這個問題倒是将小二問住了,他皺起眉,嚴肅地思考了片刻,道:“南嶺?客官想問的,是那個仙門世家?”
“容晟府,南嶺容晟府。”
小二難以置信地盯着他,像是看見了什麽很奇怪的事物,他皺眉費解道:“可容晟府早在五年前就亡了啊……”
“三千人,沒有一個活下來。”
聞言,江安徹底失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