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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江山局(九)

東渭的青涯劍閣以三件至寶聞名:一劍可破月的斬月劍,九千階試劍路,萬劍歸墟。

但是,五年前,斬月劍的威名被陸望予踩在腳下,九千階試劍路,竟也被一名無名小卒使用秘法,生生斬斷。

一時間,三件至寶折損其二,青涯劍閣名聲大落。

五年了,這樣的醜聞随着陸望予的隕落,終于漸漸平歇。

總算沒有人談論什麽斬月劍是廢鐵,試劍路不堪一擊,就連劍閣的長老都弱得不行的話題了……劍閣終于有機會喘息一口了。

但他們萬萬沒想到,五年後,陸望予竟是不知從哪處魔窟裏,又生生爬了回來。

“瑤閣入逐州郡一人,我屠一宗”的威脅,瞬間傳遍了大江南北。所有人都默不吭聲,卻心照不宣地将目光投向了被指名道姓的苦主——瑤閣。

修真界的小道消息也從仙門八卦,也回歸了五年前的盛況。

哎哎哎,你知道陸望予在哪嗎?

啊,這個我知道!隔壁宗門掃地童子的二舅三大爺說,他好像在豬獒村的馬廄裏見過一個長得像的人。

放他娘的屁,姓陸的絕對去找瑤閣單挑了,你們知道個啥?

……

見狀,青涯劍閣懸着的心終于稍稍回落了,看起來,大家還沒這個閑工夫想到他們。萬幸,萬幸。

但往往,命運總是喜歡趁着人松懈的那一刻,給他最意想不到的致命一擊。

沉寂萬萬年之久的萬劍冢,出幺蛾子了!

那是一個大晴日,湛藍的天幕下,幾朵羊羔般的雲慵慵懶懶地趴着。冬日的暖陽惬意地籠罩着山川,給世間萬物披上了禦寒的光襖。

青涯劍閣的雜役弟子腰間系着繩索,晃晃蕩蕩地挂在高崖之上,他正拿着鑿子砌路。

盡管青涯劍閣的九千階試劍路已經成為了笑柄,但若是能夠及早填補修理,随着時間的推移,千百年後也會無人再提。

但如今,這道明晃晃攔腰的劍痕,無時無刻不在提醒着所有劍閣弟子,關于過去的恥辱。

它必須被修補,掩埋!

這條試劍路已經修補了五年,大部分的缺處已經被修補完成。剩下的,便是徹徹底底,被粉碎得連渣都不剩的部分。

一名雜役弟子懸在半空中,他腰間是系帶,身體緊緊攀附着凸起的山岩,而站在斷垣上的同伴,默契地為他更換工具。

冬天的暖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真舒服。

他心裏哼着不成調的小曲兒,漫不經心地稱贊着。一點都不像夏天,簡直能曬死個人喲。

他甩了甩長時間舉起的酸痛的手腕,捋起了袖子。

如果現在有點小風吹吹,那就更舒服了!

沒想到,一瞬間,他耳畔便掠過了一絲極輕極淺的清風,發絲輕輕揚起,卻是沐浴在春風中的惬意。

花鳥初醒,生機盎然,風中似乎夾雜着春雨墜葉的清新,好像山泉輕泠地激在石上,濺起了沁人心脾的水霧。

他驚喜地扭頭,想将這個發現分享給同伴:“哎!我說……”

可是,剛一轉頭,他卻像被扼住咽喉一般,所有的話頭戛然停止。

身旁的人像是見到了什麽駭人的場景,眼睛瞪得渾圓,瞳孔微微放大。由于過于驚駭,他的眼神幾乎都聚不了焦,有些空蒙。

他顫巍巍地擡起了手指,指着同伴身後的地方,嘴唇卻失了血色,有些顫抖,一開一合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懸在空中的雜役弟子不明所以,他小心地調整了自己的身位,緩緩擡頭看去。

在看清的那個瞬間,他腳下一滑,手中竟是一松,整個人便直直往下落。

随即,他被繃緊的系繩挂在空中,像一塊風幹的臘肉,晃晃蕩蕩的。

但他卻沒有一絲反應,卻是依舊維持着攀爬的姿勢,表情與腦海皆是一片空白。

天,破了一個窟窿……

在場的所有修繕試劍路的弟子,永遠都不會忘記那一幕。

在一個極好的晴日,試劍路下方,不可見底的深谷中,突然閃過一道灼眼的銀光,随後,一陣清風拂耳……

天,便這般破了。

萬裏雲層,被從中一分為二,中間,是橫縱百裏的深淵鴻溝。雲翳被生生撕開,刺眼的陽光便如光柱般直直落下。

那是比試劍山腰上還要可怖的傷痕,只一劍,便破天。

這才是真正的破雲斬月,真正的劍道凜然。

瞬間,青涯劍閣昀淩峰的鎮山鐘瘋了一般響起,那是敵寇入侵的信號,它在急速召集所有的青涯弟子,有敵來犯!

铛铛铛、铛铛铛——大鐘催命一般地召喚着,十萬火急!刻不容緩!

霎時,千峰萬谷中無數光點飛速掠過,同時趕赴着事發之處。

懸崖上挂着的雜役弟子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如此磅礴宏大的場面。

無數的劍閣內門弟子,紛紛趕赴于此,他們白衣禦劍,神情肅穆,密密麻麻地占領了整個天際,聲勢浩大,無與倫比。

那銀光發出的地方,是萬劍之冢。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是一道破天的劍意。

但所有人都不願承認,或者說是——不敢承認。

萬劍冢一片寂靜,一如它萬萬年來的沉默。但所有人都知道,裏面有東西,蠢蠢欲動,呼之欲出。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注視着下方的一草一木,警惕着任何的風吹草動。

終于,從來沒有人活着踏出的劍冢出口,緩緩出現了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青年,身上的衣衫雖然破舊,卻被精心地打上了一個又一個的補丁。他的身材高挑,但衣服褲子明顯短了一截,衣擺處,是生生用別的布料湊上的一截。

他眉宇深邃硬朗,劍眉星目,英姿飒爽。脊背筆直,猶如一把藏鋒的利刃。

細看,他卻還帶了幾分少年氣,但年齡雖不大,周身的氣息卻沉澱下來,像是一把經年古樸的刀。

不輕易出鞘,但出鞘必要見血。

見到這般盛大的迎接儀式,他輕撫安慰着懷中的毛團,微微啓唇,聲音卻像是久未曾開口一般,異常沙啞。

“諸位,好久不見。”

是他!五年前,斬斷試劍路的罪魁禍首!

修真界的五年,往往只是在修士的一息之間。

尋常的閉關打坐,十幾二十年都是常有的事,所以對他們來說,五年前的試劍路之戰,還是歷歷在目的場景。

沒想到,這個奸細叛徒,竟然還能全首全尾地從萬劍冢中活着走出來!

看起來,他手中怕是還有一道劍意……斬了試劍路不夠,還要拿出來再吓唬人嗎?

江安無意與這群人敘舊,他旁若無人般坦然地向前走着。

頓時,便有幾名看不慣的弟子禦劍飛落,他們抽出泛着寒光的利刃,擋在了青年的面前。

其中,還有一張熟悉的面孔。

“小廢物,沒想到你還沒死呢……在劍冢得了什麽好處了,竟敢那麽嚣張?”

白衣的弟子長着一張俊秀出塵的臉,卻淬毒般地口吐惡言,扭曲道:“當年是誰像狗一樣逃竄,怎麽現在就如此硬氣了?還是,你想通了,想把這只小畜生交出來換一條活路了?”

開始的時候,江安像是将他當成了空氣一般,沒有給予絲毫的眼色。但直到聽見他提到了無雙,他的眼神終于有了一絲波瀾。

腳步頓住,他安安靜靜地看着面前那張臉,那張,他一輩子都忘不掉的臉。

挑釁的話題還在繼續,那名白衣弟子見他終于停下了,心中暢快,便更想着去刺激他,讓他發瘋,讓他發狂,最後看他在絕境中無能為力,跪地求饒。

這簡直是,世上最美的場景了……

不過是手中還有什麽劍意符箓罷了,或者在劍冢中得了什麽奇遇,但僅僅五年的時光,這個廢物,又能成為什麽厲害的角色呢?

“你還不知道吧,斷骨之術已經非常成熟了。”他咧嘴笑了起來,瞪大眼,故意壓低嗓音裝腔作勢道,“哪怕是把這只小畜生片成一片一片的,興許都救得回呢……”

懷中的毛團微微一僵,江安安撫他的手頓住了,他垂眸,溫柔地理了理毛團炸起的絨毛。

然後,他擡眸,輕聲重複道:“哦?非常成熟……”

還不等那名藥峰弟子再發瘋咬人,江安微微擡頭,天際浩浩蕩蕩的隊伍,漫天撲面疾馳的劍雨,一切竟與五年前的試劍路,莫名地重合了。

他輕嘆一聲,道:“我非常不喜歡,有人拿劍對着我。收劍之人,我皆可放過……”

靈氣将他的話清楚地送入了每一位修士的耳中,嘲笑聲隐隐約約從上方傳來,他們無一人将這樣的威脅放在眼裏。

這人不會學了個靈力傳音,便覺得自己天下無敵了吧!

一位白衣弟子笑得前俯後仰,他艱難地止住了張狂的大笑,擦拭了眼角笑出的淚花,也用同樣的方式,清清楚楚地作出了回答。

“你?就憑你?你看看我們在場之人,有誰會放下手中的劍嗎?”他頓了頓,故意壓着嗓子,拉長腔調,裝作古板的劍峰長老教課道,“劍者,手中劍,心中劍,皆不可棄……”

江安不再多言,他從來只說一次,旁人聽與不聽,便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于是,依舊懸挂在峭壁上,握着小鑿子的雜役弟子,愣愣地看着。

他看着這片天,霎時落下了一場血雨。

無數只斷臂,灑着鮮血,從千百米的高空直直墜下。然後,便是千千萬萬人,震破耳膜,撕心裂肺的吼叫,痛呼。

血墨,就這樣,從天上潑了下來。

除去愣在原地,修繕試劍路的雜役弟子外,所有修士的右臂,被齊肩切斷,無一錯漏。

江安說,他不喜有人舉劍對着他。

所以,所有舉劍之人,再也舉不起劍了。現在,他們都能好好感受一下那非常成熟的——斷骨之術。

江安小心地架起了靈氣屏障,擋住了紛揚而下的血雨。他一步一步地遠去,一柄劍凝在他擡起的腳下,他順勢踏了上去。

銀劍載着他越飛越快,越飛越高,他卻沒有再回頭。身後,是他輕描淡寫造下的——

人間地獄。

五年前,衛先生贈予的劍意,揚了一場雪。

五年後,我便親手為青涯,下一場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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