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江山局(十七)
“江安與陸望予,怕是不死不休了。”
瑤閣傳訊弟子正微微弓身,恭恭敬敬地向穿着鲛緞白袍的長座學舌道:“卻不知江安,與這陸望予死鬥,誰輸誰贏。”
殷遠山的臉沉着,像是山雨欲來時,峰谷上聚攏了累累烏雲。
自從那個本該葬身澄陽峰的人,再次嚣張地出現在世人面前,還指名道姓地給瑤閣下了戰術,他的臉上便再也沒了一絲笑意。
哪怕是假的輕松,這只千年老狐貍也裝不出來了。
陸望予是什麽?對于世人而言,他是如影随形的夢魇,是惡鬼,而對瑤閣來說,他便是預言裏那個禍世的災星。
只要他出現,就一定沒什麽好事。千百年都這般風平浪靜地過去了,怎麽現在就出了這麽個玩意兒……
将瑤閣一腳踹下高高在上的神壇不說,哪怕就是死了,他都還能從深淵地獄的灰燼裏,生生爬回人間。
這頭,瑤閣還在臨時組建隊伍,開始繼續尋找陸望予,那邊,求援書信一封接一封地被遞上了長座案頭——大妖現世,百姓傷亡慘重!
大妖?殷遠山看完第一封傳訊時,心中便無名火起。他将那張單薄的信紙在手中慢慢握緊,像是生生扼住了誰的咽喉一般。
妖族這千年來,哪個不是夾着尾巴做人的?他們如何,旁人不知,可他們瑤閣卻是心知肚明的。
如今這種形勢下,怎麽可能會出現什麽大妖……唯一能制造出“大妖屠戮”場面的,從來只有他們。
殷遠山猜到了這一定與陸望予有關,不知為何,他心中竟湧起了隐約的不安。
這種被人牽着鼻子走的感覺,真是很讓人不愉快啊……
陸望予,你到底想幹什麽?殷遠山在昏暗的燭火中,緩緩地閉上了眼,而他手中的白紙,徹底燃成了灰燼。
于是,剛組建起來,用以追捕陸望予的瑤閣隊伍,卻是直接領了除妖的命令,向着妖豹最後出現的地方去了。
畢竟除妖是瑤閣千年來的招牌,妖族的事情已然鬧大,無論如何他們都得走那麽一遭。
瑤閣弟子前腳出發,後腳傳訊弟子便匆匆來報了。
又怎麽了!
殷遠山所有的耐心早已被消磨殆盡,眸光森冷,眼底隐隐壓抑着極深的怒火。
沒想到,這次竟然破天荒的是個好消息——陸望予與最近新出名的江安,在小臨崗決鬥了,兩人皆帶傷歸。
剛聽到這個消息時,殷遠山的第一反應便懷疑起了,這是不是陸望予的又一個陰謀。
他沒有任何急切或是愉悅,只是第一時間吩咐了弟子,讓他們将江安的所有信息資料,都查個清清楚楚。
陸望予的那些個過往,他基本能倒背如流了,而拿到江安的東西,他便能看出這兩人之間,究竟有沒有什麽瓜葛……
如今,他只相信自己。
瑤閣的能力絕對不容小觑。哪怕修真界之前如何挖掘江安的過往,都不得結果,但在瑤閣手中,這卻是小菜一碟。
他們輕而易舉地便将這個青年的曾經,調查得一清二楚。
江安出生在厥和,那是邊城的一處偏僻城鎮。而在他五歲時,便随着父親到了越村。
他的父親是一個小官,卻因為得罪了頂頭上司,便從一個本就荒涼的內陸小城,被貶谪到了一處更加貧瘠的漁村。
後來,在他十歲那年,父親随着漁民出海,遭遇了大風浪,而天不遂人願,他的母親沒過多久也憂郁而終。
于是,越村再也沒了他的羁絆,少年便帶着那只狐貍崽子,一路開始流浪。
再後來,便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了——江安為了安穩的生活,上了青涯,但他身邊狐貍崽子的妖族身份暴露了,他便被逼着入了萬劍冢。
而他似乎根本不可能,會與陸望予扯上半點聯系。
殷遠山仔細比對了兩人的關聯,心中隐隐下了定論。
但與此同時,另一個疑團又升起來了——既然毫無交集,他們又怎會結下私仇?
他派人盯住了不再隐蔽行蹤的江安,同時也在秘密追尋陸望予的行蹤。而正是這樣的一留意,坊間的流言蜚語,便輕而易舉地傳入了他的耳中。
陸望予誤傷了江安身邊的那個妖族,于是他們便結了梁子,不死不休。
雖說這只是猜測,但卻被傳得有模有樣的。
甚至還有人信誓旦旦地保證,他見到了陸望予動手的場面,可憐的狐貍崽子叫得凄慘,卻始終沒逃出魔爪……
那般逼真的描述與議論,似乎都為這樣的流言添上了幾分真實。
而日夜監視江安的探子來報,江安身邊果然不見那個妖族的身影。
他無親無故,四海為家,不可能存在将小狐貍藏起來的機會。
聞言,殷遠山心中的疑慮徹底消散了。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斷,而如今,他的結論已經出來了。
聽完了探子的來報,殷遠山終于露出了這些日子以來,第一次快意的微笑。
他眸中閃過一絲暗光,慢聲吩咐道:“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派人守好江安,立刻讓黑騎準備好,随我一同去見見我們的——”
“盟友。”
他唇邊的笑意帶着一絲狠厲,眼睛微微眯起,像是盯住了獵物弱點的毒蛇一般。
而在殷遠山帶着浩浩蕩蕩的黑騎,從瑤閣出發時,除妖的隊伍已經收到了妖族正在作孽的消息,他們正飛速禦劍往那邊趕去。
塗福鎮已經是一片人間煉獄了,妖豹如今正在此處大肆破環,所過之處,屋舍盡塌。
它的身軀龐大,一身的皮毛油光發亮,眸中滿是失去理智的猩紅顏色,那是只屬于猛獸的嗜血與兇殘。
鎮裏居民幾乎要被吓破了膽,他們尖叫着,凄厲地哭泣着,在廢磚碎瓦間慌亂穿梭,一次次慌不擇路地躲避着猛獸的獠牙與利爪。
這頭妖豹雖是發了瘋,但瘋勁估計讓他的眼睛不怎麽好,目前為止,還沒見哪個倒黴的,不小心撞上了他的尖牙利爪!
真是謝天謝地!
還不等亂奔的鎮民在逃命途中抽空祈禱完,悲劇便這樣發生了。
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被母親跌跌撞撞地拉着跑,她緊緊抱着一只布老虎,眼中卻全是懵懂……
突然,女子腳下的碎石突然一倒,她的腳便這般崴了下去,重重地摔倒在地。
小姑娘也被拽倒了,布老虎在地上滾了一圈,沾了滿身的灰。
她似乎摔得疼了,眼中泛起了淚花,但依舊堅強地沒有落淚,而是邁着小短腿沖到了母親身旁,想要拉起她來。
女子動不了腳,卻掙紮着将孩子推向遠方,她通紅着眼眶,咬牙厲聲道:“你快走!別管我!”
小姑娘被推得一個趔趄,她似乎不明白母親為何不要她了,杏仁眸中的淚還是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她固執地上前,想要拉起她,一邊拉一邊哭泣道:“我不……我不要……”
女子已是滿臉淚痕,她已經破音了,急促地催道:“你快跑,它會吃人的!”
此處的景象不僅吸引了妖豹的注意,其他脫離了危險範圍的鎮民也紛紛停下了腳步。
他們站在遠處,眼睜睜地看着那只畜生赤紅着眼,垂着涎水,一步一步向着地上那對母女走起。
有人認出了那個孩子,驚叫道:“那不是前兩日才搬來的黎嫂她們嗎!我還給她們指過路……”
說道最後,她的聲音弱了下去,似乎滿是哽咽不忍。
身旁幾名漢子也顧不得什麽了,他們甩下肩上的汗帕,卻是正面迎着妖豹,如離弦的箭一般急速地沖了出去。
只要趕在妖豹到之前,把她們接上,就能活下來!
他們懷抱着這樣的信念,疾沖向前。卻不料,本來還在閑庭漫步的妖豹,卻是全身毛發怒張,龇着泛着寒光的獠牙,也沖了過來。
他們漸漸靠近了,卻聽見小姑娘帶着哭腔地大聲喊道:“不,我不走!”
聞言,他們心中焦急萬分,這都什麽情況了!快走!
随即,耳畔便傳來了小姑娘撕心裂肺地哭喊,她道:“娘親不是說帶有九片蓮花的東西會保護我們嗎?它身上就是啊,它不會吃我們的!我不走!”
話音落下,幾人已經快要沖到這對母女面前了,他們慌急地伸出了手,想要攬住那一絲生的希望……
但是——妖豹竟是淩空而起,它終于認真了,高高揚起了尖銳的利爪,锃亮的爪尖,閃過一絲灼眼的日光。
塵埃落定,他們的手還愣愣地保持着向前的姿勢,但眸中那對母女的身影,卻被一只沾血的利爪所取代了。
他們,還是晚了一步。
妖豹處理完了脆弱的兩只獵物,它赤紅的眸子微微擡起,卻鎖定住了面前的幾人。
所有人都看不清楚,但卻能明顯地感覺到,它正咧開了一個殘酷而血腥的笑意。
它的爪子高高揚起,上面的血跡未幹,卻又要添上幾條人命了。
似乎風聲随着呼吸一同靜谧了,遠處的人屏住了呼吸,而面前的人,早已無法呼吸。
鼻尖充斥着令人作嘔的鐵鏽味,眼前是高高舉起的屠刀。他們像是一群被壓上了刑場的罪犯,終于不再掙紮,安靜地等待着最後的宣判。
但在死神最後揮刀的那一刻,一柄銀劍掠着寒芒而來,直直插入了衆人面前。
劍來之處,天際出現了幾個身影。
他們白衫飄然,禦劍乘風而來。恰似仙人踏凡塵,解救衆生。
瑤閣的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