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江山局(十八)
場上的形勢急轉而下。
在瑤閣弟子出現的那一瞬間,本來通紅着眼,理智全無的妖豹,竟是猛地收回了自己的利爪,渾身毛發戰栗着豎起,默默地退後了兩步。
就像是犯錯時,見到了嚴厲主人的家貓一般,妖豹瑟縮起了龐大的身軀。
衆人被這般的反轉震驚了,他們愣在原地,除了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外,他們滿眼皆是茫然。
這是怎麽回事?
來人是誰,他們的名聲那麽大嗎?這妖族竟能第一時間便認出他們,還表現得如此乖順膽怯?
可是明明之前的仙門宗派來時,這妖物完全不給面子啊……
每人都是滿腹疑惑,就連剛剛落地的瑤閣弟子,都被這妖族的表現弄得一頭霧水。
說好的嗜血猛獸,說好的千年大妖呢?
若不是它的利爪上還沾着血跡,在他們面前的,就只像是一只被豢養的寵物。
我們那麽有名的?
瑤閣弟子護在了幾名凡人身前,他們警惕地握着劍,緩緩向着妖豹逼近。
但他們每進一步,面前的龐然大物便微微向後挪一小步,卻也不敢走得太遠……
這……
瑤閣弟子眼中的疑慮不比周圍人少,但他們還是小心翼翼地完成着後續的動作。
瑤閣捉妖的規則,若是妖族不反抗,則取困妖繩将其捆縛,然後帶回瑤閣受審。
若是他們竭力掙紮,必要時可直接處死。
妖族慢慢縮了起來,它前爪往後退,但後爪卻依舊保持不動。于是,最後這只大貓便前腳疊後腳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身子也微微側了過來。
目前看來,這只妖它明顯沒在反抗,所以他們按照規矩,只能取了金繩将它鎖起。
可眼前的事情疑點重重,妖族也是殘暴與詭計多端的代名詞,他們也不敢掉以輕心,只能慢慢靠近,同時仔細地注視着面前妖豹的一舉一動。
這一盯,便出了問題。
最右側的瑤閣弟子眼尖,他似乎看見了什麽不尋常的東西,便眯起了眼仔細打量。
“你們看,那妖族身上,是不是有什麽東西……”他還是皺着眉頭開了口,将同伴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
他們離那幾名凡人也近,這樣的聲音自然也讓他們将目光重新投回了那只猛獸身上。
“它身上的印記——是九瓣蓮!”
果不其然,同伴也發現了端倪。他們作為瑤閣的弟子,日夜與九瓣蓮紋打交道。
盡管妖豹身上的圖案有一點模糊不清了,但只要留心,他們還是能輕而易舉地看出來。
九瓣蓮?
這不是傳說中屠妖的瑤閣才用的标志嗎?為什麽會在妖族身上出現?
幾名凡人不明白其中的彎彎繞繞,他們屏住呼吸,認真地觀察面前的妖族,以及那群白衣的弟子。
這一看,卻使得疑點更加突兀地顯示在衆人面前了——
妖豹身上是金黑的斑點條紋,油光華亮的,但是在他的身側,有一處皮毛隐約呈現出了九瓣蓮紋的圖案。
鎮裏的人們慣養豬牛,自然能看出,這是在牲畜年幼時,主人先給它們的皮上烙下印記,再用上催生毛發的治療藥物。
後續等牲畜的皮毛長出後,能呈現出隐約而清晰的紋路。
這是給自己的所有物,打标記的方式。
身後的鎮民,認認真真地比對了妖族身上的紋路,與那幾名衣袖上的繡紋。
他們終于得出了那個難以置信,卻又清楚明白的事實——那個妖族的身上,有瑤閣的九瓣蓮紋。
而且,那還是烙下許久的印記。
但自幼便在瑤閣養着的弟子,自然不知道凡間蓄養的知識,他們滿腹疑惑,卻依舊将繩套索在了妖物的脖頸上。
他們不理解妖族為何極其配合,更不明白它身上莫名出現的九瓣蓮紋。
但一切似乎都在井然有序地進行着,他們來了,鎖住了妖族,然後便一頭霧水,卻依舊保持着瑤閣該有的高冷,拂袖而去。
他們是高高在上的天上雲,而地上的泥,有什麽想法或感受,從來都不是他們考慮的東西。
就像是一場鬧劇突兀地落下了帷幕,曲終人散盡,周圍頓時寂靜下來。
只有幾處坍塌的房屋,以及地上未幹涸的血跡,還在提醒着在場的鎮民,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麽。
終于有人從怔愣中回過神來,他慢慢吐出了心中的疑問:“為什麽那個妖身上,會有那樣的印記?”
那個孩子,在屠刀落下時說的話,似乎再次回蕩在了他們的耳邊。
不是說帶有九片蓮花的東西會保護我們嗎?它身上就是啊……
它不會吃我們的。
不會的……
對于塗福鎮的所有鎮民來說,今日之事,不再是他們簡簡單單地遭遇了災禍,而瑤閣如救世主一般從天而降,将陷入苦難的人們從地獄中救起。
在他們眼中,事情籠罩在一層濃厚的陰翳之下,英雄的贊歌卻變成了另一個模樣。
用人間常見的比喻來描述,便是塗福鎮來了群無惡不作的地痞流氓,在鎮中燒殺劫掠。
鎮中的百姓手無寸鐵,毫無反抗能力……而在所有人絕望之際,懲奸除惡的官差來了。
結果,惡霸在看見他們的那個瞬間,便詭異地老實得跟一條狗一樣。
本來以為這為所有事情畫下了結束的巨點,但在官差押送惡霸離開的最後一刻,他們卻不經意地露出了身上紋着東西。
那是一個,完全一致的标記。
瑤閣,為何每次都能在最危急的關頭,恰好出現?
他們究竟是屠龍的救世主,還是豢養惡鬼的幕後真兇……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所有捕風捉影的蛛絲馬跡,都将成為可以灌溉的甘露。
而充滿刻骨仇恨的情緒,便是林間的燃起的一縷煙。也許如今只是一絲的不喜與疑慮,但卻能借着後續人們自己發掘出的“真相”,将那助燃的東風吹起。
是時候,讓瑤閣嘗嘗那種燎原的烈火了。
陸望予默默地站在窗旁,這是塗福鎮客棧最高的客房,也是他看戲的最佳雅座。
他面無表情,像是臺下冷漠的看客,将所有的景象都盡收眼底。
身旁卻是一位幹瘦的老者,他整個人都籠罩在寬大的衣袍下,枯骨般的手中正托着一個小圓盤。
盤中,竟是一字一句地傳來了戰場上所有的聲音。
有女子凄厲的喊聲,有小姑娘的哭泣,有瑤閣弟子的低語,更有那些鎮民逐漸激烈的談論。
他們在這座小樓上,将這些都聽得一清二楚。
“收了吧。”陸望予依舊看着窗外,冷淡的吩咐道。
老者頓時大氣都不敢喘,手腳麻利地便合上了金圓盤的蓋子。
一瞬間,屋內又陷入了死水一般的凝滞中,陸望予不吭聲,老者也只能安靜地閉嘴當個鹌鹑。
“你手上還有多少傀儡?”陸望予依舊沒有将目光收回,他出言問道。
老者立馬接話,他強忍着心中割肉般的劇痛,谄媚回答:“回少将軍,女人和孩子的傀儡都用完了……還剩下約莫三個男子。”
陸望予緩緩回身,他注視着面前佝偻着身軀的老者:“瑤閣已經将人帶走了,剩下的,你便照着我說的去做。”
“等這件事做完,我們之前的賬也就一筆勾銷了。”陸望予補充着,他嘴邊勾起的弧度不帶一絲感情,眸中也黑沉如深淵。
他一字一句強調道:“你放心,我這個人,言出必行。”
言出必行幾個字被他咬得清清楚楚,老者更是大氣都不敢喘一聲,只能連忙稱是。
老者心中清楚,面前的男人究竟說的是什麽意思。這是他的命令,更是他的威脅:他陸望予能放他一命,自然,也能輕而易舉地取了他的項上人頭。
若是說了什麽不該說的,怕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他的一條小命。
陸望予不再言語,他周圍有無數熒白色的陣紋,隐約浮起又消散。
在他的身影漸漸被陣法籠罩,徹底消失後,老者終于洩下一口氣。
他一直高高懸起的心終于得以解脫,那顆搖搖欲墜,随時可能不在脖子上的腦袋,也終于穩住了自己的地位。
他現在心裏就一個字可以形容:悔!
當年他是多想不開,多不長眼,才能應了大晟皇帝的要求,用自己做的傀儡去陷害當時的少将軍?
皇帝說的挺好,豪擲萬金只買他一次出手,讓他當着衆人的面,将那個女孩模樣的傀儡,送進少将軍的馬蹄之下。
血濺将軍府前,想來這般的故事,必然能稍微壓下陸望予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哪怕只是在那個少年身上,落下個小小的污點,也足夠讓其他的文臣大做文章。
但他心中清楚,用傀儡,絕不是因為皇帝的心慈手軟。若是一般的小姑娘能被帝王控制,他一定不會繞圈子,來請什麽修真界的傀儡師。
皇家心狠,但這只是凡人的家事,而他又偏偏是個貪圖人間富貴的修士,自然也願意幫這個小忙。
然而,他萬萬沒想到,那個少年過于敏銳,竟是生生勒住了瘋馬。而混跡在人群中的他,自然也發現了周圍有高人,看破了那傀儡之術。
次日,大晟少将軍拜衛潛為師的消息便傳了出來,陸望予竟是抛下了一切,徑直入了修真一途。
皇帝可吓得不輕,日夜擔心他的好外甥學成歸來,一刀了結了他,便慌慌張張地花了重金,許以國師之位,将老者留在了宴都。
庸人多自擾,他心中不屑,但卻還是為了那權勢榮華,留了下來。
金銀財寶,榮華富貴……這些年的繁華美夢,早已讓他與皇帝忘記了曾經的陰影。
但好夢終于在元宵那日,被徹底粉碎了。
在宴都流光溢彩,喧鬧熱烈的花燈夜,陸望予提着一把黑沉沉的劍,如滅世的修羅惡鬼一般,闖入了帝王的寝殿。
他一劍落在了帝王的頸邊,劃出了一道淡淡的血痕,卻問了一句,當年他請的傀儡師如今何在。
他知道!他果然知道!
吓破了膽的帝王差點在龍椅上尿了褲子,他以為陸望予還是來索命了,便秉承着死道友不死貧道的信念,哆哆嗦嗦地供出了國師的下落。
就這樣,老者被從國師府的溫柔鄉中活活揪出,開始乖乖地配合魔頭行事。
攢了幾十年的寶貝傀儡啊,就這樣被他一個個地送出去任人糟踐。每次被毀得連渣都不剩,拼都拼不起來……
他按照陸望予的吩咐,跟着那個高大沉默的男人,來到了一個又一個城鎮,演了一場又一場的戲。
剛開始,他還被那個男人是妖的事情吓住了,但等到他眼見着自己的傀儡,一個個毀在那只大貓的爪下,滿心只有數不盡的酸楚與委屈,根本來不及害怕。
垃圾廢物貓!能不能直接殺人了!能不能行了!
他每次,竟是巴不得陸望予能有他舅舅的狠心,誰都能下得了手,誰都能利用。
可姓陸的頂着禍世魔頭的惡名,卻為了保護那些蝼蟻一般的凡人,将他攢了幾十年的珍品傀儡當垃圾一樣浪費!
但轉念一想,若是那個魔頭真的足夠狠心,怕是他還蹦跶不了那麽些年……
傀儡重要命重要?老者又不吭聲了。
算了,他惜命,姓陸的說什麽就是什麽吧。
連他那個王八蛋舅舅都還活着,只要自己乖乖聽話,應該是能被放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