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江山局(二十)
而正當殷遠山告勝而歸時,瑤閣那邊,傳來了另一個好消息——那個四處作惡的妖族已被弟子擒獲,關押在戒律堂,只等最後的處置。
殷遠山便邀江安,一同回瑤閣商議大計。
江安應約,于是浩浩蕩蕩的隊伍又開始出發了,他們極盡奢華,蜿蜒數裏,彰顯了世間第一大派的排面。
而正當龐大的隊伍,在狹隘的山道中緩緩而行時,瑤閣內部,卻出現了一絲不同的氣息……
瑤閣戒律堂,號稱閣內惡鬼道。它是懲戒惡徒,關押妖族的刑堂,進去的是惡鬼,而看守的,也不是什麽善茬。
陳昊被扔進了戒律堂,首先受到的,就是一頓鞭笞。足足三指粗的浸鹽馬鞭,每一次揮舞,都能濺起飛揚的血色。
可他死死抿着唇,竟是一聲都不吭。
按照常例,送入戒律堂的妖族,本只需削他一層皮,讓他長長記性就好,但偏偏,陳昊身上竟有瑤閣的九瓣蓮紋印。
戒律堂名義上是瑤閣的懲戒場所,但實際上,他們主要的任務,卻是負責妖族的關押以及調配。
所以,戒律堂自然知道瑤閣隐藏的秘密,或者說,他們就是這個秘密的執行者。
他們甚至一看這個印記,就明白了它從何而來,也知道了陳昊究竟出自何處。但還有一些事情,得好好撬開他的嘴才能知道。
但當沾血的長鞭,又要狠狠甩下時,沉重的玄鐵門緩緩而開,一個飒爽的身影同着身後的光,一同走踏進了這個黑暗血腥的深淵。
像一柄掠着寒芒的利刃,決然劃破了墨一般的黑夜。
“寧首席?”端坐在審訊臺高座的人噔地站了起來,他一下便皺緊了眉。
她不是該在凜玉城嗎?怎麽突然回來了……
刑架上被五花大綁,打得血肉模糊的人,卻是聽到聲音後,微微擡起了頭。隔着那層模糊的血色,他吃力地看到了正前方的身影。
戒律堂的管事滿腹疑惑,雖說寧枳沒有不可回瑤閣的禁令,但她回來,依舊是一件非常離奇的事情。
瑤閣階級固化十分嚴重,內部共有十二位首席,幾乎都是高門貴族的子弟,但寧枳,卻是其中的例外。
她沒有多麽出衆的背景,但卻一步一步,從武鬥臺,生生走上了首席的寶座。
整整十五年,寧枳用她的實力,用她浸透血淚的劍刃,徹底打破了瑤閣千百年來堅固如山的隐性規則。
她是瑤閣不敗的神話,是所有弟子敬仰的目标,是一面絕對不倒的旗幟。
但五年前,這名最出色的首席,卻被長座大人生生打碎膝蓋,折斷手骨,關上禁誡崖思過。
對外,他們給出的理由是:寧枳不尊敬長座大人。但這只是原因之一,其他弟子不知道,但戒律堂的人卻心知肚明。
更重要的是,殷長座說寧枳根本不符合瑤閣的标準。
她作為瑤閣首席,不僅對妖族下不了手,甚至還要為了兩個無關輕重的人,對瑤閣的同伴刀劍相向……
殷遠山對她寄予厚望,但在發現這柄鋒利的刀,并沒有長成他希望的樣子後,他便想将這份礙眼的驕傲,連同她的一切光環,徹底碾入塵埃。
後來,在罡風凜冽的禁誡崖關的兩年中,瑤閣弟子日夜都為他們的首席求情,高層為了穩定住他們的情緒,便想将寧枳外派出去。
而他們為顯示仁慈,便圈了幾處貧瘠偏僻的地方給她挑選,美其名曰“自願”。
寧枳的眼神在紙上落了片刻,便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南邊的凜玉城。
再然後,便是三年的放逐時光。
她待在凜玉城後,就沒有再傳來一點音訊了,安靜到人們都快要忘記,瑤閣那個無一敗績的首席了。
如今,她卻突然地回來了!
戒律堂的管事愣了一下,卻依舊恭恭敬敬地向進來的首席行禮問好。
“見過寧首席,不知首席來戒律堂有何貴幹……”
瑤閣等級森嚴,雖然戒律堂知道的要比面前之人多,但按照規矩,他們依舊是寧枳的下級。
寧枳對充斥鼻尖的濃郁血腥氣置若罔聞,她面無表情,只是客客氣氣地通知道:“是殷長座臨時遣我回來,讓戒律堂派人,與我走一遭層月谷。”
戒律堂管事頓時瞪大了眼,失聲驚道:“層月谷?”
你怎麽知道層月谷……
“至于,我如何會知道層月谷……”寧枳注視着面前之人,她的眼神像是一把銳利的刀刃,能直剖人心,“自然是殷長座告知的。”
“可……”戒律堂管事并不信服這個說法,他心中滿是疑慮,卻也不好直言出來。
原本,首席作為瑤閣預定的繼承位,早該接觸最核心的東西,但寧枳作為從底層一路爬上來的首席,他們卻一直将她視為鋒利的武器,只想着考核後,再告知于她。
但很明顯,五年前的禁誡崖受罰,三年前的凜玉城流放,就證明了,她早已被放棄了。
寧枳卻像是看破了他的心聲一般,她的眼神輕輕地落在了刑架上綁着的人身上。
“殷長座聽聞近日捉的妖,是從層月谷逃出的,放心不下,便命我回來通知戒律堂,帶隊去層月谷查看一番。”
戒律堂管事發現了寧枳話中的疑點,他緊緊盯住面前的女子,沉聲道:“可我們在給長座大人的傳訊中,根本沒有提到,這個妖族與層月谷有關……”
一瞬間,氣氛像是霎時繃緊的弓弦,戒律堂管事甚至按住了袖中傳訊的響箭……
泛着寒光的利箭就架在弓弦之上,蓄勢待發。
寧枳卻是慢慢露出了一種輕蔑的表情,她眸中是嘲諷,嘴角也勾起不屑的弧度。
“章管事莫不是太将自己當回事了?你不說,長座便不知道了?”
她從鼻間發出一聲冷哼,道:“如今,坊間流言傳得沸沸揚揚。百姓都說在妖豹身上,見到了瑤閣的九瓣蓮紋……”
“別人不知道,可長座大人一聽,自然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關重大,他也不好直接派其他弟子傳訊。恰好他在的地方,離凜玉城不遠,便傳訊給了我。”
寧枳卻是解釋了自己知情的原因:“所以,我便知道了層月谷,還知道了瑤閣背後的東西……”
雖然管事心中還隐隐覺得不對,但這番邏輯卻沒有什麽問題……最大的疑點莫不在于,長座為何突然改了主意,又将寧枳召回了。
但這畢竟是殷長座的選擇,當前他也不好以下犯上,去問他們中的任何一方。
而且,寧枳能知道的這些事情,也只有殷長座才能告訴她……別人不可能連層月谷,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思及此處,戒律堂管事已是壓下心中疑惑,徹底相信了寧枳的說辭。
他又悄無聲息地松開袖中暗箭,松了口氣笑道:“既然是長座大人的要求,那我們自然聽從吩咐。不過……”
寧枳卻徑直打斷了他,道:“若是章管事心中還有顧慮,便只管傳訊去詢問。但是……”
她話鋒一轉,沉聲道:“長座大人一聽聞那則流言,便立刻下了命令,讓我等即刻動身前往層月谷……若是再拖拉,管事如何擔得起延誤之責?”
章管事心一跳,他似乎能從寧枳的話中,聽出殷長座陰沉的怒氣。
“為今之計,只有你傳訊給長座大人,同時立刻派弟子,随我一起去層月谷。”
如今,管事只沉浸在長座生氣的假設中,根本沒法再去深思其中門道,聽到寧枳退一步的方案後,便感恩戴德地同意了這個提議。
他甚至害怕,傳訊過去,會讓殷長座借此問責,竟是直接就打消了傳訊的念頭。
既然長座大人心中有了安排,他只要照做就好,萬不可再在殷長座面前露眼了!
寧枳最後再微不可察地看了刑架上的人一眼,只吩咐道:“章管事,你現在便去召集弟子,我在巒雲峰山下等你們……”
她不再停留,徑直轉身離去。
玄鐵門再次轟隆隆地合上,黑暗像是深淵巨獸的嘴,再次徹底吞噬了最後一絲陽光。
戒律堂暗了下來,濃郁的鐵鏽味一時竟令人心煩意亂。
章管事也不想在進行什麽刑罰了,他煩躁地揮揮手,讓屬下将陳昊拖回去,自己則是去準備人馬了。
這可真是,愁人吶……
他嘆了口氣,皺着眉往外快步走去。
寧枳出了戒律堂,她從陰暗濕冷的地獄,重新踏入了暖陽之中,但心卻沉在了冰河最底處,凍得寸寸皲裂。
陸望予告訴她的事,陳昊說的東西……竟全是真的。
她閉上了眼,掩去了眸中深藏的淚光。身上籠着冬日和煦的陽光,但她的脊背,卻漫上一陣陣刺骨的冷意,鼻間的鐵鏽味也像是夢魇一般,始終如影随形。
寧枳胃中也翻天蹈海地攪着,那是一種惡心到吐的感覺……
他們真惡心……
我真惡心……
“寧師姐!”身後傳來了熟悉的聲音,帶着顯而易見的驚喜,“你回來了!”
寧枳回頭,見到身着白衣弟子服的淩昊匆匆向她跑來,他眉梢皆是笑意,沒有一點該有的成熟穩重。
若是平常,寧枳一定會無奈地說教他,而淩昊也會笑着拉長音調,插科打诨地蒙混過去。
但如今,她卻沒有一點玩笑的心思。
淩昊見她眸色深沉,歡快的腳步卻是放緩了,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小心翼翼問道:“寧師姐,你怎麽了……”
“是出什麽事了麽。”
淩昊已經長大了,不該再像我一般,被當傻子一般蒙在鼓裏……他應該知道一些事情了。
寧枳喉頭動了動,她閉了閉眼,自嘲地笑道:“淩昊,我問你一個問題……”
“師姐你說!”
寧枳擡眸,認真道:“若是有一天,你發現瑤閣與你想的完全不一樣,你會怎樣?”
但想象中的快人快語沒有出現,寧枳眼睜睜地看着那個無論何時都樂呵呵的大孩子,臉上的笑意慢慢斂了個幹淨。
他第一次表現出了一種既躊躇,又慶幸的表情。帶着一絲小心翼翼,淩昊輕聲回複了。
“師姐,你都知道了……”
寧枳徹底愣住了,她急促地喘息着,眼眶一瞬紅了。
壓抑着心中騰升起的怒火,她咬牙道:“你知道?”
她緊盯着面前的人,滿眼是難以置信:“你怎麽知道,又何時知道的!”
淩昊不敢看她,他小心地避開了寧枳的目光,回道:“是在你被長座關入禁誡崖後,我去找長座大人求情,他告訴我的……”
他努力辯解道:“長座大人說,你一定接受不了,一定會做錯事,到時候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所以他只能先将你關起來,後面讓你遠離這裏,才能保護你……”
寧枳惡心的感覺更加明顯,她身形竟有些不穩,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兩步。
淩昊還在繼續,他以為寧枳知道了,也想開了。他的眸中又亮起了光,歡喜道:“但是,如今你知道了,一定是長座大人說服你了!”
“恭喜師姐重回瑤閣!”他退後一步,滿臉是笑意,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大禮。
寧枳感覺自己所有的話被死死堵在了喉頭,而站在面前的,也不再是那個咋咋呼呼的師弟了。
他就像是披着純白羊羔皮的惡獸,手染鮮血,卻毫無察覺,也從不愧疚。
真的,太惡心了。
靜默片刻,直到淩昊投來了一絲疑惑的目光時,寧枳也慢慢笑了,她眸中含淚,一字一頓,像是在與過去的時光徹底了斷一般。
她緩緩道:“多謝淩師弟……”
我的确,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