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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江山局(二十一)

寧枳一刻都不想多待,她語氣平淡道:“長座大人還有事吩咐了,我就先走了……”

“寧師姐!”淩昊見她毫不停頓地往山下去,突然心頭一跳,便出言喚了一聲。

見寧枳的腳步頓住,卻始終沒有回頭,他的眸子黯淡了一瞬,依舊勾起一抹燦爛的笑,朗聲道:“我去虔心鎮訂好宴席,等你回來,給你接風洗塵……”

“好。”

簡潔的一字落在風中,白衣首席與他背道而行,越走越遠。

瑤閣的行動力永遠是迅速的,等寧枳到了巒雲峰下,戒律堂的弟子已經早已在那兒列好了隊。

約莫二十人,皆是統一的蓮紋弟子服,但肩上繡了戒律堂特有的刀戟标志。

章管事迎了上來,他行禮道:“寧首席,弟子已經集結好了。這是你第一次去層月谷,路線與其中的規則都還不清楚,路上自會有弟子為你介紹。”

他深深鞠了一躬:“還望寧首席到時,能在長座大人面前多為在下美言幾句啊……”

寧枳沒再多說,只簡略地答應了一聲。她飒然轉身,雲紋披風霎時揚起,銀線在日光下掠過,映照出耀眼的光澤。

她要真正去揭開,那個瑤閣隐藏的最大秘密。

層月谷究竟是幹什麽的,它究竟在哪裏……這是瑤閣最高的機密。甚至一些知道瑤閣背後真容的人,都不一定聽說過這個地方。

所以,當寧枳說出“層月谷”這三個字時,能徹底打消戒律堂管事的疑慮——除了長座親自告訴她,沒有別人能這樣做了。

但這世上,本就沒有不透風的牆。

千年來,瑤閣都将容晟府,視為一個可以随手捏死的跳梁小醜。

容晟府雖然沒有足夠與他們抗衡的實力,但這他們也不是什麽好惹的主。這千百年來的明争暗鬥,他們知道的,遠遠要比瑤閣想象中的多。

比如說,層月谷……

而他們發現這件事,完全就是一次偶然。

瑤閣總是擔着懲奸除惡,斬妖除魔的“天下重擔”,哪裏出現了妖族的蹤跡,他們便像嗅到了肉香的鬣狗一般,蜂擁而至。

但容晟府知道他們的真面目,自然也會聞聲而動,只不過,瑤閣去捉人,而他們則去救人。

營救的結果時好時壞,完全是看他們與瑤閣争時是否成功了。

直到一日,等他們得到消息趕到時,只見通紅着眼,幾乎喪失理智的赤狐妖恰好被瑤閣絞首了。

這本是一場失敗的行動,但在瑤閣離開後,躲在暗處的容晟府,卻依舊停留在當地。

來都來了,總得做點什麽。他們便開始幫村民修繕被損壞的房屋。

結果修着修着,在偏僻的角落,他們竟看到了瑟縮成一團,衣衫褴褛的幾名妖族。

竟還有沒被發現的幸存者!

容晟府立刻将這個好消息向上通報了。他們悄無聲息地将幾人帶回南嶺安頓好,打完報告後,便按照常例,想将妖族送入虛獄。

這個時候,問題卻出現了——

這些妖族并不被虛獄陣法接納。

但他們又确确實實是妖……他們同時具有妖形與人形,滿足一切妖族特征。

這幾名妖族似乎不慣與人類打交道,他們攻擊性極強,大多帶着一種野獸的本能,甚至都不會說話寫字。

這個奇怪的現象引起了當時的容晟府主的注意,他将那幾名妖族安排入住南嶺私宅。

他試圖以極其友好的姿态,融入他們的生活,了解這背後的隐情。

府主還請來了會讀書識字的老先生,慢慢地來教他們一些常識基礎。

然而,成效頗微。在所有人都快要放棄時,長久的努力,終于得到了回報。

其中一個十幾歲的男孩終于站了出來,他抿着唇倔強地站了好一會兒,終于開口了,磕磕絆絆地說出了兩個字。

“謝……謝。”

容晟府主眸中閃過一絲驚詫,随即轉變成了一種溫和的笑意。他笑了起來,為了照顧這個剛學會話的孩子,也一字一頓地,緩聲道:“不客氣。”

謝謝……那便是陳昊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他很聰明,無論是語言還是武技,都能一點就通。而自打從心裏徹底接納了容晟府後,他也能将自己知道的東西,用人類的語言表達出來了。

層月谷,就這樣出現在了人們面前。

那是瑤閣的利刃,更是他們手染鮮血的致命罪證。

容晟府一直都知道,瑤閣将嗜人靈魄的精怪僞裝成妖族,他們将所有的髒水,都往無法開口辯解的妖族身上潑。

瑤閣激化人妖兩族的矛盾,以維持自己受萬民尊崇的的地位。

但妖族躲在虛域中難捉,精怪也并不是那麽容易就能尋到……而且,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歷經百年才得以化形的精怪要比天生地養的妖族少得多。

這樣移花接木的手段,終究不是長遠之計。

所以,當無意中聽到陳昊提及,他的父母都是不能化為人形的豹族時,容晟府主愣了愣。

妖族化形之術一般都是親眷傳承的,若是父母化不了形,這個孩子又是怎麽學會的?

他皺眉,問道:“可若是沒有長輩的指點,你又是如何化人形的呢?”

陳昊似乎沒太聽明白:“瑤閣派了專人看護層月谷,他們每日都想盡辦法助我們化形。”

他認真解釋道:“我們吃的喝的,都是專門促進化形用的。”

這……瑤閣在豢養妖族嗎?可妖族化形,就算沒有長輩傳授,但也應該是水到渠成的事,不至于如此吧。

容晟府主心中,頓時湧上了一個荒謬的想法。他駭然瞪大了眼,顫抖着聲音道:“那你可知,層月谷中,究竟有多少人可以化形……”

“不多……或者說,極少。”陳昊搖了搖頭,他緩緩道,“許多化形化不完整的,他們管這叫殘次品。”

他的聲音低落下來,眸中的光也黯淡了不少:“有的是只開了靈智,有的是只能化人形,意識依舊是猛獸的本能。而像我父母這種,沒開靈智也不能化形的,就屬于廢品。”

容晟府主徹底從這些零碎的信息中,拼湊出了層月谷駭人的真相。

瑤閣找不到妖,找不到精怪——他們便開始,自己制造妖族。

他不知道瑤閣究竟用了什麽詭異的法子,迫使普通的獸類強行化為人形。但這樣的做法,确實足夠讓人惡心。

人族與妖族,都不會将普通的獸類當做同族,但瑤閣卻徹底打破了這個界限。

當獸類有了人類的情感,或是有了人族的身軀,他們究竟算是哪一方的事物?

人族妖族自然不可能承認這種“制造”出來的異類,但它們一旦有了思維,有了自己的情感,便成了“他們”。

然後,在他們能好好睜開眼看看這個全新的世界時,再殘忍地将他們推上陰謀的戰場上,徹底粉碎掉所有的希望。

最可怕的不是一開始的絕望,而是得到之後的失去。

懵懂的孩童不懂得死亡的意義,無知便無畏。但瑤閣将他們從無知中拉出,讓他們睜着眼,清醒地認識到自己最後的命運。

層月谷的“人們”終于醒了過來,他們對這個世界一知半解,但依舊在最深的地獄中渴望着光明。

他們想要活下去,而只要想了,便能拼命去做。

于是,在瑤閣弟子森嚴的看守中,他們用獸類的交流之法,尋找到了一條活命的生機。

瑤閣選試驗品去人間,給妖族闖“惡名”時,通常會選擇化形龐大,傷害範圍廣闊的巨獸。他們會在某處城鎮中,将其刺激到發瘋,最後以救世主的嘴臉飄然降世,拯救衆生黎民于水火之中。

其中最關鍵的在于——釋放巨獸的,與拯救百姓的,從來不是同一批人。

這樣一來,那些胸懷正義的瑤閣弟子便一直堅信着自己斬妖衛道的本心,他們從來不知背後的血淚與險惡,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幫兇。

只有自己都相信的事情,別人才能信。而秘密之所以是秘密,便是知道的人寥寥無幾,并守口如瓶。

最後,層月谷的人們決定,等下一次行動,他們便在避役的掩護下,偷偷躲藏在巨獸的身旁,逃亡到人間界。

容晟府主終于明白,為何虛域大陣無法接納他們了。

他們根本不屬于人,也不屬于妖,只是瑤閣為滿足一己私欲,而強行制造出來的标靶與武器。

府主看着面前與人族一般無二的孩子,認真道:“虛域陣法出了點小問題,以後,你們就留在容晟府……”

他立誓般地保證道:“我不會讓你們有事的。”

可這般缥缈的希望,終究還是從層月谷逃出的人們,享受的一場鏡花水月。

強行成妖本就不靠譜,他們歸根結底,只是一群被實驗到不人不鬼的獸類。

除了陳昊,其他所有人在還沒能學會“謝謝”時,便一個個地與這個世間道了別。

層月谷的人們,終究除了獸類的吼叫,還是沒能為這個世間留下一句溫柔的問好。

但他們離去時,臉上都帶着溫和的笑意,眸中落滿了星河。

這個世間很殘酷,可他們卻活成了殘酷地獄中最溫柔的光,無論是作為不明事理的獸類,還是作為,有一點思維的“人族”。

陳昊送別了所有層月谷的舊人,他是這一批中,表現最為成功的一個。

在幼時,因為這份“出色”,他被生生烙下了九瓣蓮印,同樣因為這份“特別”,他代替着層月谷所有人,孤獨地活在這個世間,心上也被刻下抹不去的傷疤。

容晟府将層月谷的事情記錄下來,卻也沒有廣為傳播。

這是瑤閣的罪證,更是插在陳昊心上的沾血利刃。

它無時無刻不在提醒着那個人,他永遠只是一個異類,層月谷所有人,都只是一群異類。他們在煉獄中苦苦掙紮,但無論再怎麽努力,永遠也不可能被人間接受。

容晟府沒有将他排斥在外,他們将他當成自己的手足,但在陳昊要求與南嶺并肩作戰時,世子卻勸住了他。

容晟長歌認真道:“南嶺之戰,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也不少。但層月谷只有你還在,你是唯一的見證人。我們需要你留在這兒,替大家照看好凜玉城的親眷,等某一天站出來,徹底撕碎瑤閣的假面,拯救出層月谷所有的人。”

“你是他們唯一的希望,你必須活下去。”

陳昊心中知道,他們其實都在等着一個無望的未來。

瑤閣非常小心,他們在層月谷的路上設下了重重掩障,只要他們咬死不認賬,沒有人能找到層月谷,更沒人能拿他們怎樣。

鮮血淋漓的真相,依舊會成為沉入深海的巨石,激不起半點浪花。

但是他卻依舊守着凜玉城,在無盡的黑暗中,固執又孤獨地守着可能會出現的微光。

南嶺破了,朱掌櫃卻悄悄地給凜玉城送來了東西。他說,容晟府還在,它将永遠庇護南嶺的人們。

聞言,陳昊咽下了眸中的淚,他将自己的身份偷偷透露給了朱掌櫃,告訴他,不僅容晟府還在,所有人都在,無論是人,是妖,或者是那些沒有姓名的怪物。

他将永遠等着容晟府沉冤得雪的那一日,等着三千英魂凱旋歸。

他等啊等,等來了放逐的寧枳,又等來了風塵仆仆的陸望予。

陸望予這個人,沒有半點容晟府的仁慈,他們的第一次見面,那個沉默的魔頭便毫不留情地剖開了他最難堪的傷疤。

陳昊看得出,在那人眼中,沒有什麽是不能利用的,他是這世間第一心狠之人,別人的悲喜從來不能引動他半分視線。

但他卻依舊堅守着最後的底線,寧可冒着計劃敗露的風險,也要大費周章地去用傀儡僞裝凡人。

薄情卻又重情,手段狠辣的同時,卻又帶着一絲莫名的溫柔,這真是個矛盾的人。

陳昊靠在陰冷潮濕,不見天日的地牢中,他的身上是斷骨剝皮的疼痛,心中卻是無比的快意。

所有的計劃都在分毫不差地有序進行,姓陸的還真是神機妙算。

只要再等一會兒,很快,很快就能到最後決一生死的時候了!

他的眸中是此方煉獄中最閃耀的光芒,帶着孤注一擲的決絕與暢快。

這般的亂世,也該出個枭雄了。

陸望予,我們只能做到這裏,剩下的就全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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