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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江山局(二十二)

極北蒼山,春意像是冰雪之下偷偷露頭的綠芽,一點點地開滿了荒原。陸望予随着零星的綠葉,走遍了蒼山遼闊的大陣。

為了方便,焦栖一族攢出了過冬的木頭,湊起了厚厚的毛氈,在陣法外給他搭了個簡陋的帳子。

于是,陸望予便退了鎮裏的客棧,日夜留在了蒼山。

晌午時分,他從陣法那頭慢慢走回,卻在帳前看見了老族長。

老者背對着他,眺望着前方遼闊的茫茫山脈原野。他的手中,拎着一個蓋着粗布的草籃,不用看,陸望予都能猜到其中的是什麽。

他慢慢走上前,笑着行禮問候了一聲。

老族長見他回來了,笑得眼角刻出深紋。他舉起了草籃,粗糙皲裂的手小心地掀開了粗布,露出裏面鮮綠的果蔬,道:“小陸,這是給你帶的菜,你瞧瞧,可新鮮了!”

蒼山偏僻,氣候也寒冷,這般新鮮嬌嫩的綠葉菜,不僅昂貴,更是有錢都難買的東西。

陸望予掀起帳前的門簾,客氣地請老族長入內,他道:“族長應該給小穆瑤,她可成天想吃這個。”

族長卻将草籃好好地放在了帳中的角落裏,他慢慢盤腿坐在了矮桌前,擺了擺手:“這孩子也就是說說罷了,她人小胃口小,吃得了什麽……”

陸望予慢慢給他滿上了一杯熱茶,他出發前将蘊火符放在茶盅之下,保持着溫度,如今也正好派上了用場。

茶水淅淅瀝瀝地落下,老族長看着杯中泛起漣漪,濺起水花。

他眸中專注,卻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陸小友,你可尋到了這大陣的破解之法?”

陸望予神色未變,手下茶水傾倒的角度也沒有絲毫的改變,只是笑道:“蒼山大陣是由秦朝大師主導,千名陣法師齊心合力造出的神跡,破解起來自然不易。”

一杯茶滿,他放下了水壺,眸中是坦然的光:“族長放心,雖然我還在盡力尋找破陣之法,但我保證,蒼山陣定然可解。”

老族長卻是端起了茶水,一飲而盡,他臉上是一種悵然又欣慰的表情,溫聲道:“我知蒼山陣可解,更知如今,你究竟是不能破,還是不願破……”

陸望予的笑意終于斂了,他神情肅穆,卻不再發一言。

“你啊,還是太年輕了……”老族長眸中掠過一絲狡黠的光,他得意道,“老夫我為在蒼山坑蒙拐騙那麽多年,看人吶,是一看一個準!而你究竟在想什麽,我也能知道……”

說道最後,老者眼中隐隐閃着瑩亮的水光,他的聲音低了下來:“陸小友,你應該知道了吧。”

他轉頭,掀起的帳簾後,是那一方被囚禁千年的天地,是焦栖一族不可逃避的責任。

那是茫茫的雪原,巍峨連綿的山脈,與他背井離鄉的族人。

“知道焦栖一族,駐守蒼山的真正意義。”

陸望予閉了閉眼。他心思敏銳,瞬間便明白了老族長來找他的原因。

他啞着嗓子,道:“我能處理好這一切,一定還有別的方法。”

老族長爽朗地笑了起來,他臉上是欣慰的笑意,眸中卻帶着淚光。

他緩聲道:“我知你心有不忍,你與衛小友都是心善的好孩子……可這卻是唯一的辦法,是秦先生他們千年前就尋好的退路。”

“你要破喚瑤,則必須破蒼山大陣。但若是蒼山陣毀了,瑤閣便能重新獲得白玉,去制造更多瑤鈴。他們又怎能不派遣隊伍守住喚瑤……如今最盼望蒼山陣破的,就是他們。”

“焦栖一族,斃而身化火,骨化赤玉。燃萬物,終年不熄。”他笑着說出了最殘酷的事實,“我們,就是蒼山的最後一道防線。是蒼山陣破後,建立起的新陣。到時你只需拿着赤骨,便能自由出入焦栖火……”

陸望予打斷了他,他字句铿锵道:“不需要,不需要這樣的犧牲,我能解決這個問題的。”

“如何解決……”老族長卻輕嘆一聲,道,“秦朝當年留下了訊息,蒼山陣是一個完整的大陣,它要麽永遠存在,要麽徹底毀滅,根本不存在改動的機會。唯一的生路,便是裏面的第二層陣法,是焦栖一族的身火。”

“我也知道你在想什麽……”老族長繼續道,“但當年是千名陣法師協力,以獻祭之術才繪成的蒼山陣,單憑你一人,如何能造出一個新的大陣?”

陸望予咬牙,但他的喉頭卻被死死堵住,一個字都反駁不了。

他的确早已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老族長說的沒錯,他如今能破解蒼山大陣,遲遲未動,只不過是不願去破。

他不願用焦栖一族的鮮血,作為破陣的代價。

哪怕這是早就定下的宿命,哪怕這是他們駐守千年,最終注定的結果。

在當年被瑤閣四處追捕的途中,他曾見過那張特別的圖紙。那上面繪的是除蒼山與虛域外的,第三種陣法。

那時他心有疑慮,卻看不太明白。但在玉潋界修習了陣法之道後,他卻明白了那處陣法究竟是做什麽的。

那是一個引靈陣,能源源不斷地吸納着四周的靈氣,形成一道脆弱的屏障。

但那道屏障根本不能抵擋任何的東西,它就像是一個懸挂起的輕紗帷帳,凡人、修士的出入根本不會受到一絲阻礙。

秦朝為何會将這樣一個無用的陣法,安置在蒼山?

陸望予又想起了那個小姑娘說過的話,焦栖一族,斃而身化火,可燃萬物。

似乎一切都被串聯起來,他突然明白了,為何千年前,前來駐守蒼山的會是西境焦栖一族。

為何他們為火靈妖族,常居岩漿赤地,偏偏來了四季嚴寒的冰原蒼山,一待便是千載。

他們是蒼山最後的屏障,而焦栖的死路,是妖族的生機。

陸望予能輕易修補好虛域的錯漏之處,自然也知道,如何破除蒼山的大陣。但他卻不能這樣做,甚至一旦焦栖一族知道了破陣的進展,他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啓動那道陣法。

不該有犧牲了……

郦香當年的夢裏,也許就是這樣的場景。所以她才千裏迢迢,孤身赴宴都,只為了避免這個慘烈的結局。

陸望予想起了宴都城外驟然而起的烈焰,那個倔強的小姑娘,眸中黯下的光。

他一字一句,肯定地回複族長道:“我破不了蒼山陣。”

我破不了蒼山陣,所以你們不要去考慮那個陣法。所有的都只管交給我,我會做好的。

老族長卻是笑了起來,他自顧自地倒了一杯茶,輕輕抿了一口,悠閑地透過狹小的帳門,欣賞外面那看過百年的風景。

熟悉,又過于陌生。

“時間不早了,我也該回去做飯了……”他顫巍巍地起身,身形略有佝偻,但卻是頂天立地的模樣。

陸望予緊随其後,他心中湧起不安的狂潮,胃竟是隐隐絞起。他沉聲道:“族長,這是無謂的犧牲,請你相信我,我能做到。”

“無論修改也好,重建也好,我一定能完成。”他喉間隐隐泛起了鐵鏽味,“我答應過郦香,一定會把焦栖族帶回家的……”

老族長已經走過了陣法的分界線,聞言,他卻停住了腳步。

沉默片刻,老者卻沒有回頭,他囑咐道:“陸小友,你不止要将焦栖帶回家,更要将虛域所有的妖族帶回家……”

“我老喽,也太弱了,只能将這個重擔交到你身上,還是讓你為難了。”他往後輕輕擺手,說的東西格外輕巧,但聲音早已哽咽不堪。

他沒再理會身後青年苦苦的勸說與懇求,慢慢地踱步往蒼山深處去了。

老者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漫天的風雪中,湛藍的天穹,不知何時陰沉下來,紛紛揚揚地飄起了飛雪。

陸望予頹然地垂下了手,他背靠着陣法,慢慢地閉上了眼。

他掩去了眸中所有的神色,藏起了自己所有的脆弱。無論何時,無論發生了什麽,陸望予都是不能倒下,更不能退縮的存在。

對抗這個世間,不能只靠他一個人……但他卻只希望,所有的都能自己擔下。

天幕揚起的飛雪,落在了他的眉睫之上,化成了他未落下的眼淚。

他肩上落滿了帶着寒意的飛絮,就像是一個個白雪附上的,沒有溫度的擁抱。

但他卻知道,有人在陪着他一起難過。

族長回到了他們住的那處小村,所有的村民都安靜地圍在村口,等着族長的歸來,等着最後的消息。

老者一個個地掃過那些熟悉親切的臉龐,他眸中全然是淚,但嘴角卻高高揚起:“焦栖族,該回家了!”

周圍是一片長久的沉默,隐隐傳來了幾聲啜泣,連最懵懂的孩童也感受到了這種不尋常的氛圍,緊緊地扒住了母親的小腿,不吭一聲。

“這有什麽好哭的!這可是喜事啊!”精壯的漢子紅着眼眶,揮舞着手臂,他想要打破這種沉郁,朗聲道,“大家能回家了,回西境去,回我們的故鄉……”

說到後面,卻是變調的哽咽:“回家的人,可要替我們好好看看故鄉啊……”

大部分的焦栖族人,将永遠留在冰冷的蒼山,他們将在白雪皚皚中長眠。但剩下的人,在一切結束後便能回家。

回到他們千年不曾見過的故鄉,那個只存在于祖輩們的講述中的地方。

這便是希望。

盡管渺小,盡管微弱,卻是焦栖一族苦苦守候的,在絕境中搖曳的燭光。

這将是最殘忍的戰争,但一旦度過黑暗,便是他們等候了千年的光明。

我們一定能看遍世間最繁華的景色,不再困守,不再流離。

焦栖如此,妖族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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