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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江山局(二十八)

“就是這樣……”凰謙言委屈地告狀道,“他就這樣威脅的我!”

容晟長歌總算是放下了手中的書卷,他擡眸,臉上帶了點壓不住的笑意:“少将軍就是這樣,在他與你不熟的情況下,威脅總比客套來得有效……但他答應了你破虛域,就一定能做到。”

“這樣是沒錯,但我也太丢臉了吧……”凰謙言撇起嘴,帶着一絲賭氣的成分。

容晟長歌倒是不再理他了。

面前的人不是什麽小肚雞腸的人,現在不過是他心血來潮,開始飙戲了,拿的還是被欺壓的小可憐劇本。

于是陸望予與虛域的聯系,也在朱掌櫃的安排下,更加緊密了。

先是一只流落在外的小狐貍被送了進來,說是故人的弟弟,要好生招待。後來,他的哥哥倒是來尋過他一次,帶了不少吃的……

再接着,便是陸望予送來的最後通知——虛域已經到了該解封的時候,所有的妖族,要開始準備之後的硬仗了。

這個消息在波瀾四起的修真界裏暗暗傳遞,那是掩藏在層層暗湧之下,不可見光的謀劃。

而明面上,修真界也有了新的大動作。

此次的征讨之戰,由瑤閣組織,但卻全權交給了江安主導——

他說,他有辦法能不費一兵一卒,将陸望予徹底斬滅。

江安的底氣,便來自他劍道第一的自信,來自于青涯萬劍冢,那上千個浸滿鮮血的日夜。

在被瑤閣捧為正道領袖後,除了青涯劍閣不敢出聲外,有許許多多慕名而來的修士,想來向他讨教劍道大成的訣竅。

你究竟在劍冢得到了什麽大機遇,又怎樣走出神鬼不入的絕殺之地的?

隐藏在虛假的寒暄下,所有人心中的問題,不過是這個罷了。

江安從來不隐瞞,更不坦白。他只是簡潔地回道——我想活,便活下來了。

這算什麽回答嘛……

所有人心中不滿,但臉上卻笑得更加谄媚,那些吹上天的稱贊,不要錢地從嘴裏蹦出來。

但這不卻是什麽敷衍的話,它确實是江安走出來的真正原因。

江安的劍,名為逢生。

他在劍冢的每一個日夜,每一時每一刻,都在祈求上蒼給他們一個活下來的機會。

可上蒼,終究卻沒法聽到每一個人的呼喚與祈求。他們被困在絕境之中,無路可走。

當時,無雙氣息奄奄,他的體溫在飛速流失。江安解開衣襟将他捂在胸口,都無濟于事。

小狐貍被搖鈴的聲音震散了神魂,點點妖魂,如星光一般溢散開來。

若是平時,江安還能控制火靈氣聚集起來,為無雙提供一點溫度,而無雙隐約潰散的神魂,也可以用靈氣形成結界收集鞏固。

但萬劍冢裏,除了萬千淩厲劍意,卻沒有一絲靈氣……

而且,在踏入萬劍冢的第一步時,他就被一道劍意擊中了。

劍意在他的體內大肆游走,仿佛渾身的血脈都在被一寸寸地攪碎。

江安的身體對于靈氣通透,但劍意卻與靈氣不一樣,入體後便橫沖直撞,不可挽回。

在斷骨剖心的痛苦中,他決絕地用刀子劃開了自己的手腕,以血牽引無雙的魂魄。

他與無雙有着特別的聯系,鮮血便是這種聯系的紐帶。

但鮮血終究有流盡的時候,到那時,無雙與他依舊沒有活路。于是,江安死死咬牙,拼命調動周圍可能存在的靈氣。

求你,讓我們活下來……

求你了……

終于,他沾滿鮮血的手心,突然出現了一點微弱的靈氣波動。就像是在無盡的黑夜裏,倏忽亮起的一點微芒。

江安的淚怔怔地落了下來,他驚喜地發現,體內肆虐的劍意,竟然可以隐隐轉換成靈氣。

在絕境中,他用剖心的疼痛悟出了——劍意其實是修士在揮劍時,對靈氣的運用與壓縮。

不同的方式會形成不同的劍意。而劍意的厲害程度,則取決于修士對靈氣的運用程度與數量。

萬劍冢沒有靈氣,因為所有的靈氣,都被劍刃化作了淩厲的劍意。

無雙還有希望……

于是,所有人都在躲避劍意的時候,江安卻開始捕捉劍意。

他主動去承受淩厲的劍意,生生将其困于體內,然後慢慢分析劍意形成的方式,反解劍意為靈氣。

而每一次,都是一場生死賭注。他将自己的命壓上,只為了那一點救命的靈氣。

萬幸的是,他都賭贏了……

別人是用磨刀石,将刀劍磨得鋒利。而江安,卻以自己的血肉作為磨刀石,一點一點地将體內銳利無比的劍意,生生磨盡。

他将刀子生生咽下,用血肉磨出一線生機。

沒有任何成功是偶然的,世人認可江安的成就,卻依舊認為,他是得了萬劍冢的恩賜。

但他們卻不知,那個少年用了五年的時光,将萬劍冢所有的劍意都嘗了個遍。

沒有人知道,在劍冢的五年,江安是用自己的身軀,一遍遍吞噬着劍意,一點點消磨出微弱的靈氣,才勉強維持住無雙的性命。

無雙一直渾渾噩噩的,時而清醒時而昏迷。

當他好不容易打起精神來,就會想盡辦法安慰哥哥,絮絮叨叨地跟江安描繪春醉樓的燒雞。

肉嫩皮脆,香飄萬裏。就好像,他曾真正坐在那個宴都第一樓的臨窗雅座上吃過一次。

說到最後,他總是會舔舔嘴角總結道:“哥,等我們出去了,一定要大吃特吃,沒錢也要去吃霸王餐!”

能出去嗎?他們誰也不知道,誰也不敢保證什麽。

但是江安還是感覺到了一絲久違的輕松。他慢慢吐出一口濁氣,笑着舔了舔幹枯皲裂的唇,神色輕松地保證。

“行,我們就去吃霸王餐。”

修真界的五年時光,算不了什麽……

但他們卻不知道,劍冢的五年,每一分每一秒,都浸透了那個少年的鮮血,充斥着他的絕望。

但他什麽都不說,也什麽都沒提。

哪怕陸先生問起,他也只是輕描淡寫地概括了所有的血淚苦難。

我想活,便活下來了。

江安熬過了所有的苦痛,便贏得了命運最後的饋贈。他能輕而易舉地動用靈氣,造出萬劍冢所有的劍意。

因為那些,都是他生生嚼碎了的刀刃。

哪怕手中無劍,但只要是有靈存在氣的地方,便是他的主場,是他的領域。

所以,他能在揮手間,一劍斬落青涯弟子的右臂。他操控萬劍,只要有劍,無論是自己的或是對方的,都無人能敵。

“所以,只要諸位相助,我便能在千裏之外,取陸望予的首級。”江安這般說道。

他自然是在衆人面前,将自己的實力顯露了一分出來。而那一分的毀天滅地的力量,足以讓所有人信服。

殷遠山問清了他的計劃,仔細思索後卻也挑不出什麽毛病。

畢竟那個青年要的不是征讨的指揮權,他甚至根本不願意參與到衆人的商讨中來。

江安眼中心中只有一件事,便是殺了陸望予。但單憑他一人之力,卻只是堪堪平手,做不到斬草除根……

所以,他提出的要求,便是在他動手時,能得到旁人足夠的助力。

瑤閣長座心中所有的疑慮被盡數打散。對于這樣只聽吩咐,從不去考慮背後因果的武器,他一向都是寬容仁慈的。

殷遠山樂呵呵地笑眯了眼,和善道:“江少俠,所有的東西都按你的計劃備好了,陸望予最近出現在了北境霧月峰附近,我們的弟子也早已跟緊了他。”

“探子說,他曾在附近詢問過纖琅花的位置。”

“這是霧月峰才有的東西,估計他不日會上霧月峰。那處僻靜,百裏內杳無人煙,滿足一切條件。”

江安看了過去,他的眼中沒有一絲波瀾,铿锵道:“既然如此,我們也是時候動手了。”

“還請長座通知下去,這幾日請各派精英都在試劍峰上等候,随時做好準備。只要陸望予上霧月峰,便是我們出手之時。”

消息一出,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種隐秘的狂熱之中。他們将見證這個世間兩大強者的終極對決,甚至,還要參與其中,成為奠定勝局的那一個關鍵棋子。

這是何等的榮幸,又是何等的心潮澎湃?

江安将向這個世間展示,千裏之外取敵首級的力量。那将是不可超越、無與倫比的神跡!

而跟随着陸望予的瑤閣弟子,也悄悄地在那人身後展開了水月鏡。

他冒着生命危險,将魔頭的一舉一動,傳遞回了千裏之外的試劍峰頂。

陸望予自從回了一趟南嶺後,便再也不掩飾行蹤了。

他不隐藏身份,更不動手清除身旁窺探的蒼蠅——雖然說,除了瑤閣還在锲而不舍地追蹤以外,其他各宗派倒是更願意避閃他的目光,而不是主動上前挑事。

誰願意再招惹這個祖宗啊……反正瑤閣當了出頭鳥,他們作為盟友,坐享其成就好。

那是風光明媚的一日,天幕高懸,上面懶散地飄着幾簇雲絮,青涯試劍峰頂遼闊的祭臺上,圍滿了各宗各派的精英修士。

他們将在之後的征讨中,奉獻出自己所有的力量。

而如今,所有人都在和煦的日光下,屏息凝神地注視着水月鏡中的畫面。

一身黑衣的男人扣起了兜帽,輪廓分明的臉龐隐約籠在陰影之中,讓人看不真切。

他先在山下的小鎮酒攤上,沽了二兩清酒,然後用一只修長的手指勾着瓶上系繩,晃晃悠悠地拎酒往峰上去了。

陸望予身上什麽都沒帶,對身後大大咧咧跟着的尾巴也視若無睹。他閑庭信步地走着,就像是在逛自家的園子一般。

千裏之外的試劍峰上,江安慢慢地走到了祭臺的中央。

高聳的白玉祭壇屹立在最高的雲峰之上,就像是神的寶座。而其中站的青年,便是此處至高無上的至尊。

所有人都在祭臺之下,像是狂熱的信徒崇敬着神靈一般,他們眸中是灼熱的信仰,心中是飛速躍動的頻率。

陸望予将要登上霧月峰頂,那處是平曠的山脈,是最接近天穹的坦途。

更是他們為陸望予選定的誅滅之地!

神跡就要開始了……

江安垂眸撫着腰間的鐵劍,那是他随手在萬劍冢撿的鏽劍,但還算趁手,便成了他的武器——逢生。

突然,昀淩峰的大鐘毫無預兆地響了一聲,那是報時的鐘音。

铛——铛——铛——

綿延悠長的鐘聲回蕩在崇山峻嶺之間,驚起飛鳥,震開雲翳。

江安擡頭,視線竟是直直地與水月鏡裏那人對上了——陸望予竟是在登上霧月山脈的最後一刻,朝着身後的瑤閣弟子看了一眼。

顯示在這邊的水月鏡上,卻是那個魔頭直直地看了過來,黑沉的眸子注視着場上的每一個人。

衆人嘩然,竟是被那一眼看得心驚。隔着千裏的時空,他們還是被那人冷冷地盯住了。

江安卻接受到了陸望予的通知,他見水月鏡中的那人不再停留,依舊漫步向前而去,終于緩緩開了口。

“開始吧。”

他挺直脊梁,周身氣息沉澱下來,像是一把未出鞘的古劍。

腰間古樸的鐵劍一點點地離鞘,帶着銀芒的鋒刃一寸寸地出現在衆人面前。

江安只在所有人面前出過一劍,那一劍,便斬盡了青涯。

如今,是他的第二劍。

而随着劍刃的一寸寸出鞘,所有人都感覺大地在震顫。剛開始只是微乎其微的抖動,衆人只當是自己心跳如雷造成的錯覺。

可震顫越來越明顯,越來越劇烈。像是大地在不堪忍受地抽搐怒吼,卻又無計可施一般。

場上的人竟是由于過度的緊張與驚詫,身形有些不穩,東倒西歪的,盡失修士風度。

江安手中的鐵劍也在劇烈地顫抖,頻率幾乎與大地的一般無二!

但他依舊面不改色,穩如泰山,安靜而堅定地取着劍。

衆人駭得臉色青白,雖然傳聞中修士個個有排山倒海之能,但他們卻掂得清自己幾斤幾兩,這般的力量,怕不是是仙人才行吧……

他們雖說都是各派精英,算是修真界上響當當的人物,但也這千百年來,也沒見過這樣的陣仗啊!

锵啷——

銀劍終于出鞘,地面徹底劇烈地搖晃後,突然陷入了詭異的平靜之中。所有人都迷迷糊糊,不明所以,他們四處張望着,卻沒有發現絲毫異樣……

這是……雷聲大雨點小嗎?

正當幾名不甘被江安踩在腳下的天之驕子微微啓唇,臉上挂着不屑的笑,準備出言嘲諷之時,一瞬間,他們所有的表情凝固了,所有到嘴邊的語言被徹底遺忘……

所有人的腦海中,都是一片空白與茫然。

他們沒了表情,也失了語,只是呆呆愣愣地盯着天幕。

燦爛奪目的陽光像是被蝗蟲吞噬一般,在地上慢慢落下了斑駁的陰影。

陰影越來越多,光線越來越暗……試劍峰祭壇上,終于落滿了縱橫交錯的光栅。

天幕上的,是劍雨,是劍潮,是萬劍之冢。

江安的第二次出鞘,依舊是在青涯的試劍峰上。但這次,他卻将劍冢的萬千利刃,破了封印,召上了天。

他立于祭壇之上,腳下的,是瞠目結舌的信徒,而天上的,則是他最為忠誠的将領與士兵。

江安曾說過,只要有劍,他便無人能敵。

這從來不只是說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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