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江山局(二十九)
江安眸子沉靜如水,他揚劍向天,劍鳴铮铮。而那些天幕上蓄勢待發的将士們,也壓抑不住自身的震顫,發出嗡嗡地鳴音。
所有人都被震撼住了,他們微微啓唇,卻一個字都說不出。
萬年劍冢之地,竟是輕而易舉地成了江安的私有物,它們乖順到仿佛那些嗜血滅魂的淩厲劍意,只像是一場的笑話。
祭臺上的人手腕微轉,只見劍尖銀芒劃過鋒利的弧度,天上的利刃也應之而動,一柄柄地置換位置,似有人指揮一般,排布出齊整的隊列。
突然,修士們腰間的佩劍法器紛紛震動起來,像是受到了什麽感召,它們想要沖破束縛,徑直入天。
這是……修士眼中閃過一絲驚詫,他們面面相觑,卻也莫名懂得了接下來該做什麽。
在上試劍峰前,瑤閣便告訴了他們此行的目标——在最後的時刻,将手中的法器蓄滿力,然後,竭力配合江安,斬殺陸望予。
那時有修士曾皺着眉詢問:“最後時刻?什麽時候才是最後時刻?”
“而且,将法器蓄滿力後又該如何呢?”那人眸中是懷疑與嘲諷,他勾起一抹不屑的笑,“難道直接扔出去嗎?”
黃毛小子,信口開河。
他自诩為修真界的前輩,自然對江安這種半道出家,運氣極佳的“傀儡”第一人頗為排斥。
不過是瑤閣在背後給他撐腰罷了,離了身後的人,這個青年何德何能,擔得上一個“劍道第一”?
可如今……在同一名修士的眸中,卻是狂熱與追捧。
他完全忘記了,自己曾經高高在上的想法,如今心中似有江河浪濤,在嶙峋的石岩上拍起滔天的白碎雪浪。
他顫抖的手慢慢覆上了震顫的劍柄,帶着整個身子都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不是震驚,而是一種由內而外的激烈,是一種觀念破碎後重塑的狂熱。
他将周遭靈力一卷而空,磅礴的靈氣波動沖刷着身軀每一處經脈,是劃刀般的疼痛,但更是一種暢快淋漓的快意。
所有的靈力被傾注與那一柄銳利的寶劍中,它周身閃耀着銳利的銀芒——脫胎換骨,一劍千斤力。
“去吧!”
一柄銀劍,便如離弦之箭一般,飛速離開了他的松開的手,直直沒入茫茫劍海之中。
試劍峰上的衆人終于明白了,瑤閣說的最後時刻,究竟是什麽。
他們也知道了,什麽叫做“到時候,你們自然會懂的”……
最後的時刻,到了!
修士們的眼中閃過決絕而暢快的神情,他們緊抿着唇,将唇邊期待而狂熱的笑意死死壓下。如今,他們要竭盡全力,舉世除去那個禍世的魔頭!
用他的鮮血,書寫下我們在試劍峰的功績!
又是萬劍,從試劍峰上洶湧而上……
逆流入天的劍雨瀑布,遮掩住了試劍峰上最後的一絲日光,徹底落下的黑暗,更隐藏住了所有人眸中嗜血的暗光。
他們将蓄力的法器紛紛投擲入劍海之中,心中是無比的快意。
陸望予,你該死了。
而他們仇恨的目标,那個他們恨卻不敢說的魔頭,卻依然無知無察地在峰頂駐足。他面前是巍峨綿延的山脈,是青綠的林海,而身旁的蒼蠅,也依舊在盡職盡責地跟着。
瑤閣弟子雖表面上保持着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但他心中卻十分清楚,只要陸望予想,他下一秒便能橫屍荒野。
但他卻無所畏懼。
此次是長座大人親自下發的命令,讓他跟住陸望予。而且,瑤閣早将結果與他說明白了——他們将設局誅殺陸望予,很有可能,會牽連到在魔頭身旁的弟子。
他們将被一同誅滅,絕無生機。
可那又如何,偷生者之生,根本不及英勇赴死者之死。
陸望予默然注視着面前大好河山,而他卻死死注視着那個人。
突然,似乎有一點不尋常的異動,像是遠處有千軍萬馬在疾馳而來,沉悶的鐵蹄在隐約作響。
在山川天幕交接的地方,隐隐傳來了悶吼的雷鳴。
瑤閣的弟子循聲擡頭,他眯起眼仔細打量着遠處,雲淡風輕,絲毫不見異常。
可那處,明明白白地傳來了奇怪的響動啊……
霎時,他心中莫名湧起了不安的陰翳,像是有什麽東西沉沉地壓上心頭,就連空氣都仿佛凝滞起來,讓人無法呼吸。
他輕撫着胸口順着氣,眉頭卻皺起——是變天了嗎,好像有些悶。
突然,一點異樣闖進了他的眼簾。遠處的雲層中,似乎閃過了一點銀光。
瑤閣弟子将眼睛眯得更小,想要仔細去分辨那個銀點究竟是什麽……
一點銀芒閃過後,層層雲翳中竟是又閃過了一點光,然後便是銀光映照着雲層的輪廓,閃爍不已,像是醞釀着的雷暴。
但卻絲毫沒有聽見雷聲傳來,周遭靜得詭異。
瑤閣弟子屏息凝神地注視着那處,心中疑慮越來越大,不安也越來越濃。
終于,他緊鎖的眉頭終于舒展開來,眸子瞪得渾圓,滿眼竟是難以置信與肝膽欲裂的恐懼。
“劍……劍……”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哆嗦着舉起顫抖的手指,幾乎要喘不上氣。
破雲而出的,是鋪天蓋地的銀點,是萬把泛着寒光的利劍。
那是劍雨,劍海,是真正的——萬劍之冢。
瑤閣弟子終于吓軟了腿,他不懼生死,但卻會為這般盛大的殺局活活吓破了膽。
那是毀天滅地的殺機,是不可阻擋的萬劍歸宗!任何一把劍拿出來,都是世間喋血的存在,而如今,這般的東西竟是密密麻麻地占領了整個天幕,封鎖了所有的退路。
這般的殺局,雖然是精準的誅殺,但依舊能徹底将方圓數十裏夷為平地!
霧月峰,便是他們最好的選擇。
陸望予為殺瑤閣,将澄陽峰夷為平地,而瑤閣為誅陸望予,竟也願将霧月峰生生抹去……
瘋了啊!都瘋了!
瑤閣弟子目眦欲裂,他腿一軟,竟是摔倒在地,手腳并用地向着身後那人爬了幾步。在這般的境遇下,他唯一的盟友,竟是那個所謂的仇敵。
陸望予依舊神色淡淡,他黑沉的眸中不帶一絲感情,仿佛着鋪天蓋地的劍潮不是沖他而來的一般。
救命!
瑤閣弟子張了張嘴,他滿臉淚痕,倉皇地伸出了手。求救的話卻卡在喉間,死活都發不出聲。
黑衣的魔頭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他竟是輕輕挑了一下手中的系繩,将酒瓶揚起,随手接住。
在身後的陸望予單手撣開瓶口時,瑤閣弟子已經将絕望的目光轉回了那邊,他看着一柄柄奪命的利刃如傾盆大雨一般,帶着冰冷的寒光凜然而至,駭然到失語,卻也心如死灰。
我要死了……
地上的人認命地閉上了眼,絕望而顫抖地等着劍光将自己貫穿,誅滅。
但想象中的當胸一劍卻沒有發生,他只覺得一陣清風拂耳而過,裹挾着暈開的靈力波動漣漪。
瑤閣弟子咬着牙,哆哆嗦嗦地小心睜開了眼。
而在睜開眼的那個瞬間,大滴大滴的淚水奪眶而出,他口中嗬嗬地發不出聲音,卻連滾帶爬地往着身後挪了好幾步。
在他身前的三尺處,是洶湧而來的萬把銀劍,以及,那個聳立在天地間的靈紋法陣。
下接地,上連天,巨大的靈紋便這般突兀地出現在霧月峰遼闊的山脈上。
它上面閃着泛藍的微芒,像是遼闊的蒼穹,又像是深邃的深海湖泊。
巨大的法陣便這般巍峨而靜默地伫立在天地間,它将所有毀天滅地的劍意一并吞入,身前是永無止境的殺機,而身後,卻依舊是風平浪靜的柔和景色。
所有的劍意像是被一張巨型大口生吞了一般,它們帶着雷霆之力狠狠刺入法陣中,卻在另一頭奇跡般地消失了,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陸望予的眼睛還注視着面前靈紋流轉的法陣,手中卻将二兩酒送入喉中。老酒帶着特有的醇香入腹,像是飲下了一團烈火,将他的五腑俱焚。
心頭似有烈焰灼燒,他看着面前的毀滅與生機,漫無目的地想着:一切都該結束了。
我贏了。
……
“停下!”殷遠山幾乎要破音了,他滿眼通紅,厲聲道,“江安,停下!”
殷遠山時刻都通過水月鏡觀察着陸望予。在最後的瞬間,他更是目不轉睛,就盼着親眼看到那人血濺霧月峰的美妙場景。
可他剛準備釋放的笑意,卻生硬地僵在了嘴角——那個預料中的結果并未出現,一個靈紋法陣突兀地出現,竟是生生截住了所有的殺局。
殷遠山自然不是什麽蠢人,雖然隔着水月鏡,他根本看不出那個靈陣的作用,但它一定不是什麽好東西。
而江安,也不是他們這邊的人!
祭臺上的青年,他們瑤閣活活捧出的正道楷模,竟然是陸望予那邊的奸細……
這是瘋了不成!
所有人都被這般的變故驚住了,他們怔愣在了原地,一時不知該是疑惑陸望予面前突然出現的法陣,還是驟然爆發的殷遠山——
或者是,那個依舊冷漠地站在祭臺中間,眼神絲毫沒有波動的青年。
看起來,江安似乎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料……
有幾人從那種不尋常的态度中感受到了什麽,他們駭然地睜大了眼,嘴唇嗫嚅着,卻不敢将那個大膽的想法說出來。
江安說,他能不費一兵一卒斬殺陸望予,但它的聲勢浩大,波及範圍甚廣……
所以,在得知陸望予上霧月峰時,瑤閣便當機立斷,将決戰的地方定在了那裏。
而如今,他們以為萬無一失的殺局,卻被一個莫名出現的法陣攔了下來。
哪怕陸望予是天才,是世間最強的陣法師,他也絕對不可能,在一瞬間布置出這樣的陣法!
唯一的解釋,便是陸望予早知道霧月峰會有此一劫。
但在他去了南嶺,與江安第二次生死決鬥後,他的行蹤便一直都在瑤閣的監控之下,根本沒時間能去霧月峰提前布置下陣法。
這說明,霧月峰的陣法是陸望予早就布置好的陷阱……
雖說那裏是瑤閣親自選定的戰場,但背後所有的推動,都離不開一個人——江安。
他們,或許根本就是一夥兒的!
但是,陸望予為什麽要大費周章地吸引所有人去征讨他,甚至派江安來瑤閣潛伏,引動萬劍冢誅殺自己?
最後還要以一個莫名的陣法,來擋住所有的劍意……這不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嗎?
難道他是想證明自己的謀略才能與陣法實力……
正當所有人都不明所以,殷遠山還在暴跳如雷之時,天地間又出現了異象。
天際突然風起雲湧,雷霆大作。狂風幾乎要将蔥郁的林木連根拔起,雨點噼裏啪啦地狠砸了下來。
但還不等衆人反應過來,就像一個頑劣的孩童惡作劇完了,往衆人身上甩了一把泥沙後,飛速逃離了一般,頃刻間便雲銷雨霁,和煦燦爛的陽光再度落下了暖意。
試劍峰所有修士都傻了:……
此時,卻是一名瑤閣傳訊弟子駕着飛劍,踉踉跄跄地摔在了地上。他發髻微亂,神情惶恐地驚叫出聲。
“殷長座,天柱……天柱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