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江山局(三十)
什麽!聽到這個消息後,殷遠山腦中嗡嗡作響,身形瞬間竟是有些踉跄。
他難以置信地盯着祭臺上的青年,臉色霎時蒼白無血色,嘴唇翕動,卻不知道說些什麽。
所謂天柱,便是瑤閣對蒼山喚瑤的代稱。它就像是一根擎天的光柱,巍然屹立在蒼山深處,調控着天地之間循環的靈氣。
但在喚瑤建成後,秦朝立刻建立起了蒼山大陣,徹底阻隔了人族進去的通道——這千年來,瑤閣的後輩竟無人見過那柄世間最強的武器。
但天柱這般威風赫赫的稱呼,卻流傳了下來。
前段時間,蒼山陣被破,瑤閣總算是第一次踏進了真正的蒼山。但他們依然被熊熊燃燒的火障擋住了去路。
在遙遙能看見喚瑤天柱的地方,燃起了一道火圈。火焰看起來不大,仿佛就連凡人都能一步跨過那道,沒有威懾力的封鎖線。
但等瑤閣弟子真正地嘗試突破時,他們卻發現了自己大錯特錯。
無論是走過,或是禦劍飛行,只要有穿越這道火障的意思,空中便會猛地吐出赤紅的烈焰。火焰沾之不滅,直到生生将擅闖者焚燒殆盡。
焦栖一族,斃而身化火,燃萬物,終年不熄。
這是他們留給喚瑤最後的屏障,是他們用一族的鮮血引燃的陣紋。
這是葬在蒼山的千萬名陣法師,隔着時空,與他們一起布下的第二座蒼山大陣。
英魂終于還是埋葬在了皚皚白雪之下,荒原卻倏忽地燃起了永不熄滅的烈焰。
瑤閣卻對此無計可施,殷遠山解不開蒼山陣,自然更解不開秦朝布下的引靈陣。
但他卻認出了那簇火焰,那是傳說中的焦栖身火。所以他知道,只要派弟子日夜守住那道火障,捉住一名焦栖族人,取了他的赤骨,便能在烈焰中暢通無阻。
陣內的人,總不能不吃不喝不出來吧……
他滿懷惡意地勾起唇角。
但偏偏,自從引靈陣啓動後,再無一人出入蒼山大陣。焦栖僅剩的族人龜縮在其中,再也沒露過頭。
畢竟在老族長準備引燃大陣前,便為族人做好了安排——他囤積下了足夠的糧食,最起碼,能堅持到這一切結束。
于是,瑤閣的弟子便日夜守着那道接天的光柱,最後也眼睜睜地看着這個巍峨的神跡,轟然傾塌。
在霧月峰的陣紋一瞬亮起之時,千裏之外的蒼山引靈陣內的擎天光柱腳下,是靜默着的焦栖族人。
他們不足百人,是焦栖一族在世間最後僅存的血脈。
小穆瑤縮在母親的懷裏,她的小手虛虛環着女子的脖子,手中還緊握着略微起球的胖布偶。
眼前瑩瑩藍光掠過,巨大的陣法便突兀地出現在他們的前方,像是喚瑤腳下,立起的一塊刻着陣紋的巨盾。
一柄飛劍破盾而出,它像是從某處空間中憑空而出的離弦之箭,帶着雷霆萬鈞之力,直直沒入光柱之中。
卻是一點響動也沒有——輕飄飄的塵埃落在了遼闊的海面,又怎能激起漣漪?
但所有焦栖族人臉上沒有一絲焦灼不安,他們只是安靜地等待着,一如當時在引靈陣前,沉默地送別自己的族人。
周圍沉寂片刻,終于,陣法隐隐顫抖起來,靈紋明滅不定,像是在雲層中醞釀的萬重雷劫。
雷霆轟然落下,劍光四溢,一瞬間,萬把飛劍倒映着炫目的日光,晃過了在場人的眼睛。
光影飛速在這方天地間流轉。
抱着孩子的女人立刻擡手,捂住穆瑤清亮的眼眸。而她也在一片刺目的刀光劍影中,閉上了眼。
許是被那些過于閃耀的劍光晃花了眼,女人鼻頭一酸,眼角卻是倏忽地落下了淚。
耳畔是铮铮的劍鳴,萬把銀劍前赴後繼地湧入了光柱之中。但那道擎天的武器卻依舊沉默地聳立在其中,好似這般的攻擊,連皮外傷都算不上。
飛蛾撲火是自尋死路,可若是鋪天蓋地的飛蛾一同赴死,又怎滅不了那一簇小小的火星?
終于,在洶湧澎湃的劍潮中伫立的喚瑤,便像是滔天洪水中沉船的桅杆,終于在又一波的巨浪侵襲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破碎音。
咔嗒——咔嗒——咔——
蒼山聳立千年的天柱,終于碎裂開了。光柱越來越黯淡,身上慢慢爬滿了皲裂的紋路,然後徹底粉碎。
那份壓在焦栖族身上沉甸甸的重擔,終于被卸下了。
妖族該自由了。焦栖,也該回家了……
所有的族人高高揚起了嘴角,但眸中卻不住地落下了淚。他們在為沒能見到這一幕的同伴恸哭,卻同時也在笑給他們看。
看,你們的犧牲是有意義的。焦栖的犧牲,是有意義的……
“娘親,我們要回家了嗎?”攥着胖布偶的小姑娘将頭深深埋在母親的肩膀處,悶悶的聲音傳來。
女人感受到了肩上傳來的濕意。
她臉上挂起了一抹哀傷的笑,輕輕地撫摸着小姑娘的頭,溫柔地回答:“是啊,我們要回家了……”
“回故鄉去了。”
……
“江安,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殷遠山已是怒火中燒,他厲聲诘問。
做什麽……青年卻是緩緩收回了懸着的劍,他眸中掠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暗色。
我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那時,江安與陸望予在南嶺邊陲小鎮的一家小酒館裏會了面。
酒盅下的炭火微紅,氤氲地升騰起熱氣,陸望予漫不經心地撥弄了一下,炭火輕微地跳動,傳出啪的一聲。
誰也不知道,正道的楷模,竟與舉世為敵的大魔頭,在邊陲一家無名的酒館裏溫酒論道。
論的,還是怎麽掀翻這天下。
江安的視線在杯沿上掃了一圈,杯中是微漾的酒色,他終于開口了:“陸先生,瑤閣的隊伍已經組建起來了。瑤閣表面上拿我做旗子,實際上卻故意不讓我接觸任何的核心消息。”
他頓了頓,還是詢問道:“所以接下來,我要怎麽做?是趁着他們商讨之時一網打盡嗎……”
聞言,陸望予失笑。這般簡單粗暴的想法,他一般都是從師父師兄嘴裏聽到的。
沒想到,面前的人竟然也帶着這樣一絲,耿直到不自覺的嚣張。
他眸中倒映着炭火,一片暖融融的景象,薄唇微啓,卻用最溫柔的聲音,吐出最鋒利的字句。
“我要你集萬宗之力,與我一戰。”
……
于是,才有了江安負傷而歸,在說出自己的計劃後,自然而然地被瑤閣推上了征讨首領的地位。
而瑤閣也不負衆望,他們牢牢記住了江安說的“波及範圍廣,毀滅力強”的特點,所以在得知陸望予上霧月峰的第一時間,便定下了決戰的地點。
他們在自己捧出來的“正道楷模”,與那個惡名昭彰的魔頭一唱一和下,滿懷欣喜、無知無覺地踏入了那人早已設下的圈套中。
一切都發生地悄無聲息,也許剛開始,老奸巨猾的殷遠山還對江安出現的巧合有所懷疑,但後來一次又一次的生死之鬥,與那個青年從來不聞不問的冷漠态度,都一點點地瓦解了他心中的疑慮。
最後,江安提出的計劃與要求,令他徹底信服了面前這個滿腦子都是仇恨的青年。
江安竟然直接将指揮權與調度權,全部交給了瑤閣。
“我只需要得到你們足夠的助力,然後——出劍殺人。”青年抱劍冷聲道。
瑤閣徹底相信了他,更是樂颠颠地選定了那個命定的場所——霧月峰。
畢竟,只有自己做出的決定,才是讓自己最為相信,最為放心的。
不得不說,陸望予算準了瑤閣所有的心理,他踩在所有人的底線與潛意識中,布置下了自己的誅心之陣。
瑤閣借山河之力,布下天柱。而他則以江山為局,借舉世之力破解喚瑤。
陸望予那個不靠譜的流氓師父曾說過,若是我的不夠,就用你的來湊。
于是他讓瑤閣按部就班,主動一步步踏上了他的陷阱,最後,還要用他們自己積攢起來的滅世之力,徹底毀掉喚瑤。
舉世之力建造的喚瑤,只有用舉世之力才能徹底摧毀。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從來都不是我。
……
殷遠山徹底輸了,瑤閣也在這場決鬥中,徹底落下了慘敗的帷幕。
他們失去了千百年來的民心,更失去了制約妖族的最大依仗,他們将由殿上君,變為落水狗,繼而成為被整個修真界唾棄的存在。
但是,敗犬依舊有鋒利的獠牙,更有嗜血搏命的狠厲。哪怕在絕境中,他們也要在敵人身上撕咬下大塊的血肉,以洩心頭之恨!
“江安,你這般做,可有考慮過越村的鄰舍?你就不怕,他們因你而遭劫嗎?”
說到此處,已是森冷的威脅了。鬣狗還是龇出獠牙,露出了猙獰的惡笑。
但想象中慌張的神色沒有出現,江安竟是有點詫異,仿佛聽到了什麽令人費解的事情,他微微皺起眉頭,十分不解。
“你就是把他們挫骨揚灰了,又與我有什麽關系呢?“
“啊!”他突然反應過來,朗聲笑道,“說不定我還得感謝你呢,畢竟有些事我還是不太方便下手的。”
江安的眼裏笑意全無,唇角卻微微勾起。
“不然你問問他們,我有什麽立場去救他們呢?給我個理由,說服我,我可能就心軟了。”
“去問問我的好鄰裏們,都做過了什麽……問問他們,我究竟會不會救他們,或者說,應不應該救他們。”
他這一番冷漠決絕的話,倒是又将衆人震撼在原地——難道說,越村的人與江安有仇?
但在之前,瑤閣派弟子去越村探查時,發現所有的村民都還記得那個離家的少年,他們還在幫他看着宅子,等他回來……
這明顯就是極其和諧的鄰裏關系啊!于是瑤閣才想到用越村村民的性命,來脅迫江安參與進來。
可如今,一切早已變了模樣。
還不等衆人消化完他話中的信息,江安卻将劍一松,銀劍乖巧地落在了青年的腳側。
他擡腿踏上了飛劍,銀劍倏然帶着青年直撲雲霄。但還沒飛出多遠,高挑的身影卻在半空中停了下來。
江安如高高在上的神明一般,俯視着塵泥裏卑微的蝼蟻們,他突然問了一個問題。
“對了……諸位可知,為何我的劍叫做逢生?”
劍上的青年微微勾起唇角,眸中卻是冰冷一片。
“因為絕處逢生。既然我逢生了,自然是要送一些人,去絕處游一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