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四海平(二)
無雙剛化形的時候,毛茸茸的白耳朵還收不回去,額上還有一道傷口,便成日都将小兜帽扣得嚴嚴實實。
江安沒錢給他置辦新衣,只能将自己的衣服扯短,破破爛爛地挂在小無雙的身上。
但總歸是有個伴了,一路上更加方便些,艱辛什麽的都不必再提。
他們一路磕磕絆絆地到了通州,從運貨的船只上下來,江安牽着無雙,不抱希望地随口問了問周圍小攤的大娘,她可曾聽說過周勉這個人。
沒想到,大娘卻是一邊手腳麻利地收拾着東西,一邊騰出空來回道:“周勉?那邊路口擺茶攤的人,她丈夫就叫周勉……”
她撩起眼皮掃了江安一眼,卻是笑了出來,調侃道:“你是他家親戚吧,從邊城來的?”
江安被問得一愣,但還是遲疑着點了點頭。
大娘見自己猜中了,心下更歡喜,倒也解釋了:“你們邊城人吶,濃眉大眼的,鼻梁還高……一看就不像我們通州人嘞!”
江安露出一抹笑,客氣地向大娘道了謝,走向了那邊的茶攤。
碼頭處的茶攤,雖然高高懸着“茶”的旗幟,但卻傳來陣陣酒香。江安走近看,茶攤裏還架着泥竈,上面是一口熱氣騰騰的鐵鍋。
茶攤主人是一個女人,她的皮膚有點黑,卻看起來十分精神,鍋鏟在她的手中舞得虎虎生風,不一會兒,一碗滿滿當當的素面便出了鍋。
她手腳利索地将熱面送到了食客桌前,卻是眼皮都未擡,出聲攔住了偷偷摸摸想要抹嘴開溜的男人:“鄭哥,這錢還沒付呢?”
女人微微轉身,一雙眸子炯炯有神,盯住了佝偻着身軀想要溜的人,似笑非笑道:“怎麽,就兩枚銅板,鄭哥還要賒個賬?”
被叫住的男人微微一僵,卻是撓頭,轉身尬笑道:“這怎麽可能!我怎麽會坑弟妹你呢?這不是一時忘了嗎……”
他從兜裏摸出兩枚銅板,啪地放在了桌上,義正言辭道:“鄭哥記性不好,還好弟妹提醒了!”
“哼……”女人卻是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微微挑起眉,輕哼一聲。她将桌上的錢攏進兜裏,轉頭卻是看見了江安兩人。
“小孩兒,你們要吃什麽?”她指了指身後,道,“後面随便坐。”
江安看了看牽着的無雙,回頭道:“麻煩來一碗素面。”
一碗?女人看了看他們身上破舊的衣服,心中有了數,卻是沒說什麽。
江安與無雙坐在最邊的角落,剛好正對着攤位,他看着那口鍋上蒸騰而上的熱氣,竈中通紅的火焰,心裏卻不知道在想什麽。
不一會兒,一個精壯的男人卻是赤着上身匆匆過來了。他的皮膚在烈日下曬得通紅,額上豆大的汗不停地滑落。
女人見狀,卻是顧不及鍋裏翻滾的面條,徑直取了汗帕遞過去。她皺眉道:“今日的太陽有些烈,活兒可不好幹,你都連軸轉了幾日,要不還是先休息一天吧……”
男人接過汗帕,卻是端起茶壺,懸着仰頭徑直灌了下去。
他咽下茶水,憨厚地笑了起來:“今日的工錢到手了,娃兒的束脩就湊齊了。我們就是再苦,也得讓娃娃識字啊。”
“不說了,我就偷偷出來看看你,一會兒還得上工呢,走了啊!”
看着男人匆匆遠去,老板娘卻是皺眉嘆了一口氣。她回到竈前,将煮軟了的面條撈起,趁着碗沿還不燙手,徑直端了過來。
兩碗滿滿當當的面條被放在了桌上,上面不僅有綠油油的青菜,還鋪着兩塊肉。
“這……”江安急忙開口,想說做錯了,但卻被不耐煩地截住了話頭。
“小孩家家的,長身體呢,一碗面你們吃得飽?”老板娘挑挑眉,眼中寫滿了煩躁,“吃就完事了,今兒個手感不好,做的味道不咋樣,算是讓你們免費嘗嘗了。”
江安連忙擺手拒絕道:“這怎麽行?我們……”
“我說行就行!”女人卻是個說一不二的性子,她果斷打斷了江安的拒絕,卻突然轉了話題,問道,“你們看起來不像是通州人,邊城來的?”
江安抿唇,點了點頭道:“老家在邊城。”
趁着現在沒什麽生意,女人卻是繼續問:“那你們倆小孩兒來通州是做什麽的?找親戚嗎……”
江安看了一眼懵懵懂懂的無雙,眼神柔和下來了,他笑道:“對,找親戚。”
“那……”老板娘還想說些什麽,卻被身後的吆喝聲打斷了。
“老板娘,來三碗面,五壇酒!”
女人應了一聲,卻是匆匆忙忙撂下一句“你們先吃”後,趕着回到了竈前。
桌上熱氣騰騰的面,正散發着誘人的香氣。無雙看着它,肚子咕嚕嚕地唱起了空城計。但他依舊沒動,而是将詢問的目光投向了江安。
他向來聽話,從小就養成了不亂跑不亂吃的好習慣。
江安見他懵懂的樣子,卻是笑着摸了摸他的腦袋,柔聲說:“沒關系,吃吧。”
見到無雙認認真真地嚼着面條,鼓着腮幫子,活像一只屯食的圓倉鼠,江安心中卻是莫名地靜了下來。
他終究還是下了決心,做出了決定,心中輕快不少,也開始舉筷吃了起來。
忙過了一陣的老板娘終于有了空閑,她惦記着那兩個孩子,一回頭卻發現桌前已經空空蕩蕩了。
她擦着手急忙走過去,卻見桌上只留下了兩只碗,以及五枚整齊摞起的銅板。
她不知道,雖然不夠兩碗肉面的錢,但那已經是江安身上所有的積蓄了。
女人緊緊皺眉,擡頭四處張望,卻再也不能從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尋到他們的身影。
這孩子……說好不要錢的!找親戚,通州那麽大,他們能找到嗎?
而幾條街道的那頭,江安卻是緊緊地牽着小孩的手,他眸中是璀璨的星點,唇邊帶了一抹輕松的笑意。
小無雙卻是懵懵懂懂,但他又似乎明白了什麽,便一直回頭看着離開的方向。
明明找到了人啊,為什麽哥哥不說呢?
江安卻像是能聽到無雙的心聲一般,他垂眸解釋道:“我們找到了周勉叔叔,就是完成了娘親交代的任務。接下來,就該我們自己去闖蕩天涯了!”
“不過……”他似乎有些低落地皺起了眉,“可能會很辛苦,就和我們來時一樣,吃不飽穿不暖……”
小無雙一下就慌張起來了,也沒有注意到哥哥找到人不說的問題,而是緊張地結結巴巴道:“沒……沒關系!我吃很少!”
江安噗嗤地笑了出來,他蒙混過關,便繼續輕快地向着人潮中去了。
周勉叔家看起來并不富足,但他們都是心好的人。有母親的恩情在,若是又知道了自己的事情,他們很有可能會咬牙收留他們。
但是所有人都生活不易,他們沒有必要再去攪亂別人安穩的日子了。而且,無雙妖族的身份也會成為最大的隐患。
他不能放棄無雙,也不能去給周勉叔家帶來那麽多的麻煩。
離開便是最好的選擇,他們自己也能過得很好。
如今一面,天涯再見無期。
于是,江安便開始帶着無雙流浪。直到後來,無雙被十九香抓走,江安只身來到宴都,與陸望予他們見上了面。
命運終究還是将他們推上了注定的軌跡。
江安終于從籍籍無名的乞兒,搖身一變,成為了修真界萬人敬仰的劍修。
無論是天才或是惡名,他終究還是在青史上,刻下了永遠無法抹去的痕跡。
如今,他向着南嶺而去。在與陸先生設下計謀,以萬宗之力破喚瑤後,他終于要去把無雙接回家了。
無雙聽不得這鈴铛,如今,我已經将鈴铛除了。
……
極北蒼山中,熊熊烈焰外站滿了焦栖的族人。他們早就收拾好了行囊,只等喚瑤毀滅後,千裏歸西境。
一個黑色的身影遙遙走來,是前來送別的陸望予。最前面的小穆瑤掙脫下了母親的懷抱,她抿着唇,邁着小短腿,飛速奔跑在荒原之上。
“陸哥哥!”小姑娘在那個身影前停了下來,她似乎有些隐隐的激動,帶着哭腔喊了一聲。
陸望予垂眸,還不等他開口,小穆瑤卻是猛地向後退了一大步,她端端正正地向着面前的恩人,行了一個焦栖最大的禮節。
再擡起頭時,她臉上已經挂滿了淚痕,卻開心地笑了起來:“陸哥哥,我們要回家了!”
陸望予看着她清亮的眼睛,上面還挂着淚光,也慢慢勾起了唇角。他從袖中小心地掏出了那塊溫熱的赤骨,鄭重地遞給了小姑娘。
“對,你們要回家了,要把所有人都帶回故鄉。”
小穆瑤雙手捧過那塊赤骨,眸中又蓄起了淚,但她卻是個堅強的姑娘,眼淚終究沒有落下,只是聲音顫抖了幾分。
她問道:“陸哥哥,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當然了,等陸哥哥找回了衛哥哥,就帶他去西境看你們……”陸望予柔和了目光,他一字一句緩聲道。
小穆瑤滿意了,她猛地點頭,揮了揮手,轉身又匆匆地跑回了族人之中。
陸望予沒再上前,他站在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安靜地送別着焦栖最後的族人。
焦栖一族僅存的人們,卻是對着這裏,鄭重而莊嚴地行了最高禮節。他們沉默着,送上了自己最崇高的謝意。
随後,便是熱浪撲面而來,焦栖化的妖形,紛紛張開了自己的火翼。
焦栖一族的原身,便是巨大的火禽。
烈焰騰空而起,清脆的鳴音回蕩在蒼山茫茫山脈之間。
他們終于要告別這個囚禁千年的牢籠了,盡管付出了數不盡,算不清的代價,但他們還是從漫長的黑夜裏,熬到了晨光破曉。
天火西去,便是焦栖歸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