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四海平(三)
瑤閣在這場戰役中慘敗,但他們卻是亡命之徒,不可能留給陸望予他們任何生機。
将惡狼身上僞善的羊皮扒了,他們又怎會聲淚俱下地承認自己的錯誤?只會更加不管不顧地将露出獠牙,兇性大發。
他們心中知道,喚瑤由他們而起,妖族千年所受的迫害,皆是出自于瑤閣的私心……他們是死敵,是世仇。
是你死我活的敵人。
瑤閣的隊伍在向着南嶺集結,他們要在虛獄大開之後,真正地與那個千年的宿敵戰上一場。
在虛獄的貧瘠之地困守千年,跟寄生蟲一般需要容晟府供養的妖族,又能有什麽反抗之力?
瑤閣能在南嶺屠盡容晟府的三千将士,自然有莫名的自信——不用喚瑤,我也能殺盡你們。
而妖族那邊,自然也能想到這點。
妖族帝師塵越江,從庫房中翻出了銀盔輕铠。那是妖王的戰甲,從千年前傳承至今。
妖族的王一直都是鳳凰一族,他們有實力,有智謀,真身更有一種君王之氣。而這本是約定俗成的事情,妖族種族萬千,所謂的妖王只不過是一個代表,實際的掌控權還不如各族的長老。
但喚瑤的建立,卻讓四散的妖族徹底失去了容身之地,他們被迫從四面八方向極南而來,在虛獄中一困就是千年。
鳳凰一族是妖族中難得全族實力強勁的,能力越大,責任也越大……他們自然占下了不少前往蒼山,搏命阻止喚瑤的名額。族中還未長成的幼崽,便匆匆地接過了“妖王”的名號,被送入了虛獄。
虛獄的人們需要一個領袖,需要一面能引導大家堅持下來的旗幟。于是,妖王在一片黑暗中接過了前進的燭火,凰族終于成為了名副其實的王族。
那身銀铠,便是當年的妖王留下的,在庫房中存放了千年,卻始終沒有用武之地。
牢籠未破,何以見仇敵,揚兵戈?
凰謙言曾以為虛獄中的人們,都在日複一日的溫飽掙紮中,被磨去了銳氣,折斷了傲骨。
可直到如今,在宣布虛獄将破的消息之後,他卻看見子民們紛紛從家中取了鐵刀,紮了利箭,滿臉都寫上了戰士的堅毅。
就連平日裏天天板着臉斥責他的帝師,也抹着老淚從堆灰的庫房裏,取出了嶄新的銀铠。
千年來,掌管庫房的只有帝師。而每一任帝師,都在暗地裏,精心打理那副征戰沙場的盔甲。
他們從來都沒有放棄過希望。
會出去的。他們守着落滿塵灰的庫房,在寂靜無人的深夜裏,一遍遍地告訴自己。
終于,妖族等到了這一天。
在瀕死的絕境中,他們守住了那渺茫的希望。
“明日可開虛獄。”
只是這樣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便讓虛獄內所有的人都輾轉反側。有人将簡陋的木床翻得吱呀作響,更有甚者,竟是深夜跑到了陣法的邊界,安靜地躺在沙地上數星星。
晨光熹微時,陣法邊緣便聚滿了人。他們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有模有樣地戴着自制的護甲。
陣外接應的只有一個陸望予,江安在容晟府的舊址守着,那便是妖族先鋒部隊将要駐紮的地方。
破陣的過程過于簡單,只見黑衣青年手中陣盤微閃,一時間清風拂面,帶來了充沛的靈氣動蕩,衆人還沒反應過來,便聽那人緩聲道:“好了。”
好了?
最前面的士兵有些難以置信,他不自覺地将手輕伸向前,卻沒有受到那道熟悉的阻礙。
他伸直手,卻是徹底愣在了原地,瞪大的眼睛卻無知無覺地,簌簌地落下了滾燙的淚。
“沒了……”他又哭又笑,通紅着眼道,“沒了!”
妖群微微騷動起來,像是一鍋滾燙的水,燒得越來越熱,越來越沸騰,直到最後,變成了滔天浪潮。
所有人心中都五味雜陳,他們激動欣喜,更對未知的未來抱有無比的恐懼。
他們在裏面關太久了,這一輩的人幾乎沒人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麽模樣。
但他們終于從黑暗的囚籠裏解脫,踏入了嶄新的世界,這便是新生。
陸望予終于又見到了舊友,容晟長歌坐在木制輪椅上,臉上依舊是溫和的笑意。
但他的眸中卻還是添了化不開的風霜,不似之前那個意氣風發,邀他來日再戰的容晟府世子了。
他走上前,心中莫名滞郁,卻依舊掩下所有神情,笑道:“世子,好久不見。”
“少将軍。”容晟長歌微微一頓,卻是認真地回答,“多謝。”
一切盡在不言中,他們之間卻再也沒什麽可聊的了,橫貫在其中的,是三千将士的鮮血,是刻骨銘心的傷疤。早就知道了發生的一切,他們便都默契地沒有再提。
凰謙言卻出聲打破了這樣沉寂的氛圍,他沒有往日的随和嬉笑,嚴肅得像是真正的将領。
他道:“陸先生,我們即刻動身啓程,先去容晟府駐紮。”
先鋒部隊一路不停地趕到了容晟府舊址,虛獄大陣破了,但這場戰争卻遠未至尾聲。
瑤閣必然會與他們決一死戰,而敵人猜的沒錯,困守虛獄的妖族并不是全都有戰鬥能力的。
他們有老弱婦孺,有不善打鬥的族群,這些便是無情的刀刃下待宰的羔羊。
瑤閣若是拼死一搏,妖族必然會損失慘重,就算勝,也是慘勝。
他們好不容易才熬過漫長的苦難,又怎能倒在希望的最後終點?所有人都不能被放棄,他們必須替身後的同胞,斬盡仇敵,開出一條坦闊的生路。
大部分的妖族依舊留在了虛獄,而先鋒部隊,則在妖王的帶領下前往南嶺的戰場。
千年來,容晟府守在虛獄面前,如今,他們終于能接過自己的責任與使命,守在所有族人面前。
先鋒部隊不過千人,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将士,大部分還需要留在虛獄看護同伴,以防瑤閣聲東擊西,偷偷對虛獄下黑手。
到了容晟府,凰謙言便讓隊伍去将士大營裏安置,特意下令,嚴禁他們亂動城內所有的東西。
之後,他揮退了屬下,帶着容晟長歌回到了容晟府私宅。
朱紅的大門已經落了一層灰,落葉幹草散亂地躺着,鷹徽把手上挂着破爛的蛛網。凰謙言推開了門,厚重的大門發出悶聲,像是叩開了沉睡千年終被吵醒的幻境。
他回頭,想将容晟長歌推進去,但伸出的手卻被溫柔而固執地拒絕了。
容晟世子卻是慢慢地,拼命地撐起了身子。他臉色蒼白,死死咬着下唇,額上大滴大滴的冷汗滾落,卻依舊堅持着。
他的腿好不了,但不是徹底斷了,而是很難能再站起來。而且每逢陰雨天,便是鑽心刻骨的疼痛。
終于,他渾身顫抖地扶着了朱紅的門框,幾乎沒有知覺的腳艱難地擡起,一點點地邁過了門檻。
一只腳落地,然後便是另一只。凰謙言一直在安靜地陪着他,他知道那人有多疼,更知道他想要什麽,也絕對不會去阻攔,更不會自作主張地伸手幫忙。
因為容晟世子,只想堂堂正正地踏過容晟府的門檻,告訴所有人,他回來了。
在越過門檻的那個瞬間,容晟長歌終于支撐不住了,他猛地撲倒在地上,額上的汗與眸中的淚還是砸了下來。凰謙言立刻俯身将他扶好,眼眶已是通紅一片。
世子看着面前的妖王紅着眼,卻是笑了起來,他抽着冷氣緩解着刺骨的疼痛,緩聲道:“你怎麽一副要哭鼻子的模樣?”
凰謙言垂眸,卻是小心地扶了扶他還在顫抖的腿,道:“因為,我突然在想……好像目前沒地方去,世子能收留我幾日嗎?”
他看了過去,抽了抽鼻子,小聲道:“沒錢的那種收留。”
“好。”
……
還沒等吃白飯的凰謙言将容晟府私宅打掃幹淨,陸望予便帶着人登門拜訪了。
傳說中的妖王卻絲毫不要面子,大大咧咧地将灰不拉幾的抹布往紅木凳上一擦,吆喝道:“來了呢,随便坐!”
陸望予微微掃了一眼,便看出了哪張是他确實擦幹淨,留着自己坐的。
自然也沒人理他,三人安靜地等着世子出來。等到容晟長歌慢慢從內廳裏轉出時,卻見兩人徑直向他行了一個容晟府的軍禮。
一位是頗為富态的中年人,便是一直堅守着運輸通道的朱掌櫃。
一位是挺拔如松的青年,看起來還帶着幾絲少年的鋒芒,卻又莫名地沉穩,想來便是和少将軍合力破解喚瑤的江安少俠了。
見到久違的禮節,容晟長歌卻是莫名地眼熱,他用唇邊溫和的笑意,來掩飾內心劇烈的波動。
似有萬語千言想要傾吐,但到了嘴邊,卻依舊啞了嗓子,世子最終只簡單地說出了一句。
“諸位,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