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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四海平(四)

辛苦倒不算什麽,容晟長歌的存在,便是給了剩下的人無盡的動力。他是南嶺的主心骨,是永不褪色的鷹徽。

江安這次,也終于從容晟府的掌權人手中接過了證明,他終于成為了南嶺真正的一份子。

那張焚毀的契約,雖然沒了接收的人,卻依舊被履約了。

瑤閣也千裏迢迢地遠赴南嶺,他們駐紮在了涿州郡,與容晟府舊址遙遙對望,只是時不時先派出隊伍刺探情報,卻不輕易地整隊出擊。

兩邊像是狹路相逢,虎視眈眈的惡狼,誰都赤紅着眼,心中知道一定要将對方徹底撕碎,但誰都在警惕地徘徊,小心的試探。

這是一場最後的決鬥,将一戰定生死。

凰謙言卻是早出晚歸,他開始親自指揮隊伍,處理情報。

天知道,他之前最多是在虛獄裏,帶領澆水小分隊去澆灌幼苗。結果一朝妖王真正成王,他就要帶領着一群從來沒打過打仗的士兵,開始艱苦卓絕的戰鬥。

雖說他勤勉好學,舉一反三,但沒學過就是沒學過,不會就是不會。

在掂量清楚自己幾斤幾兩後,他靈機一動,便将無所事事的容晟府世子帶在身旁了。

針對這一舉動,別人還沒出聲,容晟長歌倒是先反對了。

他緊鎖眉頭,滿臉的不認同:“你是妖族的君主,處理的也是軍機大事,怎能讓我一個外人參與?”

“而且我還是人族,人妖兩族矛盾已久,你這般任性妄為,不怕下面有異議嗎?”

凰謙言好像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滿臉無辜:“沒有啊,大家都很歡迎的!”

他掃了一眼議事廳裏的衆人,竟是直接詢問道:“諸位有什麽意見嗎?”

容晟長歌心口一滞:“……”

議事廳裏的“将領”們正在為究竟要回防虛獄,還是調集兵力前來南嶺而發愁。大家都是第一次打仗,誰也不知道該怎麽下手。

這裏最靠譜的就是看起來就厲害的世子了,衆人連連擺手:“沒意見沒意見!”

“世子啊,咱們都不會打仗……”一個絡腮胡的大漢臉都皺成苦瓜了,“雖說你是人族,讓你教我們對付瑤閣是在是為難了,但你看這情況,我們這也不行啊。”

他看着容晟長歌依舊沉默着沒有發話,突然感覺自己還是太過分了。

之前殿下就特意交代過,說瑤閣雖是他們共同的敵人,但世子畢竟還是人族,若是他不願,便不要強求。

絡腮胡大漢退了好幾步,建議道:“要不世子就偷偷指點一下,我們是要增兵來此處,還是立刻回防虛獄。剩下的,我們就自個兒商量……”

容晟長歌都要撫額長嘆了。

重點不是這個……我作為人族,你們讓我參與妖族的軍機大事真的好嗎?

世子從小陰謀詭計接觸多了,君臣相間的故事也見得不少,雖說他們容晟府為虛獄堅守了千年,但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遵循着自己信奉的道義。

如今,容晟府已破,他這個所謂的世子早就是個擺設。

他知道,若是他在此時提出要求,說要再新建一個南嶺的龐然大物,妖族必然會因為這份恩情而欣然同意。

但他已經失了興趣,沒了想法。容晟府的退場,便是最好的交代。

若是容晟府再度輝煌,妖族與人族能否容下這樣的眼中刺,肉中釘,都是未知數。

曾經,作為容晟府世子的他,從來不明白容晟府堅守南嶺的含義。但他卻因為祖祖輩輩傳承的信念,依舊還是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直到一日,他剛流落于虛獄沒多久,卻見妖族久違地拿出了素白的衣裳。

妖族困守虛獄,平日裏從不穿容易沾灰的白色,所以整個虛獄舉目望去,都是灰蒙蒙的色彩。

但偏偏那日,灰色的街道與原野,卻點綴上了潔白的色彩。

所有人都沒了在困境中依舊樂呵的笑容,而是特別地沉默下來,臉上帶着不常有的悲戚。

凰謙言也在家門前挂上了一塊白緞,他說,百姓們知道了南嶺的血戰,知道了容晟府破的消息。

他們在為英雄哀悼。

那時凰謙言還沒敢問他的身份,他只知道面前之人,是南嶺的幸存者。

他垂着眸,小心地為容晟長歌換藥,輕聲嘆息道:“妖族向來沒有悼念的習俗,但南嶺的将士們是人族,我們能做的,就只有這些了……”

容晟長歌望着門外迎風招展的白緞,看着人們換上素白衣裳,看着最調皮的孩童臉上凝重下來的神情,終于慢慢紅了眼眶。

他第一次明白了,容晟府堅守千年的含義,更明白了那三千将士血戰的意義。

在容晟府被瑤閣抹上污名,接受世間唾罵之時,貧瘠的南嶺之地,所有妖族卻在以人族的方式來紀念恩人。

滿城缟素,只盼英魂得以安眠。

所有的付出,也許只在這一刻的舉世同悲中,得到了片刻的慰藉。

人心永遠是最難揣測的東西,他得到了妖族的感恩,也根本就沒有挾恩圖報的念頭。

容晟府是妖族最大的恩人,但縱觀歷史,狡兔死走狗烹的故事,又上演過多少次?

這份恩情,經得起多久的消磨?

所以他只要作為一個烙有容晟府痕跡的擺設,安靜地擺放在這個世間,老老實實當個閑人就夠了。

可偏偏沒有想到,妖族倒是一點都不避諱,竟是将各種機密與權力往他的手中送。

他們甚至還在擔心他的人族身份,在對上瑤閣時會左右為難。

但南嶺那塊沾染了三千将士鮮血的土地,無時無刻不再提醒着他——手刃瑤閣,為他的子民複仇。

如果可以,他願披甲再戰沙場,親手将那群惡狼送下地獄。

但是……軍隊調動這種事情,若是交到了外人手中,對王權是莫大的威脅。

妖族最睿智的帝師,竟也由得他們胡鬧?

容晟長歌将目光轉向了沙盤對面站着的帝師,但卻發現那個年邁的老先生眸中,竟也閃着期待的光……

世子:?

你們真的不怕我做什麽嗎?

世子确實不知道,帝師也只是知識層面上最為睿智,他這些年最多照本宣科,教些仁義禮智信,在打仗方面他自然教不了凰謙言什麽。

妖族的希望,全在世子身上了……老者半為心疼半為感慨地想道。

于是,閑人世子被迫趕鴨子上架,充當起了軍師。

他嘆了口氣,還是認命地接過了堆得滿滿的,寫得完全狗屁不通的戰報。

無頭蒼蠅般的妖族隊伍,終于開始規整有序起來。結果沒過幾日,一個棘手的事情便出現了。

一個激進的妖族,竟是誤打誤撞闖入了離邊界不遠的偏僻村莊。但這還不是最麻煩的,他竟不知受了什麽刺激,将百姓的房屋付之一炬。

雖然在燒房子之前,他顯出真身将村民都吓走了,并沒有造成什麽人員傷亡,但依舊有不少的屋舍傾塌,村子受到了莫大的損壞。

這個消息夾雜在戰報裏傳來,世子看到之時,神态便僵硬起來了。

見他情緒不對,凰謙言卻是從一旁奪走了戰報,一目十行地看完後,年輕的妖王眸中竟是驟然騰起怒火。

他壓抑着嗓音道:“這事我來處理,你不要多想。”

随即,他便揚起披風大步朝外去了——戰報上說,下面實在不知道如何處理這個事情,便将人押送回來了。

凰謙言走後,容晟長歌終于疲憊地阖起了眼,嘆息一聲。

果不其然,等凰謙言來到運送的車隊前時,幾名妖族士兵正愁眉苦臉地從囚車裏押送出犯事的人。

“你們,要把他押到哪裏?”凰謙言皺眉,聲音裏帶着明顯的怒火。

“殿下!”士兵紛紛行禮,解釋道,“如今還不知如何處置闵貳,只能現将他押進牢中,等候發落。”

凰謙言卻是勾起嘴角,他的眸中冷了下來:“怎麽發落?我不是下令,直接按照容晟府的軍法行事嗎?難道裏面沒劫掠百姓這一條?”

士兵卻是面面相觑,有一名士兵站了出來,為難道:“回殿下,有是有,可那懲罰也太重了……五十軍棍……”

他比劃了一下,小心道:“那麽粗的棍子,少說得躺幾個月吧。”

“躺幾個月,就是躺一年,軍法也不可違!”

“我有什麽錯!”久久未發言的闵貳卻是厲聲道,“他們人族能傷我們,還不能讓我們報複回去了?”

“你究竟是妖族的王,還是人族的走狗?憑什麽用他們的軍法來管我們!”他竟是不管不顧地掙紮起來,嘴裏的話越來越離譜。

一旁的士兵卻是瘋狂給他使眼色,想讓他閉嘴,但也有幾人默默地低下了頭,無聲地表示認同。

凰謙言掃過在場的所有人,心中竟然也是看透了形勢,他諷刺地勾起嘴角,竟是趁着他們還沒反應過來,大步上前,一腳将那人重重踹倒在地。

“殿下——”旁邊人阻止的話,卻被凰謙言橫來的一眼徹底吓沒,徹底哽在喉頭發不出聲。

凰謙言收回目光,他冷笑了起來,道:“你有什麽錯?擅闖民居,無故縱火……你還覺得自己有理了?”

他一只腳死死碾住地上的人,環顧四周,諷刺道:“怎麽,你們都覺得不該罰他?不該用容晟府的軍法,來管妖族?”

随即是長久的沉默。

終于,還是有一名低着頭的士兵咬牙站了出來:“殿下,容晟府是人族……他們的軍法約束士兵,保護的也是人族。”

他頓了頓,還是硬撐着将剩下的話說完了:“他們的百姓,不是我們的同胞,人族是我們的仇人!”

凰謙言都要被氣笑了,他深吸兩口氣,卻是勉強維持着理智:“瑤閣用喚瑤控制妖族,屠戮我們的同胞,你們恨吧……”

話音落下,周圍的士兵皆紅了眼,眸中是熊熊燃燒的怒火。

“而你們呢?對着無法反抗的凡人舉起屠刀,不是一樣廢物嗎?”凰謙言厲聲道,“你們和瑤閣有什麽區別?披着受害者的皮,就能目無法紀,就能打着複仇的旗號為非作歹了嗎!”

士兵卻是一愣,他們本以為凰謙言會順着他們的想法,為這件事找一個開脫的理由,卻沒想到會是劈頭蓋臉的一頓罵。

“可是!”地上的人依舊不願承認,“他們殺的不也是我們手無寸鐵的百姓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有什麽錯!”

“他們?他們是誰……是瑤閣,有名有姓兩個字——瑤閣。”凰謙言盯着他,一字一頓認真道,“你若是上戰場,多砍幾個敵人的腦袋,我還敬你是條漢子。可你做了什麽?闖入無辜者的家中,惡意縱火……”

他字句铿锵:“懦夫!”

地上的人張了張嘴,卻一時說不出話來辯駁。

周圍的人卻是低下了頭,看不清神态,但凰謙言知道,他們心中定然還有不忿。

他環顧四周,讓自己的聲音能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你們說,人族是我們的仇人,說不應該用容晟府的軍法,來約束妖族。我想了想,也确實不應該……”

“你們配嗎。”

話音落下,好幾名士兵愕然擡頭。

“容晟府的都是英雄,他們的軍法,的确不應該拿來約束一群忘恩負義的畜生。”凰謙言面無表情,像是在闡述什麽結論一般。

“殿下,我們自然不是忘恩負義的人!”有人氣得滿臉通紅,大聲辯駁道,“容晟府自然不一樣!我們不會傷害他們的!”

“所以呢,不傷害他們,就去拿普通的百姓撒氣?”凰謙言看着他,像是見到了什麽笑話一般,“你能這麽說,只不過是因為容晟府的人都死了。”

“他們都死光了,三千人,就埋在前面那片戰場上……”凰謙言眸中隐隐掠過一絲水光,他指着前面的方向,緩聲道,“為了救你們,他們全部死在了南嶺。”

“而你們又做了什麽?站在容晟府的舊址裏,當着所有英魂的面,去傷害他們的同胞,去說不該用他們的軍法來約束你們……”

他臉上帶着一絲諷刺的神色,繼續捅着刀子:“确實不應該,你們根本就不配。若是容晟府的三千将士知道有今日,怕是悔得連腸子都青了。畢竟他們可是人族,卻救了一群屠戮他們同胞的異族。”

所有人都啞口無言,他們似乎被罵通了,也紅了眼眶。

凰謙言松開了踩着地上人的腳,闵貳卻像是愣住了一般,只是怔怔地睜着眼,躺在地上沒有動彈。

“你應該慶幸,自己沒有真正傷害到無辜的人。若是你手上沾了血,我就是不當這個妖王了,也一定不會放過你。”

“這軍法你挨也好,不挨也罷,把你所有的精力都留在戰場上,看看你的憤怒能值幾個錢?”

“只不過……”凰謙言在離開前,還是冷冷地做出了最後的諷刺,“我希望你們能記得,下次再想去報複人族之前,先問問清楚,別把英雄們的親屬給害了……”

年輕的妖王,最後往他們的心上紮了一刀。

“他們救你一命,可不是讓你們送他們的親人去一家團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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