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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四海平(六)

凰謙言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曾在刀鋒上輕巧地轉了一圈。

畢竟,陸望予從來都不是什麽會給出建議的人,他所謂的選擇,從來都不是選擇。只不過是知會一聲,若是那人不聽,便也沒了存在的價值。

只要暫時留着軀體,先用惑心術控制住,等達成目的後,他再去看看是放一條生路,還是直接清理掉。

很慶幸的是,年輕的妖王心中依然存在着信念,也踏上了陸望予希望他走的路。

他無知無覺地躲過了暗藏的刀鋒,将事情推上它應走的軌道。

于是,江安等人奔赴虛獄,他們将與虛獄的百姓一起,抵抗前來的妖族隊伍。

既然派遣了江安,原本駐紮在逐州郡的容晟府舊人也被調動起來。瑤閣已經将涿州郡列為他們的大本營,若是再在狼窩裏待着,便是性命堪憂。

陸望予在破虛獄大陣之前,就暗中吩咐,讓陳昊帶着他們轉移。

而容晟府的人,能去的安全地方也只有解封後的虛獄。

寧枳守西,江安守東。南嶺環境極其惡劣,他們去的地方,正是瑤閣闖最容易闖虛獄的兩處關隘。

那兩處早有妖族守衛,但更多的還是手無寸鐵的百姓。寧枳與江安的到來,倒是給了他們更大的保障。

果不其然,盡管妖族還沒布置下自己的傳訊網,消息極其閉塞,但虛獄內的人們,從小股小股的部隊開始出現在附近來看,南嶺怕是已經打起來了。

開始只是幾人的小分隊突兀地出現在了隘口附近,還沒等哨崗傳遞出敵襲的情報,他們卻默契地飛速撤離了。

再後來,便是遠遠不斷的騷擾了,他們的目标是找到足夠的俘虜,好去牽制南嶺前線的戰場。但寧枳的存在,便徹底粉碎了他們的計劃。

瑤閣弟子無論如何也要比妖族裝備精良,訓練有素。若是一般的妖族,最多也就是靠天賦神通,與他們勉強打個平手。

妖族不會戰鬥,可曾作為瑤閣首席的寧枳卻對戰術了如指掌。

她深知敵我優劣,便要求不與瑤閣的人正面沖突,而是利用妖族熟知的地形,利用周圍險惡的環境,将他們前進的步伐一拖再拖。

但拖到最後,對面明顯着急了,進攻的頻率明顯要比之前緊得多。

這就意味着,南嶺的戰場形勢應該是一片大好。

寧枳咬着繃帶的一頭,一圈圈地繞着手上的傷口。然後她反手抽出匕首,只見寒光掠過,尾結便斷了。

“寧姐姐,喝茶!”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門外蹿了進來,頭上的羊角辮随着她的步伐一翹一翹的,頗為靈動。

寧枳突然恍惚了一下,她似乎又回到了那個燥熱的午後。

坐在了馬背上的姑娘,俯身接過了年幼孩子捧來的清茶,耳畔邊傳來了幾乎一模一樣的話語。

姐姐喝茶……

她愣了愣,手中紗布上洇暈開的血色,就像鎮中那夜,她手上擦不盡的鮮血。

壓下眸中霎時湧起的濕意,白衣女子卻是沖着來人露出了一抹笑:“阿莫,你怎麽來了。”

烏莫眨巴着清亮的眼睛,将手中粗糙的茶碗獻寶似地遞了過來,小聲道:“陳哥哥說,寧姐姐最喜歡這種茶了!所以我先搶着給你送來了!”

淡淡的茶香傳來,是銜葉茶的味道,那是她最喜歡的味道。

粗糙的茶碗中,卻裝着價值萬金的茶湯。

寧枳接過茶碗,小心地抿了一口,然後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頭,道:“謝謝阿莫。”

“寧姐姐,這個真的好喝嗎?阿爹阿伯嘗了嘗,說不如白水清涼呢……”

她看着小女孩琥珀色的眸子倒映着自己的身影,帶着生機勃勃的好奇,幾乎要壓不住眸中的淚意。

滕喬鎮的孩子,那一雙碧玉一般的綠眸,卻在她面前一點點地失了神采。

像是在碧玉上落了千年的灰燼,只能倒映出灰撲撲的房梁。

“可能好喝,也可能不好喝,都是自己的選擇,就要自己走下去。”她笑着回答,卻和着淚将手中茶一飲而盡。

烏莫似懂非懂,還想追問,卻被外面突然喧鬧起來的聲音打斷了。

“寧姑娘,又來人了!”一名大漢氣喘籲籲地闖了進來,他滿臉緊張,急促道,“有一隊人馬,闖過了我們布置的所有機關,就快到這兒了!”

寧枳一下便嚴肅了神情,她将手中茶碗交給了烏莫,囑咐了一句後,便撿起了身旁的佩劍,徑直出了門。

這是她的選擇,就要這樣走下去。滕喬鎮的悲劇,不能再發生,不能再有無辜的人喪命了。

可等到她真正來到了駐點外平闊的荒野上,卻發現,命運還是與她開了最大的玩笑。

面前的身影太過熟悉,以至于她竟然有些拔不出劍。

那人瘦削不少,眸中不再是一副天真的少年神色,而像是蒙上了一層死氣沉沉的霧。

他身上是嫡傳弟子服,是瑤閣首席的預備役,寧枳曾經也穿過這般的衣衫。

“淩昊……”寧枳喃喃出聲。

見到了許久未見的故人,淩昊眸中的霧似乎散了點,但卻依舊一反常态,安安靜靜回了一句:“師姐。”

寧枳再也拔不動劍了,她深呼吸兩口氣,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卻是在身後妖族驚愕的眼神中,徑直向那人走去。

淩昊沒有動,他原本是個跳脫的性子,如今卻格外地沉默。

相距三步時,寧枳停了下來。她幾度欲開口,都壓了下來,最後只能說道:“你知道瑤閣做了什麽嗎?”

淩昊垂眸,卻是輕笑了一聲,回道:“知道。”

“知道你還不離開!你還聽他們的話,為他們做事?”

青年微微一愣,這番話卻将他拉入了回憶的深淵,仿佛又回到了他闖禍,寧師姐恨鐵不成鋼地說教的時光。

但他們都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淩昊眸中閃過一點水光,但他卻挂上了漫不經心的笑容,聲音卻有些顫抖:“師姐,沒用的……我們都走不掉了。”

他自嘲地笑笑:“師姐你是被隐瞞的,但我們卻是真正的惡人。你知道嗎,層月谷的隐蔽陣法竟是由我的兄長負責的,淩家的人都不幹淨。”

“可你不知道啊!”寧枳厲聲打斷了他,“你不是這樣的人。”

淩昊卻擡眸,緩聲道:“我先前不知道,可知道以後,不也沒阻止嗎?”

“師姐,你別為我開脫了……為虎作伥,既為伥鬼,又有何處可逃?瑤閣倒了,作為其中內族的淩家,自然都落不到什麽好下場。”

寧枳張了張嘴,卻無法辯駁。淩家作為瑤閣核心宗族,與邊緣小族的寧家完全不一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瑤閣垮了,他們也将被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

“所以,瑤閣不能倒。”淩昊面無表情道,他眸中又徹底黑沉下來,沒有一絲光芒,“妖族,必須死。”

白衣弟子服的青年卻是一步步地後退,他終于在合适的角落停住了腳步,抽出了手中的利刃,沉聲道:“瑤閣嶼月峰淩昊,請首席寧枳一戰。”

這是瑤閣演武臺決鬥開場的說辭,寧枳曾聽過無數遍,如今,卻成了她最不願聽到的一句話。

“寧枳應戰。”

寧枳咽下了眸中的淚,她又成為了那個瑤閣的傳說,不可逾越的神話。

風起雲揚,銀光四散,淩昊處處下了狠手,他咬牙使出了渾身的招數,卻連寧枳的身都近不了。

相反,寧枳卻處處留手,她只一昧地格擋,從來沒有主動出擊。

她從小到大,修習的都是破敵的殺招,但如今,她卻不願這般對淩昊下手。

在淩昊不小心撞上了她的刀刃後,她收劍的速度一頓,露了一個破綻。

但手臂染血的青年卻莫名地停了下來,他大口喘着氣,額上早已全是汗珠,咬牙道:“首席倒是絲毫不将我放在眼中,怕是從來都沒有看得起我吧!”

寧枳卻是垂下了手,急促地辯解道:“我沒有……”

“若是沒有,就拿出你真正的實力!”淩昊眸中通紅,厲聲諷刺道。

話音落下,他竟是徑直沖來,舉劍就是殺招。寧枳見狀,盡管不忍,卻也只能提劍迎上。

噗呲——

利刃直直地捅入了柔軟的腰腹,帶出了殷紅的血花。

寧枳愣愣地看着沒入血肉的劍柄,她的手在顫抖,淚水卻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像是劍尖淌不盡的鮮血。

腦中嗡嗡作響,她張了張嘴,卻根本發不出聲,也幾乎喘不上氣來。

青年沾血的手搭上了她的手腕,她接住了緩緩倒下的身體,衣袖上沾上了大片殷紅的血跡。

剛剛,兩人在即将交鋒的那個瞬間,淩昊卻是突然收了劍勢,撤了所有防護,直直地送上了她的劍尖。

“師姐……”懷中的青年在竭力地喘息,但唇邊卻不斷溢出鮮血。

他的眸子終于亮了些,像是霧氣散盡了,落滿了星河的澄澈湖泊。

“你看,我輸了……師姐百戰百勝,是最……最厲害的人。”

寧枳想讓他別說了,可她卻發現她除了哽咽,再說不出一個字,像是被死死扼住了咽喉,連呼吸都要停滞了。

“你為什麽……”

淩昊真正地笑了起來,他蒼白着臉,卻彎了眉眼:“師姐,我做錯的事,就要彌補……”

“但是——”他忍過極致的疼痛,額上落下汗水,卻是緩緩道,“師姐,瑤閣還有很多人都不知道,他們都是無辜的……”

他急促地喘着氣,卻再也說不出後面的話。

寧枳卻是緊緊握住他的手,落淚道:“放心……我會救他們的。你別說了,求你,堅持住……”

“我求求你……”

淩昊卻是了卻了心中的一樁大事,他的眼神已經有些黯淡了,卻看着師姐,小聲地抱怨道:“師姐,虔心鎮的宴席,真的很難吃……”

那時,他知道師姐突然回到瑤閣的背後,必然有什麽隐情。但他卻瞞了下來,假裝毫無察覺的樣子,送師姐離開。

在告別的時候,他說:“師姐,我去虔心鎮訂好宴席,等你回來,給你接風洗塵。”

可直到最後,虔心鎮裏只有他一個人。

那桌冷透了的菜,也真的很難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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