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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四海平(七)

在南嶺遼闊的荒原上,受命前來擾亂虛獄的瑤閣弟子,與死守隘口的妖族遙遙對望。

戰場中間,他們各自的将領卻早已決出了生死。

淩昊身後是與瑤閣死死捆綁的淩家,他就像是蛛網上粘住的蟲豸,無處逃脫。

哪怕他知情不報罪大惡極,但還有許許多多向寧枳那般,一直被虛假謊言蒙騙的弟子,卻依舊被迫上了戰場。

他們從來就不知道這背後的恩恩怨怨,還天真地以為自己是拯救世間的俠客,卻不知不覺地做了罪惡的幫兇……

無辜的人該活下去,妖族如此,瑤閣的普通弟子也該如此。

淩昊最後的那句話,卻是始終沒有說出口。

師姐,你走了,真好……

寧枳摟着他逐漸冰冷的身體,已是泣不成聲。她手上的繃帶早已被鮮血浸透,卻不知是自己的,還是懷中那人的。

曾經,她被迫将刀刃刺入無辜的女人身體,那一劍,将她信奉的一切徹底毀滅。

而等她終于找到了那條正确的路,卻依舊沒法将身旁的人,從深淵裏拉出來……

如今的第二劍,将她所有的堅強與僞裝,盡數撕裂。

她當時,怎麽能忍心走掉?在她坦坦蕩蕩地走入光明時,卻完全忽視了身後那人無聲的呼救,任由他在泥沼中掙紮,沉沒……

她沒有拉住那個孩子在黑暗裏,小心伸出的手。

滕喬鎮是,那日瑤閣也是。

最殘忍的人,一直都是她。

……

虛獄的偷襲,便是瑤閣最後的掙紮。南嶺戰場上殺紅眼的妖族,與那些信仰動蕩,卻被迫上了戰場的弟子,完全不是對等的對手。

在戰場上,瑤閣劃分成了兩個不同的陣營——一面在消極抵抗,一面在頑強進攻。

淩昊說的沒錯,許多瑤閣弟子心中是正義,手上是良知。他們從來沒想過,自己在不知覺的情況下,竟成了惡鬼的幫兇。

層月谷的證據,喚瑤的真相,便是壓垮他們的最後一根稻草。

盡管被瑤閣以全宗族的性命為脅迫,被迫上了南嶺的戰場,但他們卻始終沒法再舉起手中的刀劍,指向那些被壓迫了千年的受害者。

血債便用血來償,他們服從命令上了戰場,卻因為心中堅守的道義,選擇不動刀刃……

就像是一群毫不反抗的送死羔羊,這般奇怪的景象,也的确引起了妖族的注意。

容晟長歌卻知道他們在想什麽,兩難全時,只能用鮮血與犧牲,為事情畫上最完美的句點。

瑤閣不知情的弟子雖然無辜,但他們還是在不知情時,徹底毀滅了容晟府。

他作為容晟府僅剩的故人,沒法為那三千葬在南嶺的将士輕易說出原諒……而作為人族,他更沒法要求妖族饒他們一命。

凰謙言在聽完後,卻也是久久的沉默。

妖族必須要有恨的目标,他們好不容易将作惡的瑤閣,與其他無辜的百姓分割開來,如今卻還要被告知,瑤閣裏也不是所有人都是惡人……

千年的仇恨累積下來,妖族怎麽可能輕易說出諒解?

試一試吧……他也只能試一試了……

于是,在第二日的戰場中,出現了奇怪的一幕。

許多瑤閣弟子在面對敵人疾馳的刀刃時,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受死。而銳利的刀劍在将要劃開他們的脖頸處時,卻又輕巧地轉了個彎,劈了個空。

對面的妖族抹了一把臉上濺上的血跡,滿臉暴躁地伸出手,竟是直接将不反抗的弟子提溜起來,囫囵地綁住了手腳。

他氣勢洶洶地指了指身後的方向,惡狠狠道:“你已經被俘了,老實過去待着。”

瑤閣弟子滿臉懵,一時愣在了原地,不知道他們要做些什麽。

“還不去!”妖族瞪大了眼,揮動着手中的大刀,高聲威脅道。

一場戰役中,送死的弟子們被妖族一個個地“俘虜”,而且,被俘後竟然老老實實地往戰場外的看守地走,倒是頗為省心。

只一天,南嶺的囚牢就半滿了。

凰謙言在接到戰報後,先是有點茫然,然後卻是露出了欣慰的笑意。他快步往議事廳去,要将這個好消息告訴容晟長歌。

“他們沒殺人……”他臉上帶了笑,揚了揚手中的戰報,語氣裏是說不出的驚喜,“我只是将虛獄傳來的訊息,和你之前的分析說了一遍,但也沒下令,讓他們一定要在戰場上留手。沒想到,他們竟聽進去了!”

凰謙言誇張地松了口氣,但轉而又有些發愁:“沒再戰鬥的瑤閣弟子都被關了起來,可是,之後會不會有人借此機會故意混進來鬧事,或者假裝無辜來逃避懲罰?”

容晟長歌也偷偷放下了懸着的心,他勾起唇角,賣了個關子道:“你放心,秋後算賬這件事,我們這兒可是有高手的。”

而他所說的算賬高手,如今正在連本帶利地清算債務。

逐州郡的瑤閣駐點處一片寂寥,幾乎所有的瑤閣弟子,無論好壞都上了戰場,只留下幾名侍奉的侍衛跟随着待着駐點的殷遠山。

瑤閣還有頗多的事情亟待解決,所以,盡管他很想去的南嶺戰場上,好好整治一番不聽話的妖族,但卻分身乏術。

可越是接到傳來的消息,殷遠山的臉色越發陰沉。

如今,陸望予之前埋下的暗釘已經起了成效,唾棄瑤閣的聲音越演越烈,竟從偏僻的凡人城鎮,如燎原之火一般燒上了修真界各宗門的案臺。

普通的百姓紛紛指責瑤閣是狼心狗肺的畜生,指責他們在層月谷制造怪物,然後放出惡獸為禍世間,玩了一手賊喊捉賊的把戲。

這就是陸望予一定要讓陳昊化形,去大肆破壞屋舍的理由。

一方面,瑤閣聽聞妖族出沒,必然會派隊前來捕捉,而知情者在發現陳昊身上層月谷的印記後,便能給寧枳一個将秘密徹底揪出來的突破口。

另一方面,就是為了現在的“舉世伐瑤閣”做鋪墊。

若只是輕飄飄地掀開真相,最多只能成為他人茶餘飯後的閑聊話題。

曾經受害的百姓也許會對他們恨之入骨,但瑤閣已經許久沒有再興風作浪了,那些傷疤随着時間的推移,只會結成厚厚的痂。

真相翻出來,或許只能得到一些瑤閣心狠惡毒的表面譴責,根本撼動不了這個修真界的龐然大物。

普通的民衆對身旁曾經的慘劇,尚不能感同身受,畢竟刀沒刮在自己身上,便不算疼……而那些本就視凡人為草芥的宗派,更加不會因為瑤閣不将普通人當回事的做法,而去反抗這個修真界第一大派。

所以,陳昊的行為便是必要的。它卻能切切實實地,在所有人面前畫下最殘忍的一筆,然後再将瑤閣背後的污濁翻出來,形成滔天的巨浪……

百姓沒法去體會妖族千年來受的折磨,世上本就沒有什麽感同身受。但當他們自己成為了被迫害的主角,便能真正地站出來,與妖族統一戰線,為切身的利益而發聲。

這個世間,最多的不是修士,而是普通人。

宗派的确可以袖手旁觀,等妖族與瑤閣鬥得死去活來後,再坐收漁翁之利。

但民間已經掀起了滔天的浪潮,瑤閣盡顯頹勢,他們若是能趁着這東風,将燎原的烈火燃起,不僅能盡快地将瑤閣除去,更能在百姓中為自己留個好名聲。

唯一的隐患,便是在瑤閣坍塌後,他們能否制約住憤怒的妖族。

但這個問題,随着各宗各派接到了來自南嶺的傳信後,也暫時被擱置了。

那是容晟府的世子與如今的妖王,聯名寫下的告知書,他們說兩族平衡才應該是最後的結果,妖族只想解決瑤閣的問題,并不願與人族大動幹戈。

那還能怎麽辦呢?

別無選擇,他們只能默認妖族的友好,默契地齊心協力在瑤閣的惡名上添一把火。

這把火,幾乎要将瑤閣徹底燒得灰飛煙滅。就像是當年容晟府敗落之後的場景重演一般,那些駐點的九瓣蓮紋标志,被氣勢洶洶前來接管的宗派弟子一把扯下,用腳生生碾入泥濘之中。

正如當年的鷹徽一般,四分五裂,再也無人問津。

殷遠山看着最後一個駐點傳來的訊息後,卻是默默地将信紙擲入火中。看着赤紅的火舌貪婪地舔舐着自己的食物,他的內心卻毫無波動。

“既然來了,不如進來坐坐。”殷遠山依舊看着躍起的烈焰,卻像是對着空氣開口了。

門外,卻是緩步走入了一個黑衣身影,他閑庭漫步地走着,像是在自家院裏逛一般。

“陸望予。”雙鬓微霜的長座終于舍得擡起頭,他看了過去,“怎麽,你也是來看我笑話的?”

來人卻是微微一笑,他緩聲道:“是也不是,我只是想來知會長座一聲,南嶺戰場已經決出了勝負。”

他賣了個關子,道:“你猜,是誰贏了。”

殷遠山卻像是早有預料一般,一點都沒有吃驚或是怔愣。他又笑了起來,卻搖了搖頭感慨道:“倒是我小瞧了你啊。”

他将所有的弟子都派去了南嶺。既然瑤閣已經倒塌了,瑤閣忠誠的弟子們,就應該随着宗派的覆滅一起消失。

沒有人該茍且偷生,與其背負着罵名,戰戰兢兢活在這個世界上,倒不如趁着最後的時機,讓他親手将他們送離這個不再友好的世間。

至少在離開之前,他們都還是幹淨的,是高尚不染塵埃的。

當然,直接死在南嶺對手的刀下,倒不如利用最後的時刻,再生生從那些妖族身上撕咬下一大塊血肉。

他要讓他們知道,哪怕就是從虛獄裏出來了,妖族還是一群任人宰割的廢物!

殷遠山手下的黑騎,個個都是以一敵百的高手,也被派往了南嶺戰場。但他們最主要的任務卻不是參戰,而是按照主人交代的東西,以身為祭,布置下最為惡毒的滅殺之陣。

就像是曾經陸望予戰澄陽峰一般,将自己與敵人,一齊殲滅。

但照目前來看,陸望予怕是已經破了他的滅殺陣,所以才更有心情地來逐州郡給他送“好消息”。

陸望予卻是笑了笑,算是默認了他的猜測。

如今,殷遠山終于能沉下心來,認認真真端詳面前的黑衣青年了。

他從未想過,有一日他會敗在一個如此年輕的後輩身上。但他更沒想過,千百年來都穩居高位的瑤閣,竟會在那人的操縱下,一朝崩塌成泥。

多智近妖,手段狠辣。在他不知不覺時,面前的青年究竟是長成了怎樣的怪物?

或者說,他從來就是個怪物……

陸望予卻好像真的只是來簡單地傳個訊,他知會完了,便毫無留戀地轉身欲走。

突然,他身後傳來了一句帶着濃濃不甘的詢問:“你究竟為何要處處針對瑤閣?”

殷遠山還是問出了他最後的問題:“這次算你僥幸贏了,若是輸了,你難道要與秦朝一般,為了什麽狗屁的天下大義,将自己的性命都壓上?”

天下大義?

陸望予的腳步頓住了,他像是聽到了什麽玩笑一般,眉眼彎了起來:“首先,我贏不是僥幸。而是只要我想贏,我就一定能把你們踩在在腳下,徹底碾碎。”

“其次,我也覺得天下大義是些狗屁不通的東西,所以很遺憾,我不是為了這個才與你們鬥的。”

“那你是為了什麽!”

“為了……”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令人愉悅的事,陸望予的眼神微微柔和下來,他卻懶得解釋了,“你猜吧。”

但在繼續提腳離開的那個瞬間,他卻在心裏默默補上了問題的答案。

為了一個人。

一個我永遠都不能放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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