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四海平(九)
但命運永遠是殘忍又仁慈的,它會将人無情地推入絕境,更會在絕境中,為他們留下一點希望。
對于人妖兩族來說,這樣只存在于兩個孤獨的孩子中間的友好會面,根本就激不起半點風浪。但他們所不知道的是,這次命運的交錯,卻悄無聲息地改變了兩個孩子的想法,更改變了她們乃至兩族未來的走向。
沒人知道,後來繼任容晟府威名赫赫的女魔頭,與那蒼山那異常好鬥的寒貍族族長,究竟是在什麽時候認識的。
但他們卻知道,兩邊都不是好惹的善茬。
有人曾問過還是大将軍的谷音,在人族對妖族的觀念還未轉變,對容晟府重組招兵持觀望态度時,為什麽她一個小姑娘卻毅然決然地背井離鄉,直接從了戎。
那時的女孩已經長開了,她紅顏披戰甲,眉宇間沾染了沙場的銳氣,整個人就像一柄開了刃的寶劍。
聞言她只是勾唇一笑,道:“因為——他們管飯啊。”
她輕巧地眨眨眼,又将這半開玩笑的話掠過,還是頗為認真地回答了問題:“而且我不覺得妖族有什麽可怕的。”
想到那時候那個傻裏傻氣的胖狗崽,她眸中也多了幾分笑意:“比較傻是真的。”
這樁轶事又不知如何傳到了寒貍族族長耳中。長得嬌俏的小姑娘,剛剛才将延狼族的少主套了麻袋,她皮嬌肉嫩的,每次動手打人倒是會讓自己弄得一手傷。
寒貍族的屬下正給自家族長上着藥,膏藥抹在手上有些刺痛,為了分散小主人的注意力,她便講起了最近的風聲八卦。
所有寒貍族的人都不知道,這個“比較傻”的結論,說的竟是自己的族長。
但偏偏司月聽出來了。她耷拉下眉眼,心裏有點懊惱:我當時真的特別傻麽……
反思未果,卻又聽見了身旁人老媽子式的絮絮叨叨:“族長啊,你說你一個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怎麽就成天想着修煉打架呢?”
“我們寒貍族本來就是極其溫和的妖族,可你竟動手将什麽豹族虎族狼族都打了一遍。你不知道,外面都把你傳成什麽兇神惡煞的模樣了。”
她将繃帶系下最後一個結,擡眸愁悶道:“就差說你吃小孩了……”
司月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就緊張地擺手道:“我不吃小孩,我吃棗子的!”
屬下一頭霧水:“啊?族長你想吃棗子嗎……”
司月卻自己先笑了起來,她眉眼彎彎,看起來就是一個溫和乖巧的小姑娘。
她沒再回答關于棗子的問題,而是道:“因為曾經有人告訴我,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不想被欺負的話,就必須強大起來。如果還想要保護其他的人,就更應該成為最厲害的那個……”
“那個人還教我,每次動手時只有把命壓上,才有可能戰勝比你強的對手。”
屬下倒是第一次聽說過這個東西,她皺眉道:“那麽兇的嗎?這個人不是寒貍族的吧……”
“不是,她是我的朋友……”司月看向了窗外,笑道,“很好的朋友。”
……
但在此時,她們卻還未走上命定的道路。只是一個往東,一個往西,孤獨地走在虛獄剛剛解封,人妖兩族還互相忌憚,互相排斥的時空裏。
一個要跋山涉水,行走千裏回到故鄉。
另一個則要捧着今日的晚飯,回到空無一人的破茅草屋裏,再聽聽周圍鄰舍對她這個“天降孤星”的閑話,有時還要與來挑事的毛頭小子打上一架……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為難與苦楚,但生活就像樹上挂着的棗子,總有一天,只要熬過了酸苦,就是紅彤彤的甜。
在妖族四散開來,紛紛返回故鄉之時,容晟府也開始籌備重建的工作了。
陸望予倒是沒有插手,相比于這樣的謀劃,他更加熱衷于用搜魂術來審訊犯人。
既然妖族都壓制住了滿腔的仇恨,甚至願意将瑤閣不知情的弟子與主謀們區別對待,那他自然也要略微盡一點力,不讓他們太過失望。
搜魂術便是最好的手段。
畢竟瑤閣在投降之前,已經将所有的資料與名單燒得一幹二淨了。某些人想将過往的罪孽盡數清除,把自己僞裝成不知情的無辜者……
但是,他們卻忘了,除了白紙黑字的記錄外,更加真實不作僞的名單,卻是他們的記憶。
陸望予便是最精通此道的刑訊官了,他改進的搜魂術,便在此時派上了用場。
只要找出一個知情的主犯,剩下的就像拔出蘿蔔帶出泥一般,一溜煙地都被翻了出來,絲毫沒有挑戰性。
這件事枯燥無味,且簡單。但他卻依舊願意待在牢房裏,重複着這樣繁瑣的工作。
因為只要一停下來,就是無盡的孤獨。
就好像,這天地間只剩他一個人了。無親無友,無牽無挂。
他一直以為,只要他将蒼山破解,将虛獄毀滅,将這世間扳回正軌了,他等候的那個人就能回來。
但是,在瑤閣投降的第一日,他從涿州郡匆匆趕回,在南嶺的紅綢樹下等了一夜。
沒有絲毫動靜。
周圍的寂靜,就像是一把慢吞吞的刀,一點點地消磨着他的心中微弱的雀躍,剖開他的血肉,撕開他的心髒。
他的血淌了一夜,從溫熱到被月光晾涼,最後還是化成了滿樹迎風而動的紅綢,孤獨而固執地守候着那人的回轉的目光。
瑤閣投降後,所有人都忙得不可開交,沒有人注意到了陸望予曾短暫離開過的事情,更沒人察覺到,他內心的起落。
從希望,到絕望。
一日,兩日……時光便在這輪轉的日夜裏,慢悠悠地行走着。
陸望予沒有露出一點異樣,就好像他從不曾期待過什麽一般。
他依舊在容晟府中做着自己該做的事情,無聊也好,打發時間也好,他卻始終戴着無懈可擊的面具,彬彬有禮又頗為疏離。
直到最後,容晟府重建的議程定下來了,對瑤閣最後的處罰措施也決定了,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一瞬間被了結了,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輕松笑意。
同時,南嶺又飄起了細雨,清涼的雨絲織成了薄霧,一點點地沁入心脾,洗去浮塵,給這片土地帶來久違的清爽。
妖族的士兵們不拘小節地奔入雨幕中,他們嬉笑着,狂歡着,用天墜下的甘霖來掩飾眼角的濕意。
一切都熱熱鬧鬧的,而唯有一個人,在屋檐下安靜地看着雨。
辘辘的滾輪聲傳來,陸望予沒有回頭,也知道來人是誰,要說什麽。
他便先開了口:“一切都結束了,我也要向世子辭行了。”
随即是片刻的沉默,容晟長歌沒有立刻接話,他擡眼看着演武場上嬉鬧的将士們,過了一會兒才回複道:“還是多留一會兒吧。
“等待是最為煎熬的事,一個人的話,會更難的……”
聞言,陸望予卻是回頭看了他一眼,正巧對上了世子直視過來的目光。他笑了笑,又轉頭看向了雨幕。
“我之前一直在用忙碌來麻痹自己,可是有些事情,不是逃避就能解決的。逃得夠久了,也該直接去面對。”
“你有想好要去哪裏嗎?”容晟長歌也不再挽留,他一直都看得出,現在的陸望予與過去的少将軍,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雖說臉上始終挂着笑,但他的眼裏再也沒了真正的笑意,就像是一個高高的神祗,在冷漠俯視着地上的蝼蟻一般。
衆生皆如草芥。
所有人都在誇贊着陸望予的大義,所有妖族都對他感恩戴德,但只有極少數幾個人知道,其實他們敬重的恩人,根本就不在意外界的任何事物。
他看瑤閣,看妖族,與看花草蟲魚都是一樣的眼神。只是妖族踏上了他的底線,他便将他們徹底除去了……
這場轟動世間的驚天救贖,其實只不過是出自于他的私心,與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憐憫。
凰謙言曾說過,陸望予告訴過他,他要的是天道平衡,要的是兩族和諧,若是妖族做不到,他不介意親自動手。
那時年輕的妖王自然立刻點頭附和了,可他卻想不明白那人怎麽親自動手,于是他屁颠颠地跑來找世子求解。
容晟長歌聽完後,只是緩緩地嘆息一聲,他道:“你一定要約束好妖族,避免兩族争端……若是他動手了,一切都将無法挽回……”
“畢竟解決争端最好的辦法,就是将想要争端,或是引起争端的人徹底解決掉。”
凰謙言難以置信地瞪大眼,驚道:“不可能吧,如今妖族滿心仇恨,若是有了戰争,必然全民上陣……他總不能将一族都屠幹淨吧……”
“總會有人聽話的。”容晟長歌定定地看着他,認真道,“把聽話的圈養起來,不聽話的都清理掉,剩下的,就是一個和諧又平衡的世間了。”
“永遠不要去挑戰陸望予的底線,他說的沒錯,他能破虛獄,自然也能破妖族。”
直到如今,兩族平衡已成定局,妖族等來了他們的盼了千年的結果,但面前的人,卻依舊還在孤獨地等待……
要去哪裏?
陸望予的眼神透過了雨霧,似乎飄到了更遠的地方。塞北的孤煙,蒼山的白雪,西境的驕陽……
“去我想去的地方。”他這般回答道。
但是——
去我們一起去過的地方。
他的心裏這般,輕聲對着另一個身影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