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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四海平(十)

時間究竟能做到什麽?它能将滄海化為桑田,将人心底的傷口都化成厚重的舊痂。

在虛獄解封後,漫長的時光終于磨平了人妖兩族間的隔閡,關山可越,鴻溝已平。

人族終于習慣了他們離散許久的老鄰居的歸來,而妖族,也能在闊別千年的故土,尋到自己的落腳之處。

他們就像是油與水的混合,既格格不入,卻又相互包容。

已經記不清過去了多久,容晟府又重新成為了雄踞一方的霸主,而妖族無所事事的王,成日在南嶺閑逛,時不時還要被年邁,但腿腳格外利索的帝師追八條街。

如今修真界的形勢大變,第一宗門的名號在瑤閣衰敗後,便重新成為了無主的香饽饽,引來無數的鬣狗的虎視眈眈。

他們為這個名號争破了頭,三兩宗門便立一個聯盟,一個個名字取得還賊亮堂,弄得人正經的散修聯盟——恣心盟,倒活脫脫像是個不正經的假門派。

這倒是給了容晟府一個急速發展的機會,在對手互相揭老底罵街的時候,他們征召的告示貼了一張又一張。

開始的時候,他們還許下了自己目前最能拿得出手的條件——管吃管住,練字習武。

雖然看起來絲毫沒有誘惑力,但這已經是他們勒緊褲腰帶許下的承諾了。

很明顯,效果不怎麽好,也就吸引到了一些窮苦人家養不起的孩子,以及一些乞兒。

在應征的人中間,最引人注目的,還是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小姑娘。她看起來年紀不大,但一雙眸子卻亮得驚人,負責招生的妖族士兵卻是一愣,随即徑直将她往後勤的崗位放了。

小姑娘雖然不識字,但面前的人,那麽明晃晃地在一個畫着飯食的紙上畫圈,就是個傻子也能看懂。

她一挑眉道:“不是說招的是上戰場的兵嗎?為什麽偏偏讓我去管飯。”

嘿!小姑娘挺有想法啊……

妖族士兵樂了,他一擱筆,身子往後一靠,笑道:“你也知道,我們招的是上戰場的兵,不是哭哭啼啼的小女娃,讓你管飯已經是格外寬容了。”

說着,他就要将墨跡微幹的紙,疊到旁邊的紙筐裏去。結果,宣紙還未離開桌面,卻被一只手按住了。

小姑娘壓住了那張決定去處的表,她擡眸,眼中卻是一片認真與固執,灼灼的目光比烈日還要刺眼。

“我不需要寬容,我只要一個機會。”

“一個上戰場的機會。”

結果,那個寶貴的機會,在她幹趴下了負責招人的妖族士兵後,還是被遞到了她的手中。

有些人,只需要一點點的機會,就像是艱難生長在幹涸的沙漠裏的植株,突然有一日能享受到充沛的陽光雨露,她将成長到一個無法想象的模樣。

百戶,千戶,參将,副将,将軍……

沒有人能想到,一個小姑娘能在糙漢紮堆的軍營裏嶄露鋒芒。而她唯一得到的優待,只是擁有獨自的營帳。

開始她還拒絕這樣的“優待”,但上級卻苦口婆心地勸導:“這不是優待你,而是讓你周圍的同伴更自在。”

“若是你不願意,就是不聽指揮,我有權把你放到夥房去燒飯。”

于是小姑娘只能勉強接受了,不過這樣的特例沒有持續多久——她憑自己的實力,爬到了能夠獨自一帳的位置。

容晟長歌早就注意到了這個好苗子,他留心觀察後覺得,這是一塊還未打磨的璞玉,倒也願意花費時間精力,在教授凰謙言的同時,讓小姑娘旁聽。

在剛得知這個安排的時候,小姑娘的內心掀起巨浪,她不明白自己哪一點得了容晟府掌權人的青睐,能有如此的機遇……

直到她在容晟府私宅待了兩天,見多了妖王奇奇怪怪的操作後,便明白了一切。

在不靠譜的“太子”不僅沒交作業,還偷偷拐走老師去看花之後,谷音終于冷漠地下了結論。

我怕就是個纨绔太子的陪讀書童吧。

結果,萬萬沒想到,有些書童她讀着讀着,就成了皇帝。

谷音大将軍剛巡視完南嶺駐軍,她還在回來的路上,竟從別人的口中得知了自己成為南嶺掌權人的事實……

世子被妖王拐跑了,說要去游歷山川四海,肩上就莫名擔上了掌管容晟府的重擔。她整個嚴肅自持的表情都徹底碎了。

但就是趕鴨子上架,她也得在隐隐崩潰後,收拾好情緒,去做好南嶺暫代的王。

于是,容晟府的換任儀式又轟轟烈烈地展開了。

……

而在距離南嶺千裏外的一處山道上,一輛車馬在辘辘行駛。突然群鳥驚飛,落下了撲簌簌的拍翅音。

一種緊張的氣氛突然暈開,車夫慢慢地緊了缰繩,他壓低了草帽檐,唇角抿出了緊繃的弧度。

十幾號人卻從旁邊的密林草垛裏提刀而出,他們獰笑着堵住了前進的路,為首的絡腮胡大刀肩上扛,揚聲道:“車裏面的人聽好喽,交錢不殺。若是反抗嘛……”

他敲了敲锃亮的大刀背,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停住的馬車上,一只塗着鮮紅丹蔻的手,輕輕扶上了搖曳的車簾。

但還不等交涉的兩方有什麽行動,那群人的身後卻又傳來了一聲問句:“反抗的話,會怎樣?”

絡腮胡大漢被這個突然傳出的聲音吓了一跳,他悚然回頭,卻見一個穿着粗布衫的青年,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他們身後。

他雙手抱胸,又挑眉重複問了一遍:“我說……反抗的話,你要怎樣?”

當然是……

還不等絡腮胡大漢揮動手中的大刀,給這個小兔崽子一個下馬威,周圍的密林裏卻傳來了簌簌的聲音,就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潛行靠近。

衆人擡頭望去,卻直直對上了一雙雙泛着綠光的獸瞳——約莫十幾匹餓狼,從荒林中潛行過來,将他們包圍起來。

螳螂捕蟬,甕中捉鼈。

他們帶着一身令人眩暈的血腥氣,露出了森白的獠牙,看起來蓄勢待發,随時能夠暴起将面前人的咽喉撕碎。

絡腮胡大漢吓得一哆嗦,他腿肚子有點打顫,刀也不敢嚣張得放手上了,而是像什麽燙手山芋一般,哐當就砸到了地上。

他艱難地擠出假笑,顫巍巍道:“我就……”

“我就從這兒跳下去!”絡腮胡大漢指着左側的高坎咬牙道。這裏山道的右側是密林,而左側則是高高的田坎,下面是附近農家開墾的水田。

青年看了田坎一眼,臉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他盯着絡腮胡大漢,點了點下巴。

這回怕是踢鐵板了……但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

絡腮胡大漢躊躇片刻,竟是眼一閉心一橫,跟蘿蔔跳坑一般,一墩子就紮水田裏去了。

身旁的小弟已經被周圍虎視眈眈的惡狼吓軟了腿,也就盼着自家大哥站出來當個主心骨呢。

結果主心骨瞬間成了最快的泥蘿蔔,他們也只能哆哆嗦嗦地,挨個紮泥巴地裏去了。

田坎裏長腿的泥蘿蔔咕嚕嚕地滾下去後,撒丫子便跑遠了。青年看着那幾個落荒而逃的身影,從鼻腔中發出一聲不屑的輕哼:“嘁——”

他回頭,卻是朗聲囑咐了一句:“走這樣偏僻的地方,多帶點人……或者,換個破爛點的車。”

還不等車中人有什麽反應,他竟是直接身影一晃,化成了一頭皮毛油光華亮的黑狼,帶着狼群悄無聲息地沒入密林深處。

塗着鮮紅色丹蔻的手指,緩緩将撩起一半的車簾放下。車內傳來了一句從容沉穩的女聲:“有意思……”

“繼續走吧。”

結果,做好事不留名的黑狼族少主,瘋狂在駐點的衆人面前吹噓自己的飒爽英姿時,總感覺背後涼飕飕的。

他循着視線望去,卻見前來探望女兒,剛剛才到不久的寧枳姑娘的母親,臉上總是挂着一種神秘莫測的笑容,笑得他有點心虛……

……

日子便這樣平平淡淡地過着,好像所有人都得到了那個屬于自己的寧靜的故鄉。

除了一個人。

陸望予用了六年的時光,重新丈量了一遍自己的記憶。

正如他所說的,蒼山的白雪,西境的驕陽,塞北連天一線的孤煙,江南似錦的繁花……他走遍了世間每一處曾去過的角落,重複溫習翻閱着每一處記憶。

等候,便成了他的日常的生活,而回憶,就是他續命的良藥。

剛開始的時候,盡管他不曾說過,但不得不承認,在他心裏最隐秘的角落,卻有着難以抑制的不安。

為什麽執約還沒有出現,他到底怎樣了?

他還會回來嗎……

陸望予不敢去想,當時的河畔的道別,究竟會不會又是一場安慰的謊言。那個人會不會又瞞住了所有的後果,只為了讓他放心去搏。

會不會,他自以為的解決問題,卻化成了更深的利刃,傷害了他最在意的人。

一如澄陽峰那被生生抗下的九重雷劫。

這般想了兩年,惴惴不安了兩年後,他終于找到了最後的答案,得到了最深的平靜。

他想,沒關系,執約不回來,我就等他回來,若是他不在了,我就等到我死去。

總歸,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在這段漫長的等待時光裏,他見過休養的塗凡真人,也遇上了四海游歷的世子。

而他們無一例外,看着面前青年臉上挂着的禮貌而疏離的笑容,都發出了深深的嘆息。

你該走出來了。他們如是說。

不要困死在回憶裏,你未來的日子還很長,所有的記憶都能在時光裏風化,所有的傷口都能愈合結痂。

陸望予只是淡淡地微笑着,他只是輕巧地将話推了回去。在這方面,他永遠是最精通的。

他們說的沒錯,最深的情,會在漫長的時光裏,變成不可去的眼中沙,不可取的肉中刺。

剛開始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次呼吸,你都能感受到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

但經年累月,當你以為你已經和它和解了,卻發現,是你習慣了而已。

那時的你,依舊無時無刻不在疼痛,但卻早已那種感覺。

如影随形,如蛆附骨。

塗凡真人與世子都沒法在他口中聽到真話,直到一日,他在海波之臺,遇見了來取扶桑木的顧沉。

只是簡單的客套寒暄,之後他們便互相告辭。

但在離開之前,顧沉卻問了他一個問題。

“你還在等他嗎?”

陸望予看着他手中的扶桑木,想到自己剛剛見到的那塊眼熟的白綢,他終于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輕笑,眸光清亮。

“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

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足夠在這個人間守候,足夠等到那個人。

他本以為自己會繼續日複一日地等下去,只要死死守着曾經的記憶,就能擁有繼續走下去的動力。

他渴望着天上月,若是得不到,便只需要日日在那江南河畔掬一捧水,豢養着心中闌珊的月影,哪怕假裝得到,也不會孤單。

他們一直都在一起,咫尺或是天涯,從未分離。

在第七年的元宵節,他又回到了宴都。那座龐大繁華的城池,似乎永遠都體會不到塵世間的苦楚,它一直都是熱熱鬧鬧的,永遠喧嚣,從不寂靜。

陸望予每一年的元宵都會回到這裏,這是他的故鄉,雖沾上了一些黑暗的陰翳,但總歸也是一個疲憊的旅人,能夠落腳的地方。

鑼鼓喧天,花燈點翠。所有人都歡歡喜喜的,那種洋溢的歡愉讓寒冬的宴都,籠上了一層暖融融的喜悅。

他每一年都會随着人流,漫無目的地走遍大街小巷,回想着過往,讓自己融入人群,僞裝成一副開心的模樣。

如今也是,他就像是錦衣玉裘的公子,手中提着一盞從小攤裏買的花燈,慢慢地随着人群在熱鬧的街道閑逛。

身旁有姑娘停了腳步,興沖沖地拉住同伴,激動道:“你看,要燃煙火了!”

陸望予不為所動,他向來對這種東西都不感興趣。但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他的腳步停滞了下來。

“聽說,在煙火綻放的那個瞬間許願,只要心誠,上天就能聽到,然後實現!”

上天能聽到?陸望予莫名地邁不開腳步了。

他向來不信命,不信天,只信自己。可他的命,他的天都是那個人,所以他願意成為一個最虔誠的信徒。

陸望予安安靜靜地回頭,果然,一個光點從地面升騰而上,入了星河。

閃亮的光點搖下了星子,天幕上便落了璀璨的煙火雨。

在那個瞬間,陸望予在心中默默而虔誠地許下了自己的願望,就像是跪在佛像前苦修千年的僧人,誠心誠意,不敢妄言。

“我想見他。”

他在心底又默默重複一遍。

我想見你。

天上的煙火雨,落進了他的眸中,盡數流入了他的心底。繁華街道上駐足的青年,終于還是咽下了眸中所有的淚意。

他自嘲地笑笑,笑自己的鬼迷心竅,笑自己的癡心妄想。

陸望予轉身正欲離開,但所有的動作都在一瞬間定格……

剎那間,他仿佛聽不到耳遭聒噪的鑼鼓,聽不到行人的肆笑喧嘩,聽不到風聲。

心跳仿佛也緩了下來,仿佛在期待什麽,又生怕驚擾到了什麽。

細微的塵埃在月影燈光中輕盈舞動,一點一點,像極了漫天星光,也像極了陸望予眼裏泛起的零星水光。

曾經,在那年宴都的元宵燈會中,他們曾離得那麽近,卻還是在回頭的瞬間錯過了。

如今,陸望予終于在那個回眸裏,看到了他的全世界。

不是漫天的煙火花雨,不是滿街的璀璨的華燈,而是他的天上月,心上朱砂。

七年夙願,終再圓。

那個熟悉的身影就站在他的面前,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白衣的青年安靜地提着一模一樣的燈盞,他的眸子從天幕上的煙火,落在了面前的人身上。

“師兄,我回來了。”

陸望予笑了起來,他眸中是璀璨的星河,是真正輕松的笑意。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卻始終沒法輕易說出什麽。

“歡迎回家。”

他一步一步,如朝聖者最後的叩拜,專注而虔誠地往前走去。

“我這輩子擁有的東西不多。”陸望予慢慢地笑着,他注視着面前的人,緩聲道,“喜歡的人就更少了。”

最後一步,塵埃落定。在經過了無盡的等待歲月後,他終于走到了終點。

“以後不許離開了,好不好?”

衛執約垂眸,掩去了眸中的濕意,他輕輕地用手中的花燈,點了點對面的燈,就像是在偷偷做什麽承諾一樣。

“不離開了。”

他輕聲補充道:“要和師兄永遠在一起。”

永遠有多遠,究竟是是滄海桑田,還是海枯石爛……卻沒有人知道。

但無論這個期限有多漫長,他們在陪伴裏相愛,在危難時離散,在盛世中重逢,也必然,會在迢迢歲月裏共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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