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玄一門
柳如是知道這群人絕不是石原小妹子的對手,大聲勸阻:“不可動手啊!”但他聲音太輕,無人理會,即便那些人聽到,也不會聽從,大刀揮下,直要取石原小妹子項上人頭。
石原小妹子嘆了口氣:“書呆子,若是此種情況,他們要殺我,我還不該殺他們嗎?”
危機關頭她還來得及開口說話,柳如是被她的問題困住,一時間竟猶豫了。
便是他猶豫的剎那,那些騎士的刀,已到石原小妹子的面前。
石原小妹子還是不拔劍,她在等,等柳如是的回答。
她忽然好奇在如此關頭,這個書呆子會怎樣回答。
書呆子已回答不了,因為他所學的四書五經上,并未有關這類問題的答案。
所以石原小妹子笑了:“找死。”她的笑實在太美,但在她身邊濺起的血花,又是如此凄厲。
騎士們完全無法想到,已快要砍入身體的刀,為何會忽然變成了碎片,他們根本沒看見那女子是何時出的鞘,何時刺出的劍。
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死了。
死在他們看不見的劍下。
聽得有人大叫:“她殺死了小侯爺!”許是終于有人認出了一開始被一分為二的騎士的身份,紛紛驚恐起來,眨眼已跑到不見人影。
不出片刻,一大群士兵圍了過來,其中走出來一名老婦人,她身着華麗,風姿卓越,一雙美目絲毫不比年輕女子差,她顫巍巍地行到已做兩半的屍體旁,泣不成聲。
石原小妹子卻不在意,她去看柳如是的臉,發現柳如是正看着她,那樣子像是要讓她快點離開?
“姑娘你還是快點走吧,否則他們的人來了,你便跑不了了。”
“你看我像是怕的人嗎?”
她自然不會走,可不知怎的那書生的關懷令她心裏一暖,她自幼從師練習劍法,從小到大,不知被打了多少頓吃了多少苦,若非師父來中原與劍神比劍落敗,她也沒有機會踏足中原,替師父完成遺願。
她劍已盡得真傳,來中原這些年,中原大地已無人是她對手。
可她手段太過于血腥,每敗一門,必是血洗無辜,她甚至還留了血書“斬草除根”。
圍觀的百姓似乎有人認出了她,驚叫着:“她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她就是那個從扶桑來的女劍客——”
聽了他的驚呼,人群開始紛亂起來,就連一開始泣不成聲的老婦人聽了她的名字,也是一驚,哭聲頓消,她露着一雙滿是渾濁的眼去看石原小妹子:“老天呀,你為什麽對我那麽殘忍,兇手明明就在眼前,卻報不了仇啊!”
她哭得傷心,竟昏了過去。
身邊一衆護衛急忙将她帶了回去,人人都害怕石原小妹子,人人都離開了那裏,那裏如今只有了兩個人。
“你為什麽不逃?”她望着背着沉重書笈的柳如是,嘴角有了一抹淺笑。
柳如是嘆了口氣:“實在是因為肚子太餓,小生已沒了力氣。”
周圍百姓來得快去得也快,眨眼已沒了蹤影,想來他們早已聽說石原小妹子的心狠手辣,套得不知所蹤。
她笑着走到已空無一人的面餅攤,拿起一張正冒着想起的餅,撕了幾片,慢慢走到柳如是身邊,放在他面前:“想吃嗎?”
柳如是餓得發昏,可他骨子裏想來傲氣,自然不會為了五鬥米折腰,他蒼白的嘴唇抿着,就是不去回答女魔頭的話。
“喲呵,你這書生還真是一頭倔驢。”她不知為何有些想笑,手裏的面餅忽然對在地上,柳如是眼巴巴地看着地上的餅子,吞了吞口水,他自京城逃出來已許久沒吃飽一餐,若非朝廷四處追拿,他定不會如此狼狽,來到這落神坡繞道去南嶺尋父親的好友李杜軒。
李杜軒是玄一門首徒,內功修為已達天聽,便是他的師父天仙老人也不得不感慨李杜軒乃千年來難得的天才。柳如是向來仰慕玄一門,此為天下武林正宗之首,不與世俗同流,為清一脈,他在朝中與奸相宦官作對若非有玄一門暗中保護,恐怕他早已死在大牢之中。
此時肚子的饑餓愈發劇烈,他恍若感到自己的意識模糊,終于他支撐不住,倒了下去。
“诶?”石原小妹子見狀急忙飛身而來将他一把抱住,同時用功力強行止住他因饑餓所造成的痙攣:“還真是個傻子。”她說完,一把将小鎮街上能吃的全部帶了一點,闖入一家客棧,不由分說上了二樓的雅間,客棧老板知道她是石原小妹子,哪裏還敢阻止,顫抖着身子去吩咐小二莫要得罪二樓的貴客。
房間之中,望着床上面色蒼白的男子,小妹子苦笑:“若你知道我為何會殺人,會不會理解我呢?”
也許他根本不會理解她,只要是殺人,他都會去阻止。
好愚蠢的人呢。
可為什麽我覺得他又是那麽可愛,為什麽我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明明是個羸弱不堪的男子,明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怎的在她心裏,反而有種莫名的偉大?
她自然不知那是對生命尊重的偉大。
一個人若是能夠尊重生命,那麽他自然也就會變得偉大。
柳如是在不少人心中是個很偉大的人,可他跟去攀附權貴,不去陽奉陰違,憑一股浩然正氣,與朝中主和派争鬥,宋蒙聯軍趕走西夏人後,不出幾年蒙古出兵中原,好不容易緩過神來的中原又一次陷入了戰火之中,他雖是一介書生,卻也有匡扶正義,驅除外邦之心,于是游走天下行,望大宋子民上下一心,共敵蒙古,揚我泱泱中國之威。
他醒來時看到了石原小妹子正在桌上倒着一碗湯。
他看得清楚,是一碗雞湯,聞着味兒他也能聞出是一只老母雞。
聽得身後的人醒了,石原小妹子竟有了些恍惚,急忙走到床前,将他扶正,誰知柳如是一把将她推開:“殺人魔頭怎的也會如此惺惺作态?”
“我——”她想解釋,卻發現不知如何開口,況且她本就是不會解釋的人,她若要去做一件事,根本不需要向旁人解釋。
“我是怕你死了,變成厲鬼找我索命。”她将頭偏了過去,那樣子像是在生氣。
可柳如是更怒,他雖面色蒼白,卻仍是義正言辭:“那你就不怕被你殺的那些人來找你索命嗎?”
真是一頭蠢驢!
她在心裏罵得兇猛,嘴上卻說:“他們技不如人,當然應該死在我的劍下。”
她嘆了口氣:“他們若不是死在我的劍下,也會死在別人的劍下。”
“這就是江湖。”
“可你為什麽連老人和孩子也不放過?”
女劍客抱着手中的劍,從柳如是的視線看去,只能看到她略顯落寞的背影:“只因他們該死。”
“沒有誰該死,老天本該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他仍在反駁,卻忽然看到一柄劍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她美麗的臉上全無表情,可柳如是卻覺得毫無表情的臉上,似乎透露着些許痛苦。
她因什麽而痛苦?
她毫不留情地殺了那些人,她是因為他們而痛苦嗎?
他仿佛看到了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內心之中的一絲忏悔,他心中下了主意,一定要說服她放下屠刀,即便她殺人無數早該償命,可若能以她一身武藝去拯救更多的人,以此補償那些死在他劍下的亡魂,倒也未嘗不可。
于是他毫不懼怕脖子上的劍,輕聲道:“若你信得過我,我帶你去個地方。”
“哦?你要帶我去什麽地方?”她像是來了興趣,劍回鞘,她的臉上又綻開了一暈笑。
落神坡往南行三天三夜,便到了洛陽城郊。
但柳如是并沒有帶石原小妹子去洛陽,他們進了一處深山,山裏有數不清的怪樹縱橫交錯。
終于兩人離開了樹叢,闖入了一片生機的世外桃源。
這裏有花,有草,有嗷嗷待哺的小鳥,也有鮮豔的少女。
少女蹲在河邊清洗髒了的手帕,興許她從用這塊手帕去拭幹不遠處一處古老低矮入口處的少年的汗漬,那少年站得筆直,身着道袍,眉目之間一股正氣油然而生,石原小妹子站在遠處望去,仿佛看到了一派神仙景象。
“這是哪裏?”
“這裏就是玄一門。”
他們還要往前走,忽然有數十個身影從低矮的入口處緩緩走來,當先一人器宇軒昂儀表堂堂,手中長劍鋒芒正銳,氣勢如虹,柳如是看到他,驚喜叫道:“杜軒叔叔。”
那人正是玄一門首徒李杜軒,他看見柳如是只是和善地朝他微笑,卻把目光望向了與柳如是一同前來的女子身上。
他開口問道:“閣下便是敗我中原一衆好手的扶桑劍客石原小妹子?”
女子淺淺一笑,倨傲而不作禮,李杜軒身邊衆人一怒,正要呵斥,李杜軒揮手止了他們,和聲道:“如是賢侄,我已聽聞你在朝中受了排擠且被人陷害,如今你即已來尋我,我自會護你周全。”
柳如是朝他拜道:“多謝叔叔。”
李杜軒點點頭,複又望向石原小妹子:“只是不知賢侄為何會與這女魔頭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