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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綠衣女子

人的性命本不該如此輕賤。

懷谷鎮內,屍橫遍野,滿地瘡痍。

據戰後統計,懷谷鎮一戰共戰死大宋士兵一千九百人,蒙古軍部隊九千餘衆盡數殲滅,懷谷鎮百姓共計死亡八百餘,無數家庭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李白有雲:去年戰桑幹源,今年戰蔥河道。洗兵條支海上波,放馬天山雪中草。萬裏長征戰,三軍盡衰老。匈奴以殺戮為耕作,古來唯見白骨黃沙田。秦家築城備胡處,漢家還有烽火燃。烽火燃不息,征戰無已時。野戰格鬥死,敗馬號鳴向天悲。烏鳶啄人腸,銜飛上挂枯樹枝。士卒塗草莽,将軍空爾為。乃知兵者是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李未雪随鐵傲血到懷谷鎮視察民情,見眼前哀鴻遍野,想起昔日讀過李白的詩詞,不免悲從中來,眼眶已濕,淚也落下。此情此景雖非匈奴,亦也如此,蒙古軍連年侵犯,雖無法攻下大宋王朝,但戰争頻發,百姓們苦不堪言。

人的性命本不該如此輕賤!

轟隆一聲。

滂沱大雨傾瀉而下,像是老天也為這場災難哭泣。

李未雪跪倒在大雨之中。

身後的鐵傲血冷冷地看着她。

戰争過後,成國芩只是命軍隊帶走了将士們的屍骨,至于百姓和蒙古軍的屍體都還躺在冰涼的地上。

若非鐵傲血趕來,也許他們到死,也不得安生。

此次懷谷鎮守衛戰,于朝廷而言打得十分漂亮,丞相張世傑和大将鐵傲血領大宋五千精兵,在先鋒鐵穆山奮力拼殺下大敗蒙古軍。

太後謝氏及其妹妹吳貴妃為戰死的守将舉行了葬禮,卻在擡棺時,忽遇怪事,玉石棺竟達千萬斤重,百來號人都無法移動其分毫,一旁太史令急忙蔔了一卦,是為大兇,送葬便此中斷,守将的屍體擺放在“玉石觀音”廟中,數百精兵把守。

卻不料當日晚上,屍體竟不見了。

本來入殓的屍體是無法開棺的,但守将的愛妃柳式無法相信相公已去,收買了士兵,想要偷偷再看他一眼,士兵也非古板之人,有了錢財,冠冕堂皇地說如此乃人間常情,自是應該,便讓柳式入了廟中,甚至還幾人一起幫她開棺。

玉石棺內哪裏還有成香王的屍體?

甚至随他一起入棺的寶劍“天明”也不知所蹤。

舉朝震驚。

卻說華太妃吳翠安這幾日內心頗不寧靜,她似乎感應到了自己兒子就在附近,可派了許多人去打探也沒有見到,她心裏着急,便想着自己外出去尋,想來如今蒙古和朝廷打得火熱,她去哪裏也不會有太多阻攔。

她實在放心不下,便喚來幾名宮女留了封書信,輕裝出了臨時皇宮。

這一日她經過懷谷鎮,望着這裏已是破敗不堪,人們哭哭喊喊好不凄切她讓宮女上前去将身上銀兩都分了。

卻忽然看到一人,硬生生愣住了。

他穿着簡樸的大衣,手中握着一柄長劍,他的眉宇有幾分孤傲,但他的眼神又有無限的憤怒。

他的手好像在抖,不住地發抖。

這個人是誰?為何會引起她的注意?

要知道華太妃是後宮的二把手,平日裏看人可刁鑽了,若非特殊之人,她根本瞧不上一眼。

宮女還在分錢,倒是先引起了那少年人的注意。

他望着華太妃衣着簡樸但一股雍容華貴之氣頓生,不由得走了過來,施了一禮:“在下蕭玉山,見過夫人。”

吳翠安見他正臉忽然一愣,心中似有暖流緩緩流過。

他望着蕭玉山的臉竟是癡了。

蕭玉山見此婦人竟狀若木雞,又道:“夫人可有不适?”

華太妃猛然一驚,搖着頭:“無大礙,少俠在此處做甚?”

蕭玉山道:“昨日蒙古人進攻懷谷鎮,我在此處厮殺,如今蒙古人退了去,我便想看看這裏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

華太妃覺着此人俠義心腸,不由得好感頓生,一把牽着他的手,溫柔地笑道:“這位少俠風華正茂,俠義為懷,妾身十分仰仗,不知可否到府上一敘?妾身略備薄酒,還請少俠勿要推脫。”

蕭玉山見她雍容華貴,知她并非常人,他昨日來到懷谷鎮并未見到金少言,本就失落惆悵萬分,如今有人相約,他自也不會拒絕。

但他卻沒想到,此婦人竟是大宋貴妃。

他吓得一把跪下:“草民蕭玉山不知娘娘身份,罪該萬死!”

吳翠安笑道:“何罪之有?恕你無罪便是。”

她越看蕭玉山心中越是歡喜,心中竟是幻想自己三十年前的孩兒也是如此這般模樣,那定是她最希望看到的。

她不由得問道:“蕭大俠今年多大了?”

蕭玉山略顯拘謹:“二十一。”

吳翠安一陣失落,她的兒若還活在世上,絕不會才二十一歲。

他們又聊了一陣,蕭玉山心裏奇怪,自己怎的會在一個陌生婦人面前如此舒服,他竟有些不想離去,好在吳翠安對他也是十分好感,叫人準備了飯餐,雖是粗茶淡飯,但也極為豐盛,蕭玉山望着桌上草根樹皮及一些海裏的食物,心中酸楚。

蕭玉山已離開皇妃的府邸,已走向浪子都該去的地方。

江湖本就是每一個浪子都該去的地方,他是不可能成為平凡的人,一日是江湖人,終生是江湖人。

他還在走,可是有人卻不讓他走了。

“你就是蕭玉山?”來人口氣輕蔑。

其實在“一劍穿喉”夏侯武面前,不論是誰都有如三歲小孩,只因他不僅練得一首冠絕天下的劍法,甚至他的身材也有兩米高。

如此巨大的人說他使劍旁人定然不信,三尺青峰在他手中就像匕首。

但見過他的人定然會被他的劍所駭到,他的劍竟比他的人還高,這似乎已不能叫做劍,叫做刀更貼切,可夏侯武卻仍舊說自己是劍客。

此刻夏侯武站在蕭玉山眼前,他的劍已從身後拔出。

他還開口說:“聽聞蕭玉山的劍是看不見的,莫非你使的是軟劍?”一般人使軟劍都會将其藏在腰際,可蕭玉山卻搖着頭:“軟劍不适合殺人。”

若連劍都是軟的,人又怎會鐵着心去殺人?

殺人并非是吃飯,再冷酷的殺手殺人之後都要想辦法去忘記敵人鮮血噴出的那瞬間,因為殺人實在是一件違背天理的事情,也是違背自己良心的事情。

蕭玉山究竟殺過多少人,沒有人數過,但他自己卻清清楚楚。

可他只殺該殺的人,他殺死黑白無常,也是因為她們作惡多端殘害百姓。

夏侯武自然不會懂得蕭玉山的心情,他似乎也不懼怕殺人,他時常殺人,每一次殺人他都有一種詭異的感覺,就仿佛自己終結生命的同時自己的生命會得到延續。

他今天來殺蕭玉山是因為他受了一女子的囑托,只要殺了他,她便會為他醫治頑疾。

他只有殺了他,才能繼續活下去,才能繼續殺人。

夏侯武一劍刺出,竟是蒙古長刀架勢。

“我猜你一定很想看看我的劍。”

他不過是受了委托來要蕭玉山的命,可對于一個江湖人而言,蕭玉山的劍也同樣重要。

夏侯武陰森地笑道:“殺了你我再慢慢地看。”

若蕭玉山已死,他的劍也将成為他的。

只可惜蕭玉山還不會死,至少他不會在這裏死,因為他的劍已刺出,已刺入夏侯武的心髒。

夏侯武中了一劍,眼神忽然變得有些迷離,他這一生殺過很多人,可今天是他第一次被人殺死。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除了死亡,沒有任何一樣事物是如此地唯一,死亡只有一次,也能是一次,因為死亡代表着天地之間所存在的永恒,每個人都會死,死了之後就會成為天地。

所以夏侯武死了,他到死都沒有看見蕭玉山的劍。

夏侯武一死,蕭玉山就嘆氣道:“如果他知道死亡的恐懼,也許他就不會殺那麽多的人了。”

似乎也有人在嘆氣:“殺人的人豈非也會被其他人殺?”

綠衣女子從身側樹林款款而來,今日她沒有戴着那輕紗,而是換了一副慘白的面具,這面具只露一雙眼睛,蕭玉山卻知道女子的眼睛是看不見的,既然如此,她是如何找到這裏的呢?

他不由得想起了那日在藥王谷,那日他和金少言被孤鷹下了套,他被綠衣女子所救。

他本無意與她糾纏,昔日在藥王谷他便是說走就走,他害怕自己一旦有了留戀,便不想再去江湖流浪。

“原是姑娘。”他未知女子姓名,只好以姑娘稱呼。

女子面具後的臉看不清表情,但聽她聲音定是有些激動:“我已尋你多日,終是遇到了你。”她或許并不知道離她不遠處的地上正躺着一具剛剛死去的屍體。

“我只想着公子傷勢未愈便離開小居,心中放心不下,便一路追來。”

蕭玉山吃了一驚,眼前女子雙目失明,日常起居都有困難,竟為了自己一個不相幹的人,千裏迢迢趕來只為一句“放心不下”?

女子的手中握有一根藤杖,許是她走路的依靠,蕭玉山忽然露出了微笑,他一把扶住女子右手,聲音爽朗:“今後我便是你的拐杖,你要去哪,我都帶着你去。”語罷,竟施展輕功,帶着女子往小鎮去了。

女子也不起疑,任由蕭玉山扶着往小鎮方向去。

兩人到了小鎮,找了處茶館坐下,蕭玉山這才開口問道:“還不知姑娘姓名。”

“小女名喚孫玥,乃藥王孫定之女。”

“原是藥王之女,今日有幸得見,實在在下福分。”蕭玉山話音一轉:“卻不知姑娘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孫玥聲音清脆,即便隔着面具依舊如黃靈鳥兒輕啼:“只因小女容貌醜陋,怕吓着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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