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 11 章

沄洇也聽說了陸隽受傷的事情,二話不說收了自己東西回她原先的寝室。

我拿了東西送她過去。

沄洇一言不發地鋪着床,我站在一旁,無事可做。只好拿了毛巾給她擦床頭櫃子。

“你睡覺占我地盤。”她突然讷讷地看着我說。

我嗯了聲。

沄洇又說,“你晚上咬人,像只小狗。”

我再次嗯了聲。

“我錯了,我罄竹難書,我窮兇惡極,我罪不可赦,我……我這就走。”

沄洇扯着我的袖子,“我認床,會失眠。”

“那怎麽辦?”

她唔了聲,不說話,大眼睛瞟着我,又瞟着她的床。

我明白了,“要不你睡我的那床,我睡這兒?”

她還是看着我。

不滿意?我為難道,“可是陸隽都睡着了,總不能讓她換床吧?”

沄洇搖頭,“你留下來,我也不走。”

我一想,說,“那你舍友怎麽辦?她睡哪兒?”

“她睡她的床,你睡我的床啊。”

……

本來我答應地好好的,現在食言讓沄洇孤零零地搬回來,心裏很是過意不去,唉,擠一下就擠一下吧。

那晚上她舍友就睡在我們鄰床上,我和沄洇睡一床。

我有點兒熱,把睡衣下擺撩起來,露出肚皮涼快。沄洇隔着一片黑,不知怎麽發現我掀被子的,又把被子給我蓋回來,我又掀起來。

最後她就幹脆把手掌貼住我肚皮了。我睡得迷迷糊糊之際,覺得肚皮上好像蓋着一塊絲綢似的,涼涼的滑滑的,也沒去管它了。

一張床,沄洇側着向我睡,我則攤開手腳躺着,只聽到她的呼吸噴在我的耳朵上,癢癢的。

不過我愛轉眠,沒多久變成屁股對着她,沄洇蓋着我肚子的手就變成了摟着我的腰,下巴挨着我的後腦勺。

那晚我又夢到了陸隽,還是小時候那個樣子的她。她朝我揮了揮手,不知道是和我say hello,還是 say goodbye.

第二天我回到自己寝室裏,陸隽正反着手在床上上藥,藥膏塗得亂七八糟,一片狼藉。

我走過去要幫她,她避開了我。

她說,“你是不是不想看見我?”

我疑惑地看着她。

陸隽盯着我的眼睛,低聲說,“我一住進來你就搬出去。”

“我睡覺姿勢不好,”我斟酌着說,“怕碰到你的背。”

她臉色好了些,“讓我幫你抹藥吧。”我說。她沒再拒絕。

“陸隽,你現在還在畫畫嗎?”

她點頭,“我想考美院,不過文化成績不怎麽樣。”

我想這也情有可原,人的天賦太過突出,上帝剝奪點其餘的東西,實在不為過。不過聽說文化成績不夠,也上不了上學校,這和我們普通學生是一樣的,不過陸隽還是有希望被破格錄取吧。

她突然說,“原來我這個床位是不是住了人?”

我點頭。

“和你認識?”陸隽問。

我再點頭,一面給她上藥,說,“我們是初中同學。她現在搬回原來的宿舍了。”

“你昨晚住她那兒?”她的臉貼着枕頭,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她有點兒不習慣,我以後就回來睡了。”我說。

……

和沄洇一塊兒吃了完午飯,我們沿着荷花池一路往教室走。

她問我陸隽的傷怎麽樣,我說有點嚴重。

沄洇說,“以前我也被蜜蜂蟄過。痛了一會兒就沒事了。”

說起來我還有些內疚,陸隽的背要是留了疤……

“大夫說她過敏,一時半會好不了。”我有些郁郁。

沄洇伸手按了下我的眼眶子,我哎呦一聲,她說,“都青了,你昨晚沒睡好,是在想着這件事吧?”

我也沒點頭,也沒搖頭。和沄洇坐在秋千上。

“陸隽,”不知為什麽,我不想把陸隽是個孤兒的事情說出來,哪怕是沄洇,也不想說,“她父母不管她。”

“我知道她。”出乎意料的,沄洇用一種格外平靜的語氣說,“你說夢話的時候念過這個名字;還有你房裏的畫,背面角上寫着陸隽的名字。你們早就認識吧?”

我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把頭靠在沄洇的肩上,說,“原來你早就知道啊,不過那都是我爸媽離婚前的事情了。”

沄洇側着臉,蓬松細軟的短發蹭着我的額頭,“你一直都記得她。”她用的是陳述句。

“她還認得你嗎?”沄洇問我。

我點頭,沄洇慢吞吞地說,“那就好。”

我扯了扯她的手指,“你昨天睡得可香了,以後我就不同你睡了。”

她盯着我好一會兒,點點頭。

下午上體育課,老師請假,我們自由活動,又是無聊的時候,我掏出手機打算給沄洇發短信。一想她這時候還在上課,于是一個人像只幽魂似的在教室外的過道上飄來飄去。

突然腦袋被一只紙團砸中,我擡頭一看,是從我們隔壁班後門扔出來的。是昏頭了吧,我被砸了還不怒,攤開紙團一看——“我們練素描,你給我當模特。”

我于是拿出手機對着臉左看右看,自我感覺噌地上去了。那教室裏一下鬧哄哄的,接着學生作鳥獸散。

陸隽倚着門框,一副不羁的模樣。

“你怎麽砸我頭?”我捏着手裏的紙團。

她掀唇一笑,“誰叫你在我面前晃來晃去的。”

我哼了聲,她又說,“你手機給我下。”

我好奇,“你怎麽知道我帶了?”

“你剛不拿着手機臭美來着?”

我有點兒臉熱,口氣不佳道,“眼花了吧,沒有。”

陸隽眯着眼,“真的沒有?”

我搖頭。

她一把将我圍在牆角,手伸進我上衣口袋,輕巧地取出手機,按進去一串號碼。

“這是我的號。”

“沒事我就先走了啊。”奪回手機,我舉步要走,陸隽提住我的後領,“不是說了麽,當我的模特。”

……

我們爬到了樓頂上,平時通往這兒的鐵門是關着的。

樓頂上有一間獨立的合唱室,一臺鋼琴,裏面傳出一陣陣的歌唱聲,像波浪一樣,順着樓頂的風,刮過我們的身體和沉睡在身體裏的渴望和歌聲一起遠行的念頭。

陽臺上很空曠,有個鐵架子。陸隽坐在那上面,一條腿彎着,一條腿在空中擺動着,好像随時要被風刮走。

她自己就是個極好的模特。如果她為自己做一幅自畫像,那會是怎麽樣?會像梵高那樣沉浸在無盡的孤獨和痛苦、懷疑中?還是像倫勃朗朝陽初升時的自信、蓬勃?我發現自己更相信前者。

陸隽朝我擡了擡下巴,讓我側對着她,雙手撐在陽臺護欄上,上半身向前傾斜。

我恐高的病症已經在幾年前那次水塔冒險時被神奇地克服了,但并不妨礙我腎上腺激素的升高。興奮而刺激,脖子不覺伸出,臉朝向了這個城市的高空。風把我額前的劉海吹得上下翻飛。

陸隽就在我身旁,我聽見了鉛筆在紙上摩擦時那種石墨質感的聲音,好像縮小無數倍的,老式照相機咔嚓聲的拼接連續。

她畫畫的時候特別安靜,就和她小時候一樣,手、眼、心都奉獻給了她的缪斯,讓那時的我産生出一種被冷落的感覺。饒是如此,我可以蹲在一旁,一看就是一整天。那時候,她身上有種讓人着迷的魔力。

我能感覺到她的視線在我側臉的輪廓上逡巡,她的目光像空氣一樣包裹着我;是的,有些不可思議,她的缪斯變成了我,我第一次從旁觀者變成了她世界的中心。那種強烈的沖擊力頓時全部施加在了我的身體和精神上。這奇妙的瞬間,我的每一個細胞都充滿了表現欲,又顯得出其的羞澀、膽怯、自卑。甚至連我的呼吸,也變得戰戰兢兢、不能自主,我按在護欄上的手指一動也不敢動。

不知過了多久,我全身被風吹得有些僵硬,頭也隐隐作痛。“好了。”她說。

我摸了摸手上的雞皮疙瘩,想去看我的畫像,她卻早早地收進了包裏,不讓我看。

“是不是畫得很醜?”我不滿地說。

她撐着下巴打量着我,好似我是待價而沽的商品,說,“我是唯美主義……寫實派。”

我氣呼呼地瞪她一眼,伸手去搶她的包,“那你去找美女好了,把畫還給我!”

她一把捉住我的手,笑嘻嘻道,“別生氣嘛,等你生日,我畫一幅大開的油畫送你。”

“鬼才稀罕你的破畫呢!”我哼了聲,轉念一想道,“好歹我幫你完成了作業,你要怎麽感謝我?”

陸隽帶我去小賣部,請我吃雪糕。

我想起差不多快下課的沄洇,打算帶一支給她。

“你這饞貓,擔心拉肚子!”陸隽說,我已經接連吃了三支,每一口都惡狠狠的。

我心不在焉地嗯了聲,尋找着沄洇愛吃的那種,似乎賣完了。我又問店員還有沒有那種三明治雪糕,她說還得等下一批貨到,十幾分鐘。

我們兩節體育課連着上,下節課我還有空,我一想,幹脆再等會兒。

“我們沒課了,你回去吧,待會兒我帶給你。”陸隽說。

“不用,你先走吧,我帶給同學的。”

她哦了聲,又啃了會兒冰棍,說,“是原先住我鋪位的那個同學?”

“嗯,”我看了下手表,“課堂作業你不去交嗎?畫讓我看下好不好?”

她把棍子一扔,說,“我先走了,晚上見。”

那副以為我主角的畫,卻讓我一直感到很神秘。很久以後,直到我們沒法不坦明心跡的時候,它才從塵封的記憶中走出來,露出被歲月侵蝕卻依舊可愛青春的面容。

作者有話要說: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