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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那個周末,我沒有陪沄洇一塊兒回家。

堂弟和我約好去酒吧玩。這種地方帶上沄洇就不合适了。

堂弟有個哥們兒在那酒吧裏頭當侍應生,我們倆未成年人輕松就進去了,坐在裏頭冷清清的一個角落,興奮地看着四周。

“姐,這個酒吧每天晚上都有點歌呢,待會兒我們也點個歌吧。”

我切了聲,“免費嗎?我可沒錢。”

堂弟得意地拍了拍口袋,“去年的壓歲錢我沒交公,嘿嘿!聽我哥們兒說這幾天唱歌的女生特別有味道,長得也好看,我一定要到她面前去點歌!”

好奇了一會兒,發現和電視裏拍的酒吧完全不是一回事。外面的窗子通着湖邊的小路,柳條被晚風吹得簌簌作響。玻璃裏頭,光線稍暗,暗淡的彩色燈光在大廳裏轉動着,不少座位上,只有一個獨自喝着飲料的人。

沒有沄洇在旁邊,我有些無聊。安靜、昏暗是個很适合睡覺養神的環境。

上高中以來,腦子裏晃過的東西漸漸少了,沒有以前那會的雜七雜八,五光十色了;偶爾思考下自己想要什麽,想做什麽的時候,會依稀想起年幼時的那堵牆。

這時候,臺上有人唱起了一首沒聽過的外文歌。

聲線很特別。如果隔着歲月再去看你幼年稚嫩的臉龐,那此時我便有種循聲回溯童年的錯覺。

沿着聲音看過去,在臺上左側那兒坐着一個女生,拿着吉他,頭發任意地披散,看不清她的臉。昏暗的燈光打在她的右側,我恰好看見了她暗色格子的襯衫,還有發白的及膝仔褲,瘦骨嶙峋的膝頭搭在另一只膝頭上,小腿被她一側的小臺擋住了,我猜她可能穿着拖鞋來。

表弟說要上去點歌,我也躍躍欲試。

我們倆為誰去争論了一下,最後堂弟的布贏了我的石頭。

我睜大眼睛,仔細看着堂弟過去和那個歌手交談。她扭頭看向了我這邊,那時候,我莫名地緊張起來,低下頭拿起手裏的菜單擋住臉。

表弟耷拉着頭走過來。

我一看他那樣,就說,“你不是勢在必得嘛。敗北了啊?”

他臉色還是紅的,“她說未成年人不能點歌。”

我的臉也唰的紅了,不過我看她高高瘦瘦的模樣,肯定比我大吧,才輕蔑又不屑地那樣說。

我倆有點掃興,不過還是留在那兒,繼續聽歌。畢竟她唱的,真讓人不想離開。

我倆打算回家的時候,天下起了大雨。

堂弟沖到便利店去找傘,我在酒吧門口等着。

那女生也在屋檐下等雨,我悄悄地近距離打量着她。

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冷淡氣場,叫我打了個寒噤。不過我還是忍不住去看她,好像她身上有什麽特殊的東西我一定不能錯過似的。

雨斜着飄過來,風吹動了她的衣服下擺,她把格子短襯的領子扯了扯,遮住了脖子。

明明是夏天,根本不冷,我心裏想,這動作可真奇怪。

堂弟沒多久就帶着一把傘和一塑料雨衣回來了,我見她還在那兒站着,把雨衣遞到她面前。

她瞅了我一眼,只一眼,就沒再看我。我只好開口說,“這個能防雨。”真傻的話喲!

她聽見我的聲音,視線又回到了我的臉上,我迎面看着她。女生接過了我手裏的雨衣,低聲而短促地說,“謝謝。”

留給我一個雨中的背影。

輪到我值日那天,拿着長長的把刷子在牆角四處掃蜘蛛絲,無意間居然發現了本班和隔壁藝術班的中間,長了一個小巧玲珑的蜂巢。

頓時,前一刻安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教室瞬間炸開了鍋。

幸好,蜜蜂沒朝着我的方向過來,可我定睛一看,它們居然統統往隔壁班的門口沖進去了——而這時,剛從門口走進去一個女生。

人被吓昏過去了,幸好背着蜜蜂,臉上沒被蟄。

我趕緊半拖半抱,把她背進了醫務室裏。意外中發現,她竟然是那天酒吧裏唱歌的女生。

幸好是個女醫生,讓我趕緊給她脫了上衣,我有點不好意思,醫生一面在那兒準備消毒的東西,一邊催促我。

心裏默念一句,阿彌陀佛,三兩下就給她剝了衣服。大夫又說,你把她胸衣也脫了,我啊了一聲,臉徹底紅了,這,我和人家都不認識的,怎麽好随便給她脫幹淨呢!

大夫笑道,你害什麽羞,又不是脫你的衣服!我一想,也對,別着頭給她脫了,立馬到簾子外頭去。

我小心翼翼地在外頭問,要緊嗎?嚴重嗎?沒事吧?

大夫在裏邊給她上藥,窸窸窣窣的,說,背心上蟄了好幾口,練成一片了,睡覺只能趴着,否則容易發炎潰爛,記得回去不能碰水,及時換藥。她有點貧血,要開點補血的。

我連忙點頭,想着自己手頭還有些爸媽給的零花。

醫務室突然又進來兩位老師,一個是我們老班,一個是她們班的班主任王老師,看來鬧大了,我暗暗想。

老班又問了下大夫她的情況,點點頭,王老師立馬看我一臉如喪考妣、畢恭畢敬的表情,可能覺得我思想覺悟高,雷鋒精神貫徹得好,立馬開始誇我,老班擡了下眼鏡,說,應該的,陸隽本來就是她們同寝的舍友,要互相幫助!

我如遭雷劈、面如土色,一愣一愣地聽着老班叮囑我好好照顧舍友。

她背對我坐在衛生間的小凳子上,我用溫熱的毛巾給她擦着背上傷口周圍的肌膚。

陸隽突然倒吸了口氣,我立馬放下手,問,是不是弄疼你了啊?都怪我······

她突然轉過身來,我啊了聲,別開臉。

“你扭頭做什麽?你不認識我了?”她的聲音不同與以前帶點奶味的童音了,是帶着磁性的獨特的聲音。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似乎只憑名字不能夠相信眼前的人,就是幼時的那個夥伴。

“那天在酒吧,和你一起來的男生。。。是你的男友嗎?”她突然跳出一句。

我不知怎麽地竟然紅了臉,結結巴巴地說,“不,不是。他是我弟。”

陸隽抓住我的手往她胸前按,我的心就要從喉嚨口跳出來了——一個冰涼的、硬硬的墜子,我轉過頭,看見了我送給她的那塊玉佛。

“你有沒有留着我給你的畫?”她眼神還是那樣漠然,語氣卻洩露了一絲不安和急切。我哈哈一笑,掩飾自己的尴尬,說,“在家裏,好好的。”

陸隽松開了我的手,一聲不吭地盯着我看,爪子似的手又捏了捏我的臉,似笑非笑地說,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胖。

我摸了摸被她捏的地方,她的臉漸漸和幼年記憶中的臉重合起來,變得溫熱,可以觸及。

陸隽嘴角彎了彎,說,我還沒問你怎麽給我惹來一群蜜蜂的呢!

我突然想起了一點事情,急忙問她,你不是和那家人走了嗎?怎麽會去唱歌賺錢?他們不給你錢花嗎?

大夫說她貧血。

陸隽趴在床上,輕描淡寫地說,唱歌是為了攢零花錢;雖然她沒多說,但我知道她養父母對她不怎麽好。

我沉默不語,比起我還有爸媽可以想,陸隽才是最慘的那個,可她好堅強。

陸隽伸過手來摸我雜亂的頭發,說,你在瞎想什麽?小屁孩兒!

一聽我就來氣,一把掙開她的手,道,什麽小屁孩兒!你又不比我大。原來那天你是故意不給我們點歌啊。

她哦了聲,不太認真地說,“那你想聽什麽?”

我想了想,“那天那首英文歌叫啥,還挺好聽的。”

她輕聲哼了句,我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就是這首,你繼續唱呗。我聽着呢。”

她又唱了幾句。

唱着唱着,聲音越變越小;我才意識到,這家夥睡着了——她大概很累吧,我想,臨睡前,摸了摸她瘦削的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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