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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孤兒院已經被翻修了,粉刷的牆壁。

鄭希有點兒遺憾地看着那堵光潔的牆,指了指,對吳今說,“本來想讓你看看那上面的畫,現在全沒了。”

當年的小孩又換了一撥兒。

陸隽每年往這裏頭捐了不少錢。鄭希是在整理東西時看到收據才知道這件事情的。以前陸隽有空的時候,她們會一起回來看看,倒是很久沒來過了,發生了這麽多的變化。

一個小女孩兒怯怯地走了出來。

“阿姨,是來看我們的嗎?”

鄭希啊了聲,指着自己,“唉,阿...姨,嗯,乖啊,”她掏了掏口袋,拿出一把糖給了女孩兒。

“給你吃。”

女孩兒笑了,拿了一顆。

“都給你,拿去吧。”

女孩兒搖搖頭,“我只要一顆,這些能給其他的小朋友吃嗎?”

“那當然了,你拿去給他們吧,乖小孩兒。”

“以前我沒和沄洇說過陸隽孤兒的身份,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現在我才覺得自己想明白了。”

“為什麽?”吳今看着她。

“因為,”鄭希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我把自己當成她的親人了呀。”

從孤兒院離開後,他們去了那座房子。

裏面不知道還有沒有主人——鄭希暗暗地想,哪怕還住着那兩個惡心的嫖客都好,也比變成一座荒廢的空宅要好。

她按了按門鈴。

出乎意料的是,主人換成了另一個男人。他正從門外出來。

鄭希問道,“請問你是什麽時候住進這房子的?”

“哦,都快兩年了,你要找誰?”

吳今看鄭希神游天外,捏了捏她的手。

“啊,呃,這房子挺好看的,你真走運。”

門給關上了。

“這兒原先住的是誰?”吳今問。

鄭希躊躇了一下,聲音略帶沙啞說,“沄洇,還有她姐姐。”

吳今定定地看着這座房子。大理石圍牆,黑色雕花鐵門。藍色的玻璃,碎琉璃牆。略有些陳舊,可依舊很是莊麗。

良久,才扯了扯鄭希的手,“我們走吧。”

“沄洇真的不回來了嗎?”鄭希喝了酒,酒氣噴進吳今的鼻子裏。

吳今避開臉,淡淡地說,“她回不來了。”

“你想去見她嗎?”

鄭希眼睛裏一陣迷惘,忽而清明起來,點點頭。

鄭希踉踉跄跄地走在河邊,打了個酒嗝,用力地喊,“沄洇,你要幸福!”

小巷很安靜,月色映在河裏,波光粼粼,好像情人的淚水。

吳今只覺得渾身發冷,手指顫抖着,“你去找她吧,你跳下去,就能看見她了。”

“嘩啦——噗通——”

水花濺起,攪亂了靜谧的夜。

......

“讓你跳,你真跳啊!”

吳今使勁地拍打着鄭希水白色的臉,她的衣服被水泡得皺巴巴的。頭發還在往下淌水。鄭希咳嗽了幾聲,從嘴裏鼻子裏吐出水來,好似剛剛睡醒,道,“我···我怎麽好像喝了一肚子水。”

“活該!你差點淹死了。”

鄭希呵呵地傻笑起來。

“她過得還好嗎?”

吳今看着她水白的臉,還有亮晶晶的眼睛;她移開了眼,看向月空,此時夜色很溫柔,輕輕地拂過心底。她輕輕地嘆息一聲,“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她……她很幸福,無憂無慮。”

吳今笑了笑,想起了下午的夢,那是那件事以來,第一場好夢。來得不早不晚。如果可以,吳今真願意從此沉睡在那場午後薰衣草香的夢裏。

鄭希欣慰地笑了笑。

就讓一切不美好的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吧,悲痛需要留白,退讓給明天吧。

“吳今,早上好!”

鄭希推開窗戶,沖樓下晨跑的吳今揮了揮手。

“她回來了嗎?”吳今仰頭,用手遮住了頭頂的陽光。

“今天中午到家。”鄭希也回她一個微笑。

“我要給她一個驚喜!”

這聲音聽上去給人一種朝陽般的溫暖。

吳今停下了腳步,她看見一把細碎的粉末物從鄭希的手裏紛揚而下。

“這是什麽?”

吳今仿佛看見了空中飄過一只白色的幽靈,在陽光下消失殆盡,就這樣,從此不存在了。

鄭希閉上眼,雙手在胸前并握,低下頭,似乎做了個祈禱。

吳今能看着金色的陽光在她的眉梢溜過的情景。

鄭希睜開了眼,“是些照片。”

“什麽照片?”

吳今問。

“我答應為她保存的照片。不過我後悔了。這樣做,才是最好的。”

吳今回到公寓,把那份牛皮紙袋取了出來,那份重要存檔。

她打開電腦,打開一份加密文件,沉默了良久。終于,把裏面的東西删除,還有手機裏的幾張複制照片,那幾張她打算用來給陸隽致命一擊的籌碼,也粉碎了,和那一只白色幽靈一樣,不存在了。

“9月11號的存檔,讓它徹底消失吧。”

“當做我給你們的祝福。”

吳今在心中默默地說。

愛上你,是我生命裏的一場9.11.

如果能成全她們

那麽就讓一切,

在9.10終結吧。

別了,我愛的人,愛她的人

我生命中那只翩然墜落的,

白色蝴蝶

兩架飛機在萬裏高空中。

正如一個月前那樣,交錯而過。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陸隽視角)

知道這個消息,是在半年前。

一個叫吳今的女人告訴我的,她說要和我打個賭。

我覺得很可笑,我從不拿第三人的事情來賭我和鄭希的感情。我相信她,她是愛我的,以及她愛我勝過其他人的事實。

可是世事難料。

半年足夠讓很多事情發生,包括那些讓我噩夢連連、無地自容的照片,包括鄭希突如其來的冷漠、厭倦,包括……我對沄洇那個女人突然産生出的同情。

我艱難地決定給鄭希一個放棄我的機會,讓她過她想要的生活——我以前信誓旦旦地說可以讓她快樂,現在一切都證明了我的失敗、失信。讓她痛苦是我最大的痛苦。

一個月,是我給這個賭下的期限。

每一天都活得心驚膽戰、行屍走肉。我時刻都在克制着自己,怕随時都可能不顧賭約地沖回去,把她帶走,鎖起來,再也不給她自由。然而,只要一想到她可能離開我,我已經惶惶不可終日。

我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一個守財奴,而她是我唯一的珍寶。我對她的吝愛已經達到了連自己的觸碰也要忌諱的程度。我們已經分居半年了。

送給她的那條裙子,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顆珍珠,大部分我努力地湊齊了直徑九毫米的規則形狀,每一顆都是我親手串好,編織成形,用了很多個借口“加班”的深夜。

她的媽媽送過她一對珍珠耳環,她的媽媽離開了她。我送給她九千九百九十九顆珍珠,我想讓她知道我不會離開她,不論是,作為情人,還是——親人。

她用親人的愛俘虜了我,而我願意用這親人的愛向她投降。

我漸漸适應了這裏的生活。

哪怕一開始,那些油膩發光的臉孔讓我惡心地想吐,那些虛僞做作的言談讓我有摔門而去的沖動,那些趨炎附勢的神色讓我忍不住冷面相向。

我就像一只蝸牛,從自己那厚厚的殼——那早已成為身體一部分的殼裏脫離出來,成了一條失去保護、軟弱無力的蟲,随時會被那些尖利的東西弄死。

我把自己染上和周圍一樣的保護色,這奇跡般的讓我生存下來。可我不想,讓鄭希也和我一樣,我寧願她待在小小的辦公室裏,待在她安靜的文字世界裏。

我早不相信什麽天賦,可這終究成了別人眼裏的“資本”。其實不是,真正的資本,是靠掠奪。我不習慣這麽做,不習慣靠欺騙和逢迎,換取我所需要的。但我不會傻的再以為,只靠一廂情願的嘔心瀝血、日以繼夜能夠得到認可、聲名、財富。

要馴服規則,必須先被規則馴服。馴服,無異于玩弄。玩弄,就是把剛硬的東西捏在手上,斷骨抽筋,捏圓搓扁,變得軟、滑,易于掌控。

鄭希愛我什麽,我不知道。可我知道,當我身上值得愛的東西變質,她對我的愛也會變得稀薄。

愛不是馴服和控制,與其如此,我願讓她自由。

我不願煽情地說,我一切的初衷都是為了她。出人頭地、追名逐利,是每個人的欲望,她是我的欲望,而前者,也是。

只是,我願意為了她,選擇一條更快捷的方式實現前者,我以為,這樣能給她安全感。

但我不明白,她愛海岸的風景,卻不要海景別墅。她希望我成功,她卻不要成功的我。

如果我是沄洇。

我該怎麽挽回我和鄭希的愛情?

這是個僞命題,可同情讓我變得很感性。

我在鄭希面前話不多,也許說了一天假話,聽了一天假話,我很想閉上自己漸漸熟練又世俗的嘴,我不願脫口而出是讓她驚訝、無措的話。我想聽見她的聲音。只有從這裏,我聽見自己內心真實的回聲。我變得越來越依戀她,可看上去,我卻表現得越來越沉默寡言、意興闌珊。

的确有一種氣場,它比荷爾蒙和多巴胺更能讓人産生愛的感覺。這個氣場,不幸地把三個人拴在一起。

我關注的東西很少,鄭希是其中之一。連帶着,我知道了沄洇。

我們表面上非常不同。

骨子裏有一樣,孤注一擲的決絕,還有驕傲。

她對鄭希很好。

比我溫柔體貼,比我細膩周到。她給她織圍巾手套,給她泡紅糖水,給她剪遮眼的劉海。在別人眼裏,她們像閨蜜、像姐妹。

然而她們不是。

她們在操場散步,打羽毛球,你追我趕。兩個人手拉着手,在走廊外說話。野炊時,她把沄洇推到一邊,蹲在土洞前生火,吹了一臉黑灰。也許在她眼裏,沄洇是個精致脆弱的洋娃娃,呵呵,她生猛的愛,給了我。

她離開地很突然,也很徹底,幾乎是杳無音信。現在聽到關于她的事情,我感到很震驚。

日子很耐人尋味,在9.11,還是吳今的生日。

鄭希充當了那座撞樓的飛機。

我不想讓她知道,我知道對于她,那沉重的負罪感可以跟随一生。

那個存檔裏還有當時不太清晰的錄音。

“鄭希,不要怕,我們一起遨游天空吧。”

如果鄭希覺得有罪,我陪她一起贖罪,我不要她一個人。

愛,是我願意和你分擔所有。

我沒有走得太遠。

前半個月,我在闫城。

離她太遠,我感到冷、暗、窒息和迷惘。闫城不會。

每天都走在熟悉的路上。

在想,她會不會在知道一切後,像當初消失在我生命中那樣再次遠走。吳今會怎麽和她說,說沄洇、說我,說我們那吊詭無常的命運。

在想,她那樣地愛我,為我遠走他鄉,為我抛棄過去,為我像我現在這樣麻木而疲倦地生活,已經多少個日夜,多少個小時,多少個難捱的分分秒秒。這短短一個月,我形銷骨立,她呢?那單薄的身體,是否只剩下岌岌可危的氣息?

在想,在想。

我再次登上飛機的時候,回頭看來一眼已經遠方闫城的上空。我知道,不管結果如何,不管她做出什麽決定,我都會像闫城一樣。

就這樣靜靜地矗立在她身後,做她永遠的港灣。

中途的時候,我去了另一個城市。

帶着一束白百合。

在那裏四處逡巡,試着怎麽樣去理解沄洇,我只是想還原她的心境,在她的心境裏找到鄭希的出路和解脫。

有一句話,我想對沄洇說。

不管怎麽樣,請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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