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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實錘

瑞士之行的後兩天,森川有點心神不寧,旅游該起的放松心情的作用一點也沒起到。

吃喝玩樂走一遭,與好友見面,問候近況、傳達祝願。中間蓮二的意外,給旅行的體驗多少打了點折扣。可真正分別,幸村送機時,大家依依不舍惜別,森川又覺得,不管怎麽說,這都是一次難忘的旅行,這一趟,來得值。

回日本時,蓮二心情緊張,一遍遍問森川要不要喝水、吃東西、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森川知道過來途中他驚恐發作給蓮二留下了陰影,有問必答。

也許是離別沖淡了其他情緒,也許因為蓮二坐在他的旁邊,讓他覺得哪怕死也有人陪在一起,回程時他雖然精神萎靡,病卻沒發作。

來時蓮二一直握着他的手鼓勵他,之前覺得沒什麽,看破蓮二心思的他哪能受得了這個,勢必要躲開。森川在心裏七上八下嘀咕這事兒半天,不料蓮二根本沒和他有任何肢體接觸,只在飛機遇到氣流劇烈抖動時把手臂放在扶手上,跟他說:“別害怕,不行就抓着我的手。”

虛弱的森川被氣流折磨,注意力無法集中,全身難受,想都沒想就抓住蓮二的手臂。覺得還不夠,兩只手上陣,緊緊攥着。飛機一起伏,他就抓得更緊。

吃了暈機藥,迷迷糊糊睡過去。等他醒來之時,發現自己斜着身體,頭枕在蓮二的胳膊上。他吓了一跳,趕緊彈開,匆匆看了眼時間,至少過去一個小時了。

“好點了嗎?”蓮二問。

“好多了,飛機這會兒挺平穩的。”森川不敢直視蓮二的雙眼,眼睛的餘光見蓮二用另一只手臂輕輕揉着左臂,他自責道:“不好意思,手是不是麻了?剛我睡着你應該把我弄起來,讓我靠着椅背就好。”

“這算什麽,沒事的。”蓮二語氣淡淡的。

這打腫臉充胖子的家夥,真讓人來氣,幹嘛把所有責任都攬自己身上?森川一想有點火大,一把撈起蓮二胳膊,給他揉捏起來:“以後不準這樣了聽到沒有!”

語氣超兇,動作卻很輕柔,兇完了還問:“這力度怎麽樣?難受嗎?”

蓮二的語氣和神色沒變:“挺好的。”見森川低下頭,他才快速、短暫地勾了一下嘴角。

晚上抵達東京,下了飛機的森川一臉憔悴。蓮二家人開車來接,森川搭便車回家,在車上昏昏欲睡。把他送到家門口,他睜着迷蒙的雙眼下車,蓮二擔心他精神不好摔着,幫他把行李從後備箱拿出來,再送到門前,敲了門看到名川老師出來接人,才敢放心回家。

行程安排得滿,明天還要上學。森川沒什麽力氣,把帶的禮物送給家人,洗了澡倒頭就睡。

第二天他一大早醒來,癱在床上完全不想動。在群聊裏說得了假期綜合症,和丸井吐槽半天,等早紀來敲門,他才慢悠悠爬起來。

他們出去游玩,發了一些動态,把早紀看得向往。上學路上,好奇鬼早紀問這問那,森川開始還興致勃勃給她解答,可後來說到後兩天的安排,想到蓮二,森川就有些心不在焉。

早紀感覺到了,問:“哥哥,你有心事嗎?”

“哪有,我能有什麽心事。”确實有心事,可和你說你也不懂,男人之間的事,小姑娘家家的不要插手。

早紀沒再問了,低下頭玩手機。

那晚上蓮二确實親了他吧?那天之後,森川為了避免尴尬,特意等到蓮二上床再睡覺。見蓮二沒什麽反應,還試探性又裝了一次睡,結果蓮二一點逾矩的事情都沒做,在飛機上也沒有碰過他,森川都忍不住懷疑那天晚上自己搞錯了。

不是在做夢嗎?或者這中間有什麽隐情,是他想太多了?

森川自己想不通,想問問別人,身邊又沒有可以問的。思來想去,他決定先暗中觀察蓮二一段時間,看看能不能從他身上發現什麽蛛絲馬跡。如果真的是誤解,和蓮二說開就好了,省的他夜不能寐,天天糾結。

他暗搓搓在蓮二練球時、上體育課時、吃飯時觀察他,覺得人家特別正常,挺關心他的,但也只限于朋友之間的關照,沒有做過任何親密的事。這麽過了一周,森川基本确定是自己想錯了,松了口氣,打算找個時間和蓮二攤牌。

放學回家路上,他好幾次想提起,可真心無法開口,難不成開門見山問:“柳,為啥那天晚上你要偷親我?”或者說:“柳,那天晚上,你對我做的事我都知道了,我其實沒睡着。”

尴尬癌都會犯的好嘛,打死他他也不會說!

欲言又止,又浪費了一周時間。早紀和他們一起從學校回家,有一天到了家門口,忽然拉着森川問:“哥哥,我看你最近特別想和柳學長說話,你是不是也發現他有喜歡的人了?”

“什麽?”森川的聲音飙高了不止八度,他覺得是不是柳喜歡他的事情被早紀知道了,結結巴巴道:“喜、喜歡誰?你,你個小丫頭以學習為重,不要一天到晚想什麽喜歡的事。”

“你沒看到嗎?前兩天我就看到柳學長在練習室打開一封粉色信封裝着的信,臉上沉醉又甜蜜,和他以往冷靜的樣子差別好大!我敢保證,他肯定是收到了心上人的情書,要不然怎麽那麽高興?”

“什麽?情書?”森川的心瞬間涼了下來,他從來沒有給蓮二寫過情書!他突然慌了,急急忙忙問:“在哪裏看到的?我怎麽從來沒見過?什麽情書?誰寫給他的?”

一連四個問題砸得早紀有點懵,她意外道:“我還以為哥哥這幾天想和柳學長說的就是這個,所以哥哥沒看到嗎?”

“我在哪裏看到,沒有啊!”森川心亂如麻,完全冷靜不了,“你說情書,在哪裏看的?柳真的看着情書笑嗎?怎麽笑的?”

“就是在休息室外面。這幾天你不是和切原組雙打,我們早結束一些,在等你的時候,我看到柳學長在樹下拿着一封信在看,笑得一臉幸福。不過等他看到我,就把信夾在書裏了,我問他是不是女孩子寫給他的,柳學長只笑了一下,沒否認。所以我才敢肯定他有喜歡的人,而且對方也喜歡他。”

什麽?竟然有這種事?蓮二喜歡其他的人?

這麽一刻,森川就像掉進了冰窟,全身冰涼透頂。他太傻了,竟然還以為蓮二對他有意思,還因此糾結兩個禮拜,沒想到人家喜歡的根本不是他,他自作多情!

他一遍遍告訴自己,這就是最好的結果,對雙方都好,兩個人還是好兄弟,等以後成年了,各自組成家庭,還能維持今日的情分。

道理都擺在面前,可他完全說服不了自己,一顆心沉到谷底。

蓮二對人那麽細心、溫柔,有什麽女孩子能拒絕他?對他的那些付出,總有一天要轉移到其他人身上的。森川沒想到的是,這一天來得如此早,讓人猝不及防。

早紀看森川不說話,說:“哥哥怎麽這麽意外呀,柳學長在學校挺受歡迎的呀,你們都快到結婚年紀了,他喜歡人很正常。哥哥是不是不相信早紀說的那封信,我看到柳學長就夾在英語書裏,哥哥可以問問他。說實話,我對柳學長喜歡的人,真的很好奇呢!不知道他喜歡什麽類型的。”

“他喜歡精打細算的、對金錢認真的女生。”森川脫口而出。

“這樣的話,柳學長和對方應該接觸很久了,要不然怎麽能判斷出人家的金錢觀呢?”

接觸很久?柳一天到晚和他待在一起,哪來的機會認識什麽妹子?不對,要認識人何止一千種方法,他自己沒有,不代表對方沒有。

知道蓮二喜歡別的女孩子,森川有一瞬的解脫,可馬上被失望和難受掩蓋。情緒太複雜,他也搞不懂為什麽他會這麽不開心,胸腔裏就像塞着棉花,呼吸都不暢。

他一連三天都在思索這件事,晚上睡不好,提不起精神,在公交車上呵欠連連。周五清早到了球場,早紀說要先去下洗手間,讓森川幫她把書包先放到休息室。

他無精打采地走進休息室,裏面已經有人了。蓮二背着他,低着頭在看什麽,還發出一聲很輕的笑。

“柳……”只叫了一個音節的森川腦子裏靈光一閃,忽然意識到蓮二在看什麽,就是早紀說的那封情書!

這場面讓他覺得難受,下意識想退出去。但是已經來不及了,蓮二聽到他的聲音回頭,笑容還在臉上沒褪下。

那種甜蜜、喜悅的笑容,和在校園裏碰到的熱戀情侶臉上帶的如出一轍。如果不是心上人寫的信,誰能讓他露出這種笑?

看到森川來了,蓮二表情一改,挂上一個淺淡的微笑:“早啊,森川。”一邊說,他一邊把手上的紙裝進一個粉色信封裏,把信封夾在英語書中。

森川勉強笑了一下:“早。”

“早紀呢?”

“去洗手間了。”

“那先去熱身吧?”蓮二把英語書塞進背包裏。

“嗯。”森川點點頭,忽然湧上一股沖動,想問這封情書是誰寫的,想問瑞士那晚的偷親到底是怎麽回事,可一觸及蓮二帶着歡喜餘韻的臉,他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沒精打采,早上陪早紀練球,反應比平時慢了不止一點。下午訓練也不在狀态,被真田說了幾次。他覺得有點累,坐下休息,滿腦子都是那封情書和蓮二看情書的模樣。

森川抓心撓肝——好想看那寫的是什麽!到底是何方神聖會讓蓮二心動,到底是用了什麽甜言蜜語才能讓熟讀詩詞的蓮二笑開花!

怎麽才能看到那封情書?找蓮二借英語書?不行,蓮二肯定會事先把信封弄走。或者跟蓮二說想坐着看球,找他借本書墊墊屁股?可平時蓮二都是拿筆記本給他,他也從來不會私自翻閱對方的筆記本。

或者,偷偷打開蓮二的書包把信拿出來看一下?不可能,太沒品了,窺視別人的隐私,他做不到。那要咋辦啊,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腦袋都快想破了也想不出辦法!

太陽西沉,入冬的夜晚來得更早。其他部員差不多走了,只有早紀還和蓮二還在打單打。

左思右想得不出什麽好思路的森川決定先去換衣服。到了休息室,剛把衣服撩起來,忽然在前方的凳子上瞅見了蓮二的書包!沒有放在櫃子裏,大約是訓練走得急,書包拉鏈都沒拉上。

不僅如此,他還看到英語書的一角從書包裏露出來!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森川的心猛地跳動起來。

偷看?不偷看?要偷窺參謀的隐私嗎?真要做這種事,打破自己一貫的原則嗎?

他左右看了一下,沒人。思及早上蓮二看信時露出的笑容,他咬了一下下唇,飛快走到書包面前,把上面蓮二的外套拿開,從中把英語書拿出來。

翻了一下,信封果然在裏面!

擔心一會兒蓮二回來被抓個正着,森川動作很快,可做賊心虛,他手緊張地發抖,粉色信封拆了兩次才拆開。

即将揭開謎底的森川一顆心提到嗓子眼。

信封裏有一張硬紙,一面什麽都沒有。森川趕緊翻到另外一面,卻見硬紙的另外一面黏着一張紙。

紙上印着淺淺的綠色樹葉花紋。

字跡他再熟悉不過——正是他自己寫的!是國語作業他交的那首《致橡樹》。

什麽?這就是蓮二看的情書?

森川又拿着信封看了看,就是蓮二塞情書的那個信封沒錯——這個信封尺寸大,上面還寫着蓮二的簽名,他早上特意多看了一眼。

這根本不是情書,就是一份作業啊!蓮二就是對着這樣一封信露出甜蜜笑容的?

不對,參謀是不是有什麽誤解,難不成覺得自己對他有意思?不可能啊,當時給他寫信是為了安慰比賽失敗的他,找不到信紙,湊合用了這一張。蓮二自己也交了作業,以他的智商,不可能對這封信有什麽非分之想。

蓮二那麽溫柔地看着這封信,是因為……是他寫的嗎?

森川臉登時變得通紅,慌慌張張把信塞到信封裏。塞到一半,他忽然摸到信的邊角,很薄。

電光火石之間,他明白蓮二為什麽要特意拿這個紅信封裝信了。

時常拿出信看,看信時不自覺摩擦邊角,都把信紙磨毛磨薄了。不願意把紙折起來,怕有折痕,所以特意拿硬紙把紙的上方黏起來。怕信紙被弄髒,用粉紅信封裝着,要看了抽出來,看好了又收起來,小心翼翼夾在英語書裏。

森川自動腦補出蓮二看這封信的時刻:一個人在家時、出門旅游前、比賽前。在門邊、在床前、坐在凳子上。甚至連在學校都忍不住想要看,不顧被他發現的風險帶到學校來。

知道蓮二喜歡別的女生,森川心情差了三天。如今發現了蓮二刻意隐藏的秘密,蓮二喜歡自己實錘了,森川又覺得不安、忐忑。

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內心升起了一絲小雀躍,被緊張掩蓋着,也被他刻意忽略掉了。

“森川?你衣服還沒換好?”打完球的蓮二進來了。

呆愣着的森川腦子裏全是漿糊,滿臉通紅。

蓮二走到他身邊,關切道:“臉這麽紅,是不是生病了?”

說着,他坐在森川前方的凳子上。

低頭閃躲的森川正好與他的眼睛對個正着——蓮二的眼神無比深邃,好似不見底的深潭。

撲通撲通——心跳聲敲打着耳膜,森川被他注視着,着了魔一般,竟然無法挪開自己的視線。

作者有話要說:

森川:啊啊啊!好想看那封情書!

蓮二:傷腦筋,怎麽樣才能讓森川看到這封‘情書’?

附:

致橡樹--舒婷

我如果愛你——

絕不象攀援的淩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愛你——

絕不學癡情的鳥兒,

為綠蔭重複單調的歌曲;

也不止象泉源,

常年送來清涼的慰藉;

也不止象險峰,

增加你的高度,襯托你的威儀。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不,這些都還不夠!

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緊握在地下,

葉,相觸在雲裏。

每一陣風過,

我們都互相致意,

但沒有人,

聽懂我們的言語。

你有你的銅枝鐵幹,

象刀,象劍,

也象戟;

我有我紅碩的花朵,

象沉重的嘆息,

又象英勇的火炬。

我們分擔寒潮、風雷、霹靂;

我們共享霧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遠分離,

卻又終身相依。

這才是偉大的愛情,

堅貞就在這裏:

愛——

不僅愛你偉岸的身軀,

也愛你堅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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