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節
指成禮:“無量天尊。”
應竹不由莞爾,既而問道:“你要回真武去嗎?”
顧雲山點了點頭:“我早先與段師叔聯絡,他說他在真武山上等我。”他頓了一頓,擡手理了理應竹額前稍亂的劉海,問道,“我這一去怕諸事順利也要耗去大半個月,我到時如何找你?”
“我在九華會呆一陣子,血衣樓的尾還沒收完呢。”應竹思索了片刻,道,“我若有要緊事,便在這間屋子給你留信。”
“好。”顧雲山點頭,拂了拂他衣領上絨絨的白毛,斂袖道:“那你早些去吧,免得你師兄找你不見,還要擔心的。”
兩人便各牽了馬匹,步過燕來鎮濕滑的青石板街,并辔行至村口牌坊。“後會有期。”顧雲山輕聲說道。
“嗯。”應竹應了一聲,深望了他一眼,便揚鞭沿着田埂南去。待他人影沒入叆叇的薄霧與荒雜的叢林,他始握住缰繩,轉身而去。兩騎白馬,各自東西。
襄州距離九華,着實有一段路程。顧雲山路上收到段非無的飛鴿傳書,知道他此刻正住在涵星坊。涵星坊自玉華集一案之後便荒棄在山腳下,只段非無念着舊,不肯搬上山。到時已近傍晚,顧雲山繞過那刻着太極八卦圖的影壁,便直走向正前方的大殿。涵星坊荒廢已久,不少石牆砌了一半便棄在一旁,爬滿了蒼苔,顯得十分凋敝蕭索,唯有正中這間道殿懸着橙黃的燈籠,朱紅的大門敞着,段非無正坐在裏邊桌案後,懸着一枝朱砂筆,大抵是在畫什麽陣圖。
顧雲山走進門檻,段非無便已然發覺,擡眼看了看雲山,笑道:“你來了,東西可帶來了?”
“帶來了。”顧雲山從懷裏取出冶兒的魂玉,走上前問道,“師叔,這東西,當真能取人的生魂為它所用?”
“不錯。”段非無接過那塊瑩潤的玉石,細細看過上面每一道精密的刻痕,好像在觀賞一件藝術品,眼裏暗暗埋着狂熱的神色,“就是它,我找的就是它……”
顧雲山瞧他神色,心中略覺得怪異,喚了一聲:“師叔?”
“怎麽?”段非無喜色微斂,将那魂玉收入袖中,“我瞧你有一肚子問題要問我,你且說吧。”
顧雲山想了想,問道:“師叔,恕我冒昧,你可曾在秦川認識一個叫成心寧的人?”
段非無愕然,既而面上浮出些許沉痛之色:“怎麽不認得?我們可算是兄弟了……你怎麽知道他的?”
顧雲山答道:“我去秦川竊取冰晶魄時,偶然得到一本他寫的筆記,沒想到這麽巧,那段道長竟就是師叔你。”
段非無便嘆了一聲,道:“心寧才華出衆,只是妖孽纏身,便有早夭之象。本以為将那妖孽帶走,便可保他家平安,卻不料……唉,段某空負驅鬼捉妖之能、觀星望氣之術,卻未救得玉華集百餘人性命,亦未救得成家,實在無顏提起此事……”
“師叔可知,那事也是血衣樓做的?”顧雲山問道。
“哦?這件事你知道多少?”段非無皺皺眉,在桌邊坐下。
顧雲山搖頭道:“我只知道這些,未來得及追查幕後之人,血衣樓便已覆滅。”
段非無沉思片刻,道:“罷了,血衣樓既已隕滅,許多事都無從查起了。有他們這麽多人的鮮血作奠,心寧在地下也該瞑目了。”他頓了頓,又道,“血衣樓如今狀況如何?”
“都死了,四盟的人還在收尾。”顧雲山說着,看了看段非無,又問,“師叔,魂玉是自冶兒手中所奪,她背後可還有人麽?玉華集一案發生之時,怕孔冶兒還是個垂髫小兒?”
“誰教她傀儡之術,便是誰在她背後,搞不好是唐門中人呢。多半是被冶兒殺了吧,否則這等寶物,怎會落在孔冶兒手中?可笑,竟将它用作此番用途……”他嘲諷似的笑了笑,擡眸望向顧雲山,道:“你可知此物的真正用途?”
顧雲山搖頭道:“我不知道。若非師叔說了,我怕也不會相信這一塊小小的玉石,竟能将整個鎮子一夕覆滅。”
“正巧,等你來的這段時間我又去玉華集看了看,得到了些線索。你可願與我同去?”段非無随手提了一盞燈籠,那被晚風吹得飄搖的燭火将他臉孔映出了些許詭谲之色。
段非無提燈一盞往前走,去的地方顧雲山熟悉得很——是那座小樓,他曾和應竹夜裏偷偷下山,坐在屋頂上喝酒的那座小樓。段非無随手撕了朱漆斑駁的木門上貼的黃符,推開了門。門裏盡是股嗆人的煙塵味兒,該是許多年沒人打掃了。夕照自側面緊閉的紙窗朦胧地映進來,裏邊有一個書架,有幾個桌案,正面挂着幅神像,擺了不少靈牌,案上白蠟都落了一層黑灰。
“我覺得很不好……”影悄聲說道,他聲音低沉卻又飄忽。
顧雲山安撫道:“上回也是在這裏你想起了些事情,想來此處與你有莫大關系。再說了,影哥,咱們倆一起,還有什麽好怕的?”
丢失的記憶對影來說有着莫大的誘惑,他無法拒絕。影猶疑了片刻,只得嘆道:“我光是接近此處,都覺得壓抑難受得很……你小心些。段非無……我不喜歡他,你也提防着點。”
“我曉得的。”顧雲山應了一聲,以手指輕擦過桌沿,亦是一層浮灰。他微微皺起眉來,問段非無道:“這裏是?”
段非無沒有應他,只徑直走向書架,擰動上邊擺着的一個十分顯眼的玉雕,便聽得不曉得何處的機括,牆那邊竟開了一道暗門。
“這裏本是個祠堂。”段非無随口解釋了一句,轉過臉來對顧雲山道,“你要答案就在下面。”
那暗門裏邊黑魆魆的,沒有一絲輝光,只一條石階下去,也不曉得消失于何方。顧雲山自然不會害怕,只跟在段非無的身後矮身向下行去。兩人才走下不到十步,身後的門便關了,黑暗愈發濃重幽深,只有段非無走在前面的一盞小燈,照得腳邊方寸之地。這是一條很長的石階,依着小樓的石牆盤旋而下,手邊還修了一道圍欄,叫人總不至于這樣跌下去。
顧雲山四下望去,只見牆面只頂上開了幾個方形的窄窗,只隐約有光照進來,也照不見底下。頂上懸着一根繩索,挂了幾道慘白的舊幡,尾端染着暗紅,瞧着詭異得很,卻不知是作何用的。這條道不知繞了多少個彎,段非無卻忽熄了手中燈火,解釋了一句道:“這底下密不透風,點火是要悶死的。”
顧雲山自然曉得,閉眼适應了一下黑暗,便見得底下浮起星星點點的幽綠鬼火,正盈盈地向他們飄來。那鬼火雖亮着光,卻沒有一絲溫度,明明滅滅地,将底下的狀況倒隐約映了出來——那是青灰色的一整塊石板,瞧着十分光滑,隐隐刻了什麽奇怪的紋路,許是什麽陣法,具體的卻看不清楚的。
“我還是第一次下到這裏來,雲山,你倒是不怕。”段非無輕笑了一聲,揚了揚手,便有一團鬼火兀地在他手邊亮起,飄向牆上的燭臺上,霎時間便将這小樓地窖森森然映亮了來。
“雕蟲小技,只能騙騙小孩兒。”顧雲山皺眉道:“這地上是血?好重的煞氣。”
“可不是,恐怕整個玉華集的怨氣,都在此處呢。”段非無圍着石牆走着,間或叩叩石牆,踩踩腳下,像在尋找什麽機括,“雲山,我聽說你早先在山海樓看過不少陣法的書,可曉得這是什麽陣?”
顧雲山蹲下身,手撫過地面,只覺觸手一派溫潤——這哪是尋常見的青石,這分明是一塊玉!上面深刻着暗色的紋路,那陣型聞所未聞,構思精巧詭谲卻又有包容天地之大氣,也不知是何人所成。
“我瞧不出來,恐怕要拓印下來,請師父過目。”顧雲山手指沿着那陣法曲線一劃,喟嘆了一聲,說道。
段非無眼神微動,笑道:“何必這麽麻煩,這陣作何功用……師侄試試不就知道了?”他笑得森然,話音未落,手中魂玉已置入地上陣法的一處凹槽。顧雲山早有戒備,心中一凜,猛然向後一蕩,匣中長劍一震,已自飛入空中,他将一柄短劍疾射向段非無的心口,長劍已落入手中。
段非無忙從旁一躲,叫那短劍帶起的劍罡劃破了肩頭的衣裳,滲出一道血痕。幾乎同時,顧雲山那柄寒芒如電的長劍已然遞來,便堪堪頓在他脖頸旁邊:“師叔,何必沖動呢?”
“師侄真是長進。”段非無武功低微,這會兒卻不見慌亂,只低笑了一聲,伸手在他劍脊上一抵,想将那劍推開了一分,“你這樣有天分的孩子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