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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節

一般的劍氣激射而去,淩厲且果決,更甚于應竹早間刺向那少年的一劍。

“師父,這一回來東越之前,我在洛陽見到了笑師兄。你猜怎麽着?他在水邊開了個卦攤,诶呦,鐵口直斷呢還。你知道嗎,他那個破算籌,都不知道是哪家酒樓的筷子筒!”

香蝶林中,師徒二人往清永驿站方向行去。應竹面色倒沒顯出什麽異樣,唐一年麽,平素裏性子便活潑,又見應竹方才與顧雲山吵架,料想他心情不好,便更變本加厲地喋喋不休起來。

“我本來根本不想去的,可他一見我就招呼‘來來來我給你算個命吧!’”他将笑道人的語氣學了個活靈活現,又垂頭喪氣道,“然後我就去了。我拿筷子筒搖了個簽子讓他解,他竟然說什麽‘芳草年年與恨長,細雨濕流光。下中,押镖宜獨行。’師父你給評評理,哪有獨自去押镖的?”說到這裏,唐一年又生起氣來,“我找他他還理直氣壯,說什麽‘信則靈不信滾’,扭頭就去拉着獨孤師兄,喊什麽‘诶呀呀獨孤兄啊,你這簽求得可不妙啊,押镖勿獨行,啧啧,怕有什麽危險,不如貧道跟你一起去,保駕護航?’氣得我啊,要不是我打不過他,哼……”

回答他的卻是一聲幾低不可聞的嗤笑。唐一年愣了愣,擡眼望向應竹,應竹見他停了步子,有些奇怪地看了看他,想了想,安慰道:“笑師兄什麽性子,你還不清楚麽?”

顯然不是他笑的了。唐一年微微皺眉,輕哼了一聲,擡眼望向四周遮天掩日的樟樹林,一只寒鴉正騰枝而去,抖落了兩根純黑的尾羽。唐一年心頭微凜,忽見得暗處寒芒一閃,連忙喚了一聲“師父小心!”,手中折扇一開,一排鐵镖便于揮扇間激射而出,而那暗處之人卻以一種詭異的姿勢避過密密麻麻十餘支飛镖,欺身而上,鐵刃挾着似有似無的黑氣刺向唐一年的脖頸,卻被橫來的一把劍鞘所擋。應竹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另一手洛羽已然出鞘,白虹一般斬向那不速之客。唐一年只聽得耳邊叮叮當當的亂響,想去幫忙,手卻有千斤重,頭腦更是一片眩暈,只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個“毒”字,人便已軟倒在地。

應竹微驚,心中挂念唐一年傷勢,不敢讓那刺客趁機更傷了自家徒弟,江潮似的劍意便回縮了些,分出幾分力來護着唐一年。這點微不足道的退讓卻讓那刺客尋了空擋,足尖輕點,整個人便像一片狂風卷起的落葉似的蕩開,轉瞬便沒了蹤影,只留了一句生硬的“不是毒,是蜃氣。”

“……”

他人已經消失,可被窺伺的感覺卻不曾退去。應竹緊繃着精神,緩緩靠近了些唐一年,卻不敢俯身去查探他的傷勢。他是個真正愛劍好武之人,自從五毒教位列八荒以來,寒江城亦接納了不少五毒弟子。應竹自然與他們切磋過,只是他們的刀法,都比不上這名刺客。

五毒的刀法名為黑霧,這刺客尤為名副其實。他的百鬼潛行之術是應竹所見之極致,是真正的“落水便是水,落草即為蟄”。香蝶林這樣複雜的地形,便更讓他如魚得水了,整個人可不就像一團難覓行蹤的黑霧,霧裏裹着致命的刀鋒,就像此時此刻,他在暗中鎖定着目标,只要自己一個松懈,等着他的就只會是致命的一擊。

敵暗我明,但應竹卻并無畏懼之感,相反,他感到胸臆中某些鼓噪的情緒正亟待這樣一個宣洩口——他并不明白那陌生少年與顧雲山的關系,顧雲山又有何等考量,只知道那濃烈且毫不遮掩的殺機直沖着顧雲山罷了。他的道很簡單,沒有人的性命比顧雲山的、他身邊朋友的更為重要,而面對顧雲山方才那副無措、震驚、憤怒的神情,他又不知從何說起了。他猜其中有什麽內情,顧雲山不肯同他說,便只能各自冷靜了再談。

可再怎麽說,他的心不是木頭做的,他也會不解、失望,難以言喻卻又無法釋懷,一路上唐一年叽叽喳喳說的話都無心細聽,腦海裏只反複想着早間的事,再反複肯定自己沒有做錯什麽,甚至再重來一次,他一定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他不敢拿顧雲山的性命做賭注,可顧雲山卻毫不領情。

應竹很少如此介懷一件事,但他這樣的人,從不會被心亂了手中的劍,相反,胸臆中翻沸的負面情緒反倒讓他顯得愈發冷靜、敏銳。

他是個天生的劍客。

應竹緊握着劍環視四周,心中已有定計,當下便做出一副确認了對方已經離去的模樣,松了口氣,甚至蹲下身去,想要查探唐一年的傷勢。刺客的匕首果真就是這時紮向他的後心,豈料得又是那把劍鞘自應竹腋下穿來,準确地格擋住了他的溟花刺,輕輕一繞,便将那匕首帶偏了幾分,人卻以一種莫可名狀之柔韌擰腰回身,劍如鴻雁掠影,斬得三分梅花春色,紛紛揚揚地落于林間。他劍出便是毫無保留,那刺客壓力驟增,餘光觑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年輕唐門弟子,卻打定主意不再退了。

他雖一向不喜歡愣頭青似的硬碰硬,甚至以其為殺手之恥的腦殘行為,但他也并非沒有強硬對敵過。他功力未必精深,但輔以蜃氣與潛行,身法卻極為飄忽莫測——他的敵人永遠猜不到他下一刀會從何等刁鑽的地方刺出,直到他那把如月的彎刀親吻他的心髒。他與應竹的對決,可謂是以奇對正,一時竟打的難舍難分,直到一道潑墨似的影子憑空凝聚,攜着沛然劍意向那刺客的空門刺出一把墨劍來。那刺客措手不及,攻勢稍緩了幾分,應竹側眼便見顧雲山手握知白自林中走來,心中大定,便徹底抛開一切顧慮,本就嚴密淩厲的劍網便更如漲潮的錢塘,一劍快似一劍,好似永不止息。他這樣的打法,破綻頗多,但每一個破綻都被驅影之術恰到好處地護着,竟至于更加難以下手。那刺客被逼得節節敗退,身上亦落了些傷口,卻不知為何不肯退去,眼中既靜且狂,好似要與應竹顧雲山同歸于盡似的,整個人化作一只靈巧卻又兇狠的黑鷹,不管不顧地直撲向應竹。

應竹見他這般狂态,不敢大意,回劍格擋。他看見顧雲山知白劍已急擲而出,一掠而過的墨影細劍,直取向那刺客的要害。

應竹幾乎已斷定這刺客必死無疑,卻陡然見幾根無影絲勁射而出,卷了那刺客拉開,那刺客生死關頭走了一遭,想開了似的轉瞬便隐去了身形,逃入林中去,顧雲山的劍亦只斬在了一具容貌妍麗嬌俏的傀儡身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銳響。

好高明的替身術!

應竹心中一驚,回過頭去,只見唐一年不知何時已穩穩地站在場中,垂下了操控着無影絲的手,望向那刺客遠遁的方向,竟顯得有些無奈了。

“黑雀沒有走遠,還在附近藏着,我去看看。”顧雲山看了眼應竹,又看了眼唐一年,打破了此間尴尬而微妙的沉默。

“他不會出手的。”唐一年卻忽地說道,分明還是與此前無異的音色,卻因着某種篤定而憑空生出幾分不曾有過的氣勢,讓應竹感到陌生。

“你沒有受傷。”應竹用肯定的口吻陳述着,微微皺起眉來。

唐一年将手中折扇一合,在掌心輕敲了敲,像終于做了決定似的,擡眼看着應竹,說道:“他是來找我回去的。竹哥,我要走了,你有什麽要問的嗎?”

“回去?哪裏?他是誰?”應竹望向自己的江湖徒弟,目光顯得有些懾人。他心中隐隐不安,捂着某些不好的揣測。

唐一年餘光掃了一眼顧雲山,那道士劍未入匣,立在不遠的地方,目光好似不經意地落在林中某處,餘光卻始終未離開自己——他早發現了什麽,就像自己也早發現了他的身份一樣。唐一年索性笑了笑,道:“他是黑雀,我是千面……我真正的名字很少有人知曉,不過師父前陣子還托我去唐門查探,叫做唐棠。”

應竹久在寒江城,哪會沒聽過水龍吟黑雀與千面之名?只是此前從未懷疑過唐一年,當下乍聞此語,心中難免感到錯愕,下意識便看向顧雲山,見他面上并無異色,便知道他已經曉得此事了:“那個磁榫傀儡……原來是你。”

“本來二月時我便打算走了,可惜被道長壞了事。”唐一年有些埋怨地看了眼顧雲山,又道,“我本計劃劫了镖,最好跟你打一架權當告別,然後拿雪貂翎做好了衣裳,到時候再托人送給師父,竹哥這麽聰明,想必能想明白的。”

應竹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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