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掃墓
常盛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把手上的東西洗掉的,他怔怔看着那只手,明明手上幹幹淨淨,可他還是覺得那種濕熱揮之不去。
真是魔怔了!
居然幹出這種事!
常盛心中懊惱,恨不得時光倒流,給剛才抓住少年的手一起撸動的自己一巴掌。
你明明知道少年對你懷有情愫,你還做出這種讓他誤會的舉止,你這不是幫他而是害他!
一桶冷水當頭澆下,常盛仰着頭任冰涼的水劃過臉龐,他緊閉着眼低吼一聲,緊握的拳頭骨節泛白。
初春寒涼的夜,身材高大的男人伫立在井邊,神色悔恨,身形頹然,一動不動的站在那,如一尊雕塑。
半晌,緊握的拳頭松開,常盛把身上濕漉漉的衣裳脫掉,草草擦幹然後套上幹淨的衣裳。
世上從來就沒有後悔藥吃,做了就做了,他除了盡力去引導少年還能如何?
吐出一口郁氣,常盛擡腳進屋。
路過外間,裏頭寂靜安詳,顯然少年已經入睡了。
常盛輕輕走進去,乖巧地躺在床上的少年,眉頭舒展,嘴角含笑,似在做什麽美夢。
常盛的目光落在他泛着健康的暈紅的臉頰上,心中的擔憂促使他上前試探少年的體溫。
果然,溫度已經降下來了。
一次是偶然二次是巧合?考慮到少年的本體是只小兔子,常盛心中隐隐有個猜測。
看來明日得去問問張嬸子。
扯過一旁的被褥給白圖圖蓋上,常盛輕手輕腳地退出來。
夜已過半,常盛雖然毫無睡意,但還是回了雜物間。
黑暗中一雙泛着紅光的眼睛巴巴望着門口的方向,瞧他出現,一道白色的身影蹦蹦跳跳地從床上跳了下來。
小兔子竟然醒了!
常盛一愣,待小兔子跑到他腳邊,他才回過神來。
蹲下身,常盛把小兔子抱起,心中驚疑不定。
這到底是誰?
不知自己此舉讓常盛再次陷入混亂的白圖圖眨了眨眼,蹭蹭他手臂。
“咕咕……”
許久未再聽到的咕咕聲從小兔子嘴裏發出,常盛眸色深深:“餓了?”
嗯嗯!白圖圖抖抖小耳朵。吃晚飯的時候他心不在焉的,根本就沒吃多少東西,然後又發熱,常盛也沒有給他準備宵夜,接着折騰了一晚上……
原本想看看常盛有什麽反應,誰知道他在床上等了許久也不見常盛回來。
等着等着,他就餓了。
常盛緊緊盯着他:“我也有些餓了,去廚房吧。給你弄些吃的。”
好!白圖圖忙不疊點頭。
沒有睡意,常盛幹脆準備明日的早飯。
面粉加水和酵母揉成面團,趁着面團發酵的空隙,常盛取了一塊野豬肉切片剁碎後放入蔥姜蒜和調料腌制備用。
白圖圖眼睛一亮,滿心歡喜。
常盛是要做肉包子!
生火起竈,常盛往鍋裏加水,水滾開,丢了一把面條進去。待面條煮軟,常盛把面條撈出來過冷水。
起鍋下油,倒入一部分肉末翻炒,滋啦滋啦的聲音響起,肉的香味亦飄散開。
白圖圖眼巴巴看着,心裏的口水嘩啦啦的流。
常盛這又是做什麽呢?
等一碗面湯紅亮,上面蓋着一層香噴噴的肉碎,其上擺放着細嫩的青菜和紅豔豔的蘿蔔絲及煎得焦黃的荷包蛋的湯面擺在面前,白圖圖吸溜一口香氣,眼睛都直了。
原來是肉沫臊子面!好香!看起來好好吃!
“好了,吃吧。”常盛把筷子放在碗邊。
白圖圖迫不及待地去拿筷子,等他毛茸茸的小爪子搭上筷子的時候,他猛地驚醒過來。
他現在是小兔子!小兔子怎麽拿筷子?
白圖圖吓得急忙收回小爪子。
常盛已把他的舉動盡收眼底,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胡蘿蔔,道:“這個才是你的。”
把胡蘿蔔塞給他,常盛神色如常地坐下,拿起筷子吃面。
白圖圖眼睜睜地看他把一碗面吃完不帶擦嘴,悲憤得啃了一口胡蘿蔔。
雖然胡蘿蔔清脆爽甜,但他還是想吃肉喝湯!
常盛把碗筷拿去洗,在白圖圖看不見的角度,眼中盡是複雜之色。
揉揉脹痛的額角,常盛轉身把發好的面團切成大小均勻的劑子,然後擀皮包包子。
他動作很快,等白圖圖吃完胡蘿蔔,包子已經包好了。
洗幹淨手,常盛把他抱起:“還有個把時辰天就亮了,去睡吧。”
嗯!白圖圖把毛發舔幹淨,乖乖跟他回屋。
常盛躺下,白圖圖眼珠子一轉,毫不遲疑地鑽進他溫暖的衣襟裏。
男人的手指蜷了蜷,最後握成拳。
輕輕合上眼,常盛只覺得滿心抑郁。
他作繭自縛,陷入一個困局,卻找不到掙脫困局的方法。
……
翌日清晨,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一夜未睡的常盛就起身了。
今日要去李家村拜祭原主外祖父母,他得進城一趟買些鮮果回來。
“咦嘿嘿嘿!”大黑又驚又喜,今天居然不用嚎叫男人就帶它出門溜達了!
大黑腳程快,大清早的路上也沒什麽人,常盛來回一趟才花了半個多時辰。
一回到家,馬不停蹄地殺雞煮飯,待太陽升起的時候,常盛就把祭品準備妥當。
背着背簍,扛着鋤頭,常盛騎馬去李家村。
“常大!”
一聲吆喝傳來,常盛擡頭一看,遠處十七八個村民站在路邊,看樣子是要上山。
“常大,你這是要去掃墓?”憨臉漢子問。
常盛微微颔首。
憨臉漢子笑了笑,道:“常三在山上采了不死草,我們也想上山去碰碰運氣。”
昨晚村人堵在常三家門口鬧,常三嘴硬不願告訴他們采摘不死草的地點,是他娘受不了村人的譴責,哭着勸了好久,還以死相逼,常三才松口。于是他們便約好今日上山一起去尋找。
不死草?野生石斛?常盛了然。常三的确是采了許多石斛,不過這石斛的生長環境有些苛刻,采摘不易。便道:“懸崖險峻,你們小心。”
憨臉漢子一愣,忙問:“常大你是在哪發現常三的?”
常盛大致說了下方位,村人們面露喜色。
常大說的和常三說的基本吻合!那就沒錯了!
憨臉漢子又問:“常三說在山上看到了野豬,常大你在山上見過野豬嗎?”
常盛如實回答:“有。”
村人們相對視一眼,低聲道:“看來常三沒有說謊。”
“對!不過山上真有野豬的話……”說話的村人眼中閃過一絲懼意。
立馬有人呵斥:“富貴險中求!你要是害怕就回去!”
“我……”
常盛不願意摻和到他們裏面,踢踢大黑肚子繼續往前走。
原主的外祖父母被葬在涼山山腳下,這一帶都是墓葬區,附近幾個村子的墓地都集中在這裏。一眼望去,漫漫白紙飛揚,白幡湧動,入目皆是大小不一或簡陋或修葺齊整的墳墓。
常盛按原主的記憶尋去,找到一個小墳包。墳頭立着墓碑,墓碑上的落款是女婿常有德。
常盛眸色微冷,自從李春花生了兒子之後,常有德就再也沒有來給兩老燒過紙錢。墳墓多年無人打理,土包幾乎被雨水沖平,原主懂人事之後才偷偷來祭拜打理。
提起鋤頭把墳墓周圍的雜草清理幹淨,常盛又從附近挖來泥土,把墳墓修葺整齊。
裏面埋着的不是自己真正的長輩,卻是這具身體血脈相連的親人。常盛認認真真地擺好祭品,點香燃燭,實實在在的給二老磕頭告罪。
待冥紙元寶等燒成灰燼,常盛把酒水澆下,收拾好東西打道回府。
太陽已經高升,少年應該起身了,竈上雞湯溫熱,鍋裏的肉包子也暖着,也不知道他吃了沒。
常盛嘆息一聲,跨上馬。
墓地周圍還有好些在掃墓的李家村村人,村人瞧見常盛都竊竊私語。
“這常大真有孝心,年年都來祭拜,可惜了……”
“有什麽好可惜,即便他身有隐疾,玉娥小姐還不是鬧着要嫁給他!”
“李員外不是給玉娥小姐談了一門親事?”
“呔,沒成!對方聽說玉娥小姐癡戀一農夫,二話不說就拒了。”
“那李員外豈不是氣得要死?”
“當然!李員都快氣瘋了,當場要動手打人,被他夫人攔下了!”
“名聲壞了,玉娥小姐這回怕是難嫁人了。”
“那是,原本上李家說親的媒人絡繹不絕,自從這事傳開後,幾乎沒有媒人登門。就算有媒人登門,說親的對象不是鳏夫就是落魄戶,甚至有人想納玉娥小姐為妾!”
“哎,你們說,要是玉娥小姐無人求娶,李員外會不會把玉娥小姐嫁給常大?”
“不可能!這常大都不行了,把女兒嫁過去不是活受罪?”
“行不行不是我們說了算,據說這消息是從那潑婦李春花口中傳出來的,這女人說的話你們也敢信?”
常盛不是沒注意到李家村村人用異樣的眼神看他,心思一動便猜到緣由,但嘴長在別人身上,他沒法管別人說什麽。
“常大!”
身後一個焦急的女聲響起,常盛收緊缰繩,回頭一看——
一個身着嫩黃春衫的少女急急追在他身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看他停下,少女長出一口氣快步跑上前。
這少女有些眼熟,他應是見過,遂開口問道:“何事?”
“呼呼……”少女大口喘着氣,埋怨道:“你這馬跑得也太快了!”
常盛默然。
待氣息平複,少女左右張望了下,說:“常大,我家小姐想和你談談。”
常盛眉峰攢起,終于記起這少女在哪裏見過。
這少女正是那李小姐身邊的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