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今日花鋪開業還準備了一個抽獎活動,一等獎正是這盆姚黃牡丹,周先生若是喜歡,何不試試運氣?”賀澤看了一眼盆栽上貼着的數字,将它遞到周文達面前。
“賀掌櫃好大的手筆!”
周文達來之前早已看過了那宣傳單,一等獎是姚黃牡丹這事他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到底心存疑慮。如今真的見了這姚黃牡丹,又聽賀澤重申了這事,驚訝之餘,難免心動。
一株姚黃牡丹啊,若是在京城,沒有千兩銀子想都不要想。他參加科考的那一年,在一位二品大員的宴會上曾見過一株,據說價值三千兩,若不是世家大族,買都買不到。而眼前這株,品相絲毫不不比他記憶中的差,甚至那種花香靈韻隐隐還要勝過一籌,當真難得!
這般想着,周文達也不再推辭,“既然少東家這麽說了,那我也湊湊熱鬧。”
站在他身後的中年文士取下了腰間的錢袋,遞給了賀澤十文錢,後者伸手接過,神情泰然自若。
周文達多看了他一眼。
賀澤恍若未覺,只拱手賀道:“周先生福運綿長,定能心想事成。”
“那就……借小掌櫃吉言了,哈哈。”
周文達朗笑一聲,又将注意力轉移到了面前的兩盆牡丹上,不時和身邊的中年人交談兩句,贊嘆溢于言表。
羅湛明嫌無趣,打了聲招呼便自個轉悠去了。賀澤安靜站在一旁,偶爾附和兩句,既不顯得木讷,也不惹人厭煩。
足足過了大半個時辰,周文達的觀賞欲才暫時得到滿足。
賀澤又引他在鋪內轉了一圈,期間見了不少茶花月季中的名品,也有晚梅,海棠,丁香等這些稍普通一些的,但俱都長勢喜人,情态嬌美,讓人見之忘俗。
這一圈還沒逛完,前頭的盆栽購買熱潮已經進入白熱化階段。人群裏吵吵嚷嚷,大家推推擠擠,一眼望去全是人頭,賀大郎和趙成二人忙得不可開交。
不過須臾功夫,最後一盆盆栽也被一個精瘦的漢子死死抱在了懷裏,瞧那模樣生怕讓人搶了似的。
賀安跑來叫賀澤。
“周先生……”
“哈哈,賀小兄弟有事去忙就是!”
見他行止有禮,周文達态度親切了些,轉身讓中年人将羅湛明喚了過來,一齊跟在賀澤後頭,卻并未走近。
此時花鋪門口,賀老爹正在告知大家抽獎規則。
很簡單,為了保證抽獎的公平性,賀澤會和蔡老當衆寫下一至三百整三百個數字,揉成團放入木箱內搖混,再抽三次,依序為三等獎,二等獎,一等獎。
蔡荇負責前一百五十個數字,賀澤負責後一百五十個數字,在寫到第二百二十一的時候,花鋪內的姚黃牡丹花瓣輕顫了一下,一縷氣機附在了紙上。
周縣令愛花不是秘密,事實上早在羅湛明之前,他剛剛打算開花鋪的時候便想過這條線。只是他那時想得簡單粗暴,直接送盆稀世名花到縣令府上去,打的是直接行賄的主意。
只是後來經過一番了解,賀澤發現這位周縣令在坊間名聲極好,清正廉明,愛民如子。其中就算有經營誇張之嫌,也不難看出這位周大人很得民心。
那麽原本這個打算只能作廢,這之後賀澤想的是順其自然,畢竟知道了這個父母官還是靠譜的之後,有些擔心也就多餘了。只是沒想到臨了臨了還是有人送來了枕頭,本着浪費可恥的原則,眼下,便是搭上周文達這條線的最好時機。
賣好,也是要有技巧的。
随着最後一筆完成,林煜接過吹了吹,然後揉成了一顆小圓球,當着衆人的面扔進了木箱。這個時候蔡荇也寫完了。
人群中嘈雜聲越來越大,賀有財趕忙嚎了兩嗓子:“肅靜!肅靜!”
獎是由賀澤抽的,沒想到第一手抽中的便是個熟人。
“第一百五十七號,三等獎。”賀澤将手中的紙展開舉在身前,接連重複了三次。
“一百五十七,我是一百五十四,就差三個數啊!”
“一百五十七,一百五十七是誰?老子買了三盆都沒中,哪個運氣這麽好!”
“三等獎是一株軟香紅,蔡老之前可說了,市價少說三十兩呢!這人要發財了!”
……
或失落或嫉妒的議論聲此起彼伏,關度抱着盆栽好容易從人群中擠了出來,臉上帶着幾分難得的激動:“賀兄。”
“關兄。”
這可真巧。
以原主的記憶而言,書院裏只有少數幾個同窗讓賀澤觀感較好,而托上次元宵燈會的福,這其中他對關度的印象最深。
這人有幾分傲氣,但也有真才實學;處境艱難卻不自怨自艾,有天賦同時肯努力,知變通也有原則,最關鍵的是,心有抱負。
要說差了什麽,大概就是命?
原主聽書院裏幾個談論過,據說關度家裏原本是附近鎮上一個不大不小的地主,不說大富,小富還是算得上的,可惜天有不測風雲,前幾年他家遭了流匪,好好的院子被一把火燒了個精光,他阿爹阿姆也死了,只剩下當時藏在地窖裏的他和三個弟弟。
那三個弟弟其中有兩個是哥兒,如今最大的只有十六歲,這也是那時候關度的年齡。
按理說他家原本是地主,便是家裏留下來的幾十塊上好的田地也足以讓幾個孩子安穩成年,可惜事實證明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趁着關度父姆葬禮之際,他家那個混子叔父夥同關氏族長,以關度年幼不足以繼承家業為由,将那些田地的所有權判給了他叔叔,只說代為管理,在關度及冠之後歸還。
及冠?照說如今四五年過去,關度及冠之日怕早就過了,也不知道讨回了他家那些田地沒有。不過瞧這樣子,只怕是沒有的。
也是,吃到嘴裏的東西哪有人舍得吐出來,關度叔父和關家族長的套路也就騙騙那時候還是個遭逢了巨大打擊的小少爺關度差不多。
賀澤內心唏噓,面上卻沒有表現出分毫,說到底他們交情泛泛,旁人的事他無須橫加置喙。
不過想着關度憑借一己之力養大了三個弟弟,學業也名列前茅,賀澤還是很佩服的,至少能幫一把他絕不吝惜,“如果需要将軟香紅變現,可以明天再過來。”
明年二月縣裏會舉行縣試,再之後便是府試,院試,後面若還想參加鄉試,要遠行不說,時間就更長了。關度那個已滿二八的哥兒弟弟若不早些找個人家,怕是就要耽誤了。
他這倒戳到了關度的心坎上,後者愣了一瞬,随即深深鞠了一躬,“賀兄,多謝。”
賀澤所料正是他現在所擔憂的,甚至更急些,媒人給弟弟介紹的那戶人家,弟弟自己喜歡,他也滿意,成親怕是就在今年了,因此急需用錢。再者他若要參加明年縣試,必須抽出大量的時間來複習學業,這樣一來家中的收入來源便沒有了。
如果這三等獎當真當得三十兩銀子,可以說正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家裏的田地他去年便想過辦法,哪知他那叔叔不僅心思歹毒,人也荒唐到了極點。
接收了他家田地之後,便舉家搬到了鎮上,原本商定的每月給他兄弟四人五錢的生活費用,僅過了半年便在不斷地推脫搪塞中沒了下文。
那會兒他因着書畫功夫好,自己一月也能掙幾錢銀子,再加上讀書人清高氣也沒有過多糾纏,只一筆一筆記在賬上,想着等自己及冠之後再一一讨回來。
然而等他去年找上門才知道,他叔叔搬到鎮上之後不久,就終日沉迷娼館賭館,一年的租子根本不夠他花的,家裏的田地不過兩年就讓他當得一幹二淨。
彼時他已經進了書院,帶着幾個弟弟在鎮上租了房子。賭館的幾個打手拿着地契到村裏要地的時候,村裏甚至都沒人來知會他一聲!
諷刺的是他記得清楚,每每收成不好的年頭,阿爹阿姆總會免了家中佃戶大部分租子,碰上活不下去的也三番五次送錢送糧,要是哪家有個成親過壽的喜事,父姆從不吝啬,當時村裏的叔伯待他們也都慈祥和善……
可一轉眼……要恨就恨自己當時太傻,不然何至于讓人欺辱到這種地步!
不過事已至此,他再悔再恨也毫無意義。如今科考是他唯一的出路,前三場童生試他有自信,後面的鄉試也有五六分把握,能一鼓作氣自然不能放棄,他已經等得太久了。
在這之前,他需得為弟弟籌足嫁妝。
父姆俱逝,家世凄涼,他唯恐讓人看輕了弟弟,只得在嫁妝上下功夫。今日也不過抱着僥幸心理姑且一試,沒曾想自己還有這等運氣,當真可喜可賀。
從賀澤手裏接過一盆作為三等獎的軟香紅,關度第一時間擠出了人群。這裏人多,若是懷中的軟香紅有點什麽磕着碰着,壞了品相,他可得心疼死。
且方才還得了賀澤的承諾,也不用擔心這軟香紅的變現問題了。
關度走了,抽獎還在繼續,人群熱度居高不下。
二等獎是一盆山茶,便是此前賀澤兩兄弟讨論的十八學士。得主是一個額頭圍着褐色布巾的中年哥兒,身體消瘦,面色發黃,當聽到賀澤念着他的號碼時,一度熱淚盈眶,差點跪在地上感謝菩薩,還好林煜拉得快。
三等獎和二等獎都出來了,接下來便是一等獎,花中珍品姚黃牡丹。
人群中鴉雀無聲,賀澤慢慢将紙團剝開,眼神環顧一圈,才慢慢開口念到,“一等獎的獲得者是……第二百二十一號!”
“第二百二十一號!”
未免人群騷動,賀澤語速極快地又念了一遍,将寫了數字的那面展示在了衆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