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4章 “男朋友,幫個忙行不行。”

晚上程曠洗完澡,掐着點在門口等了章燼一會兒。沒多久,果然看見一個人影在步履蹒跚地爬樓梯。樓梯間的窗戶外有三兩只飛蛾盤旋,被暈黃的燈光照映出幾團模糊的影子,晚風把蟲鳴聲吹進窗內,顯得夜晚格外安靜,而在一片安靜中,那腳步聲尤其清晰。

程曠入定般的身體動了一下,往樓梯邊走去。

“喲,睡不着等我呢?”章燼看到程曠朝自己走過來的時候,心情有幾分雀躍,嘴角翹起了明顯的弧度。

程曠停在他面前,攙住了他,動作堪稱溫柔,嘴裏卻沒吐出一個好詞兒:“瘸子,要拄拐嗎?”

樓梯間裏不方便發揮,章燼壓着嗓音道:“你等着。”

并沒有等多久,章燼一到達他的根據地,就對程曠動手了——确切地說是動嘴。他用那條傷腳壓住了程曠的腿,湊上去不由分說地啃了對方一口。程曠從來沒有這麽束手束腳過,他稍微動一下,就可能碰到章燼的醬豬蹄,然後這缺德的玩意兒牙縫裏就會蹦出一連串的“操”。

“服嗎學霸?”章燼一條腿就教程曠動彈不得,語氣飄飄然,尾巴都搖上天了。

程曠掃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章燼,涼涼地說道:“你那條腿最好不要好。”

這話原本還有殘忍的後半句“好了我也給你打回來”,程曠沒說,卻無聲勝有聲。

章燼:“……”

不說章燼還沒想到,敢情程曠在讓着他。

章燼受了點撥,不由得動起了歪腦筋:既然曠兒都讓步了,憑什麽不能得寸進尺呢?

程曠沒料到那句威脅不但沒起到該起的作用,反而成了催化劑,促進了那瘸子胡作非為。

姓章的瘸子整個人都靠近了,手伸到程曠耳邊,擦過頭發,兜住了他後腦勺,程曠怔了一瞬,視野驟然暗下去。

章燼的鼻尖抵着他,嘴唇緊跟着落下來,程曠頓了頓,閉上眼睛回應他,兩個人的呼吸交錯輾轉。

潮濕的春天已經過去,夏夜裏悶熱幹燥,兩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人擠在窄小的單人床上親熱,很容易就蹭起火。

章燼的喉嚨裏滾出一聲“操”。

程曠推了章燼一下,說:“下去。”

章燼仰起頭靠在牆上,看見程曠佝着腰找鞋時,他喉結輕輕地動了動,拉住程曠,明知故問道:“你去哪?”

程曠說:“你眼瞎嗎?”

“你才瞎。”章燼趁他沒站穩,一把将程曠拉回床上,“都有男朋友了,還去衛生間?”

“這種事我幫你。”

程曠:“滾開。”

章燼沒松手,不講理地碰瓷道:“老子腳還沒好呢,你別碰我啊程曠。”

“……”

程曠眼睫一顫,餘光中閃過一圈金屬光澤——章燼的耳環輕輕地動了一下,接着一切都亂了套。

房間的溫度蒸起來了。

“你他媽……”許久,程曠松開牙關,忍無可忍地說了句粗話,“耍流氓耍夠了沒?”

章燼把衛生紙揉成一團,理直氣壯道:“我自己的男朋友,互相幫助一下怎麽了,你還不給碰了是不是?程曠,有你這樣當男朋友的嗎?”

程曠無言以對。

章燼低下頭,抵着程曠的肩膀蹭了蹭,說:“男朋友,幫個忙行不行。”

程曠別開視線,看了一眼桌上的時鐘,已經過了淩晨一點。

今晚睡不着了。

半晌,他自暴自棄地閉上眼睛,說:“過來。”

章燼心跳久久無法平複,折騰了半宿沒睡着。那會兒窗外已經隐約有絲絲天光漏出,程曠動了一下,将小臂搭在額頭上,遮住了眼皮。他的頭發在情動的時候,被章燼揉亂了,有幾绺從指縫間拗出來,黑白分明,取悅了章燼的眼睛。

章燼在半夢半醒間甜蜜地掙紮了一會兒,才餍足地睡熟了。

第二天早晨他理所當然地起晚了,程曠叫醒他時,比平常晚了半小時。章燼估計向姝蘭差不多得起了,急匆匆地趕下樓。

好巧不巧,他剛一甩上門,就跟王老太打了個照面。

王老太拎着一袋生煎包正往樓上走,沒想到才走到二樓,忽然碰上了讨嫌的小流氓。小流氓走路不長眼,兩人差點撞上,吓得王老太“唉喲”着後退了幾步,罵道:“趕着去投胎啊!”

章燼沒工夫理會她,單腿蹦了好幾階,愣是不帶歇地跳到了一樓。王老太站穩之後定睛一看,發現有一絲古怪。

向姝蘭家的小流氓住在一樓,大清早的,怎麽從二樓出來了?還就穿着背心褲衩、踩着拖鞋……難不成二樓也成他家的了?

王老太記得原先那對私生活不太檢點的男女搬走之後,換了個高中生進來——哦,那學生她還見過,經常跟小流氓混在一塊來着。

思及此,王老太擰着眉,心想,倆都不是什麽好貨,窩一塊準沒幹好事。她得多留個心眼兒,提防着點。

向姝蘭今天起得比以往要早,章燼進屋時,她正在衣櫃前,床上攤了好幾套衣服。章燼飛快地将自己捯饬妥了,假裝無意地在向姝蘭面前晃了一圈。

向姝蘭叫住他,提起一條連衣裙問:“這件好看嗎?”

章燼瞥一眼,順嘴回答:“好看,媽你穿什麽都好看。”

向姝蘭開口的時候,他心懸了一下,以為他媽要問他清早去哪了,好險不是。

“就你嘴甜,問也白問。”向姝蘭笑着嗔怪道。

章燼放松下來:“媽,你要出門了?”

“啊,”向姝蘭看他一眼,補了句,“跟一個朋友出去逛逛,中午就不在家裏吃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章燼感覺向姝蘭的眼神裏藏着些晦澀的東西,就像有事情瞞着他。他下意識地多問了一嘴:“跟哪個朋友啊?”

章燼把後一句“男的還是女的”卡在牙關後面,忍住了沒問。同時,他禁不住又想起之前出現在院門口的車,還有跟他媽一起下車的陌生男人。

向姝蘭笑了笑:“不就是牌桌上的朋友,哦,還有你芳芳阿姨也在。”

她用笑容掩飾心虛,不知道她兒子有沒有注意到。

芳芳全名葉芳,這女人是向姝蘭的老同學,兩個人關系好,經常一起出去逛。向姝蘭特意提她,就是想讓章燼安心。可是如果不是心裏藏着事,好端端的,又怎麽會怕對方不放心呢?

章燼沒說什麽,他一介學渣,遮掩自己那點秘密已經左支右绌了,沒有餘力去琢磨什麽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故事。

然而埋在地裏的銀子有朝一日總要被挖出來,在這之前,八月先一步到來,暑期補課如火如荼地開始了。

重返學校的第一天,為了把脫缰的野馬拽回來,學校通知要舉行一場模拟考試。新知識已經基本學完,所以考試題目是根據高考考綱出的,連時間安排都和正式高考一樣。

高三總複習還沒開始,在這場考試之前,這一屆的學生沒有參加過類似考試,一時之間都有些手忙腳亂。考前那晚的晚自習,陶桃抱着書茫然地刷着題,大半節課下來,總是心不在焉,終于忍不住求教她的學霸同桌。

她問程曠:“學霸,可以給我劃個重點嗎?我刷題的時候,覺得這也會考那也會考,好像每道題都是重點,又好像都不是……我有點緊張。”

程曠說:“你有錯題本嗎?”

陶桃點點頭。

“那就看錯題本,整理思路再刷題。”程曠用筆帽輕輕敲了敲章燼的書,示意他把作業拿過來。

“可是錯題本是上學期才開始做的,高一整年和高二上的內容都沒有,那些我怎麽複習啊?萬一考到……”陶桃說着有些沮喪,開始反思自己,“我一到考試就特別緊張,考不好就喪,考好了又怕下次退步,這種狀态高考肯定完蛋。學霸,你能告訴我考試怎麽才能不緊張嗎?”

經過上學期的相處,陶桃覺得學霸并沒有她想象的那樣高冷,于是說話也大膽了許多。

她的話一字不落地飄進了章燼的耳朵裏,章燼偏過頭,不動聲色地看向程曠。

程曠正在檢查章燼的作業,章渣渣的答案一眼掃過去找不到幾道正确的,他頓了頓,說:“錯誤就是進步空間,發現錯了,就是進步了。”

這話也不知道是對誰說的——他說話的時候,眼神掃過章燼,把那本打了大把紅叉的作業推到章燼面前,章燼真心實意地認識到自己的進步空間無限大。

陶桃怔了幾秒鐘,忽然間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也許她從前也聽過類似的言論,但同樣的話從不同的人嘴裏說出來,效果是不一樣的。大約是因為學霸光環,陶桃沒把程曠當普通人看,就像有些人天生就智商高,學霸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拿第一。

但當程曠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覺得自己隐約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并不是智商問題,學霸的身後也是一步一腳印。

認識到考砸并非壞事,陶桃無意中将自己從習得性無助中松綁了,意外的是,考試結果出來後,她發現自己并沒有考砸,反而進步了。

成績公布的那天晚自習,陶桃從校外商業街買了一杯奶茶,在課前擱在程曠的桌上。當時教室裏沒多少人,到得早的也都埋頭學習,除了個別人。

凱娘娘就是個別人之一,他坐在陶桃前面,慣常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陶桃把奶茶放下的時候,羅凱就“唰”地轉過了身,誇張地“哇”了一聲,用八卦味兒十足的口吻說:“給學霸買的啊——”

陶桃的小圓臉登時浮出兩朵紅,她有些耳熱地反問道:“不行嗎?”

羅凱喜眉笑臉地說:“可以可以!”

這時,章燼正巧拎着一桶礦泉水從後門進來,在他身後,程曠也跟着進來了。

凱娘娘眼尖,程曠一露臉,他就扯着嗓子打了聲招呼:“哎喲學霸,快來快來!”

章燼一眼就看見程曠桌上的奶茶,眼皮一跳,卻聽凱娘娘煽風點火補了一嘴:“再不來奶茶都要涼了。”

程曠怔了下,問:“誰買的?”

陶桃還沒開口,凱娘娘就咳了一聲,煞有其事道:“那就得問課代表了。”

被羅凱這麽一攪和,這杯奶茶已經不僅僅是一杯奶茶了。陶桃耳根都紅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學霸,我年級排名上升了,請你喝奶茶。”

程曠說了聲“謝謝”。

凱娘娘笑嘻嘻地多嘴道:“學霸,我喝香飄飄都快喝吐了,這種奶茶學校裏都沒得賣……”

羅凱一副拉皮條的嘴臉,章燼看他心煩,随手把剛擰開的水瓶蓋扔過去,又快又準地砸在他不太寬闊的額頭上。

“……”羅凱已經數不清這是自己第幾次被砸了,為了避免炮哥兒發飙,他閉上嘴,灰溜溜地夾着尾巴轉回去了。

陶桃撲哧而笑,又小聲問程曠:“學霸,你喜歡聽英文歌嗎?”

暧昧的氣氛還沒褪去,這話單獨拎出來問有些意味不明,陶桃接着補充道:“我在廣播站負責一個英文欄目,要選歌曲,你能不能說幾首你喜歡的英文歌給我參考一下?”

章燼有些煩躁,沒法裝聾作啞了,搶在程曠開口之前說道:“他最喜歡聽Conversation one。”

程曠:“……”

章燼話音未落,感覺自己的左手被人握住了,程曠側過臉,用眼神說“閉嘴”。

章燼酸眉醋眼,用“他這個人就是這麽沒意思”的語氣地繼續說道:“學霸就是學霸,除了學習,沒有興趣愛好。”

陶桃愣愣地“哦”了一聲。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