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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會好的,章二炮兒。”

程有義和程有德打了一架以後,兄弟倆徹底決裂了。

除夕晚上的團圓飯,誰也沒去程奶奶家,程老二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他想來想去,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去,最後還是他媳婦兒說服了他。

程老二媳婦兒說,他老娘去年多災多難,本來腿腳就不好,應該讓她多休息,今年就不要做年夜飯了。

于是兄弟仨整整齊齊,各自在家裏過年。

程奶奶接到程老二的電話時,正在菜市場買菜,她樂呵呵地問兒子想吃什麽,兒子卻告訴她自己晚上不來了。電話挂斷後,程奶奶一下子不知道要做什麽了。她開始漫無目的地經過各個攤子,走進每個小販的吆喝聲中,又從吆喝裏走出來,挎着菜籃子,一腳輕一腳重地走回家。

程奶奶回頭看一眼熱鬧的菜市場,腳步卻在往遠離它的方向走,她走進狹窄的小巷,知道自己往後的日子就像家門口的這條小路一樣,一眼就能看到頭。

她大半輩子的人生過完了,三個兒子都已經成家立業,孫子孫女也已經長大,似乎功德圓滿,再沒什麽缺憾,可以安心地老去了,但她回到空蕩蕩的家裏,卻仍然無所适從。

老之一字之所以令人恐懼,也許不在于老本身,而是兒孫滿堂,卻依舊老無所依。

程曠推開程奶奶的屋門時,程奶奶正坐在窗邊,臉朝着窗外的柚子樹,眯着眼睛打盹。

他本來不想吵醒奶奶,可是“童養媳”一看見他就叮叮當當地跑過來,半豎起身,把兩只短短的前爪撲到程曠褲腿上,歡樂地撲騰着。

小狗崽鬧出來的動靜把程奶奶驚醒了,她半睜着眼往門邊看去,忽然喜上眉梢,拍拍身邊的凳子說:“曠兒啊,你怎麽來啦?快坐下來烤火。”

童養媳圍着程曠的腿跳來跳去,程曠一直看着腳下,留心沒踢到它,等他坐下了,程奶奶已經從抽屜裏抓出了一把糖果,笑眯眯地塞給他。

這把糖果程曠後來沒吃完,剩下的被他揣在了兜裏,回去的路上,他碰見了程有德的小兒子,那個小男孩看見他就“哥哥”“哥哥”地叫,于是程曠把兜裏的糖給了他。再後來這些糖落到了程有德的毒蛇老婆手裏,她把兒子的衣兜翻了個底朝天,把糖都扔得遠遠的。她用毒蛇般的眼睛剜了眼程曠的背影,教訓她的兒子說:“你個不懂事的,什麽人給的東西也敢吃!”

那個時候程曠并沒有走遠,這些話被冷風一字不落地吹進耳朵裏,把一點稀薄的血脈親情吹得面目可憎。

程曠把糖放在衣服上,從兜裏拿出兩個橙子剝給程奶奶吃。他不必說什麽話,只是坐在旁邊,程奶奶就又有了精神。她有半個月沒看見孫子了,總覺得每回見到,她家曠兒都比上一回要更瘦一些。

程奶奶從來沒操心過程曠書念得怎麽樣,她不怕程曠念不好書,念不好也沒關系,就怕他太用功,把身體熬壞了。

老太太不免憂心忡忡地關心起程曠的學習情況。她大字不識幾個,是個實打實的門外漢,不會繞彎子試探,直接就問程曠作業多不多。

這個寒假是高考前的最後一個假期,過後即将面臨一模、二模、三模考試,正是一鼓作氣的時候,作業不多是不可能的。

但程曠面不改色地說“不多”。

程奶奶起先不太相信,确認道:“你別騙我喔?”

“沒騙。”程曠笑了一下,把剝好的橙子給程奶奶,又看了眼蹿起來的童養媳,對它說,“你不能吃。”

程奶奶一手把程曠帶大,卻不知道她孫子很會撒謊,程曠說作業不多,她就放心了。

她心想:要是曠兒作業多得寫不完還來陪她,那她非得把這個不懂事的孫子攆回家去。

一想到回家,程奶奶就看了眼時間——快到吃飯的時候了,她家曠兒再待一會兒就要回家吃飯了。

程奶奶看向挂鐘的時候,程曠也擡眼看過去,當程奶奶回過頭時,他已經站起了身。

程奶奶舍不得地看着他問:“就回去啊?”

老太太眼裏一閃而過的失落在程曠心裏揪了一下,他說:“我去煮飯。”

程奶奶一時沒明白,阻止他道:“煮什麽飯啊?不用煮,我等會兒自己煮一碗面吃就夠啦。”

程曠卻已經開始量米了,他對程奶奶說:“我也在這兒吃。”

“哎呀,”程奶奶喜出望外,突然有些手忙腳亂了,嗔怪道,“你怎麽不早點說呀,我還沒洗菜……”

這一晚的年夜飯是程曠做的,飯桌上只有祖孫兩個人,以及一只跑起來叮當響的小狗。程奶奶看到小狗就想起章燼,她問程曠:“俊俊今年怎麽沒來呀?”

程奶奶問起這句話的時候,章燼正帶着雜毛兒離開空蕩蕩的家,這一人一狗即将面對一個空無一人的棋牌室和漫長的黑夜。

老太太第一次見章燼時就覺得這孩子怪可憐的,大年三十還一個人在外面晃蕩。她還盼着章俊俊帶上他的狗來看童養媳,卻不知道這一天永遠不會到來了。

程曠陪程奶奶度過了除夕和初一,他打算初二回出租屋陪男朋友學習,不曾想當天早晨,他就在燕石街看到了章燼。

當時章燼就在大商店門口,一動不動地靠在摩托車的車座上,盯着手機出神。

程曠的視線看向章燼時,章燼也看過來了。

他一路過來都是混混沌沌的,看到程曠的時候,發了會兒怔,以為自己在做夢。

章燼沒想到,僅僅只是遙遠地四目相對,僅僅只是一瞬之間,壓抑下去的情緒就能驚濤駭浪般地卷土重來,他感覺心髒重重地捶在了自己的肋骨上,把他一下子打回原形,從炮哥兒重新變回了那個疼了會嚎的章俊俊。

章燼睡前抓心撓肝了一場,眼裏滿是紅血絲,程曠走近後才發現。他問章燼:“你晚上做賊去了嗎?”

最後一個字被章燼撞得咽了聲,他一言不發地抱住了程曠,兩只胳膊收得很緊,緊到羽絨服都像不存在似的,仿佛兩個人的骨骼堅硬地抵在一起。

這一撞,突如其來的委屈好像找到了倚仗。

章燼緊緊地抱着程曠,什麽話也不說。程曠既沒有問他怎麽了,也沒有掙開他,兩個人在正月的冷風中沉默地抱了不知道有多久,章燼的力道終于松下來,那個時候他感覺肺裏的空氣都被擠得一絲不剩。

章燼的下巴壓在程曠的肩膀上,心跳慢慢平靜下來後,他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在過去的兩個漫長的夜晚裏所經歷的痛苦,最後只化成了沙啞的三個字。

“狗沒了。”

他只說了三個字,說完就哽住了。

程曠感覺到章燼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動起來,就像風中發顫的燭火,而火焰一陣一陣地撲到他身上,每一次都撞向他心裏最軟的地方。

程曠眼皮被撞得顫了一下,突然狠狠地發酸了,他伸手摁住章燼抽·動的肩膀,另一只手順毛似的摸他後腦勺上的發茬。

火紅的鞭炮屑上彌漫着一股未散淨的硝煙味,他們倆默默無語地站着,很久之後,直到章燼肩膀的抖動停下來,程曠才開口說話。

他叫了聲“炮哥兒”,然後說:“跟我去個地方嗎?”

章燼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嗯?”。

程曠帶他走出了燕石街,坑窪的水泥路被泥土取代,路邊的荒草越來越多,當章燼的眼前橫出一條蜿蜒的鐵路時,程曠停下了。

“來這兒幹嘛?”章燼愣了愣,望着一眼看不到盡頭的軌道,茫然地想:“這條路通車嗎?”

鐵軌下堆着碎石,距離軌道幾步遠的地方鋪着灰白的石板,程曠沿着石板走了一段,然後蹲了下來。

他對章燼說:“卧軌。”

程曠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眼裏毫無波瀾,似乎接下來就要詢問他:“你要跟我死在一起嗎?”——章燼一時沒分清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你認真的?”

程曠反問道:“你說呢?”

章燼的肝火猛地蹿起來:“程曠你他媽想死卧什麽軌啊?大老遠的跑一趟,還得等火車,用得着這麽麻煩嗎?我他媽早就想抽死你了!”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還帶着輕微的鼻音,但那股嚣張的氣勢仍舊不減。

“不是我,是他們。”程曠笑了一下,章燼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在程曠的對面有一堵殘損的土牆,仔細看會發現牆面上有一列明顯的刮痕,長短和深淺各不相同,大概有些年頭了,刮痕已經模糊不清。

“他們?”章燼沒明白。

程曠順着刮痕數下去:“程一曠、程二曠、程三曠……程十二曠。”

在章燼怔愣的目光下,程曠說:“這些是我以前刻的。”

在程曠無所依傍的童年時期,他人小心重,又不像現在一樣能扛事兒。程爺爺和程奶奶當時并沒有退休,常常顧不到他,燕石街的大人和小孩兒對這個孤零零的留守兒童并不友善,程曠碰上事兒了又沒什麽地方可說,就像個吞了黃連的啞巴。

他覺得自己扛不住的時候,好幾次想過幹脆不活了。

當年這個脆弱的小屁孩甚至給自己想了一個不同尋常的、壯烈的死法,他聽說他那遠在天邊的父母就是從東郊火車站出發去的“天邊”,于是決定用卧軌結束自己短暫而不幸的一生。

程曠第一次來到這裏時,那面土牆就在了,只是當時還沒有地上的石板路。

程曠站在土牆邊,看見火車從天邊疾馳而來,在夕陽下哐啷哐啷地駛向另一個天邊,他在震耳欲聾的聲音裏,千頭萬緒突然潰不成軍,忍不住放聲大哭,把一個孩子所有無處可說的苦難都宣洩在火車的汽笛聲裏。

哭過之後,他在土牆上刻下一筆,起筆死去,落筆活來。

這段又喪又中二的故事,程曠從來沒跟任何人提起過。

他說完,聽到遙遠處傳來了長長的汽笛聲。

就在這個時候,程曠目光閃了一下,他看着章燼叫了句:“傻·逼。”

“操……”

章燼的話被堵在了唇齒間——程曠突然摁着他的後腦勺,湊上來親了他。

程曠念初中時,因為出了李呈祥那檔子事,那會兒他最常聽到的一句話是“會咬人的狗不叫”,大約就應了這句話,程曠表面上再怎麽波瀾不驚,骨子裏仍舊是瘋的——就連他能給出的安慰也是發洩式的。

鐵軌在這個時候地震般顫動起來,火車從南面開來,哐哐啷啷的聲響震耳欲聾,在這長久的、巨大的噪聲中,程曠閉着眼,加深了這個吻。

列車疾馳開過帶起的氣流兇猛地打在章燼的後頸上,他心跳如擂鼓,所有的聲音都從耳邊消弭了。在兇狠的親吻之後,章燼拉下了程曠的外套拉鏈,胡亂扯開衣領,偏過頭咬他的脖頸。

“王八蛋……”章燼咬着他,啞聲罵道,“我他媽只有你了!”

程曠被他緊緊地勒着,聲音都被勒緊了,他頓了頓,過了一會兒才溫聲說:“我在,炮哥兒。”

離開之前,章燼看着牆,就像看着一座墓碑,對程曠說:“你好啊,程十三曠。”

程曠嘴角彎了彎,回應他:“會好的,章二炮兒。”

會好的,哪怕是無底深淵,往下走,也有前程萬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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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無底深淵,下去,也是前程萬裏。——木心《素履之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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