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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為什麽非要選這條路呢?

棋牌室被舉報之後,向姝蘭有一段時間沒開張,這些日子她待在家裏的時間變長了。

章燼晚自習後回家,發現家裏燈火通明,向姝蘭正坐在客廳裏,一邊看電視一邊織毛線,廚房裏飄出一股暖甜的香氣。

章燼剛出生那會兒,向姝蘭因為産後貧血,家裏經常炖紅棗花生湯,因此這股甜絲絲的香味,章燼輕輕一嗅就嗅出來了。

“回來了啊,媽給你盛湯。”向姝蘭起身說。

章燼卻放下背包往門外走,向姝蘭愣愣地對他的背影喊:“你去哪兒啊?”

章燼回道:“我叫曠兒下來一塊吃。”

兒子的愉悅浸透在嗓音裏,向姝蘭被他脫口而出的“曠兒”叫得怔了一瞬,過了一會兒才走進廚房裏,把湯盛了出來。

章燼很快把程曠帶來了,程曠禮貌地對向姝蘭打了招呼。向姝蘭笑容一如往常,只是那聲親切的“小帥哥”卻沒能叫出口,她笑着說:“別客氣。”

亮堂堂的屋子裏,向姝蘭是唯一一個揣着心事的人。她坐在沙發上,并不坦蕩地看着桌邊的兩個人,想起第一次見到程曠時,他臉上拘謹疏離的神情。當時正是因為那種神情,讓她把這個萍水相逢的孩子拉進了屋裏。

現在他們倆坐在一起喝湯,跟那時已經大不相同了。

章燼悄悄地把勺子伸進程曠的碗裏,飛快地舀了一勺送進嘴裏,嘗過之後低聲質疑:“你這碗好像更甜?”

程曠:“……”

傻炮兒貪心不足,吃着碗裏的還盯着別人碗裏的,用程曠以前聽過的“老人言”來說,這叫“偷來的米更香”。

他問:“那換一碗嗎?”

“換。”章燼往向姝蘭那邊瞄了一眼,随即做賊似的把自己的碗往程曠面前推。

兩個人幹着暗度陳倉的勾當,途中兩只碗碰在一起,發出了“叮”的一聲細響,程曠反應迅速地把碗勾走,倏忽間也有了做賊的心情。

這種幼稚的樂趣早在他童年時期就已經出走,暌違近十年之後才重新回到程曠身上,而此時他已經成年了。

喝完湯後,程曠回去了,章燼從樓梯間下來時,跟一個矮胖的身影狹路相逢。

王老太一看到他就往後縮,狹窄的樓梯上,章燼居高臨下地睨着她。

只見這老太婆畏畏縮縮地靠着牆,一雙渾濁的眼珠別到一邊,裝作視而不見,餘光卻時時警惕地留心着他的動向。

那一天章燼抄着鐵鍬砸門的樣子,給王老太留下了深深的陰影,她用餘光看見小流氓陰恻恻的目光,枯瘦的脖子一陣發涼。她感覺下一秒小流氓就會像拎雞拎鴨一樣掐住她的脖子,讓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或者一腳把她踹下樓梯,摔得她後半輩子出不了門。

在她忐忑不安的等待中,小流氓終于有了動作。

章燼從這個弱小謹慎的老太婆身上收回視線,踩亮聲控燈,跟她擦肩而過了。

王老太僵了片刻,回過神後連忙蹽開腿噠噠地跑回了家裏,生怕他反悔似的。

事實上章燼确實後悔了。

他後來才意識到,王老太那句令他如芒在背的話,也刺進了向姝蘭耳朵裏。

向姝蘭織毛線織到很晚,她放下東西回屋的時候,聽見章燼出門了。

這幾天向姝蘭的神經一直緊緊地繃着,對開門的聲音敏感極了,尤其是晚上。現在已經接近十二點了,向姝蘭沒來得及多想,下意識地叫他。

“燼啊,你去哪裏?”

等了一陣,向姝蘭沒有得到回音。

她推開門出來,着急地四處張望,發現章燼已經不在院子裏了。

向姝蘭心裏咯噔一聲,猛地望向二樓的陽臺,窗簾外漏出的燈光令她呆滞在原地。

這天晚上風很大,鐵門被吹得哐哐響。

向姝蘭不知道被什麽力量蠱惑着,不自覺地走到了院子外,等她緩過神時,自己已經走進了樓梯間。

她猶豫地看着樓梯,不清楚該不該上去。

就在這個時候,她聽見了章燼的聲音在喊她,向姝蘭循聲望去,發現章燼正在院門口看着她。

章燼見家裏垃圾桶滿了,出門倒了趟垃圾,回來就看見他媽神思恍惚地站在樓梯間。他原本沒有多想,但是向姝蘭的反應卻令他感到奇怪。

章燼只是喊了一聲“媽”,向姝蘭就像中彈似的頓住了,臉上的驚慌沒有來得及收起,露出了心事重重的馬腳。

就是從那一刻開始,章燼隐約察覺出了一絲不對勁。

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時候,在一片寂靜中坐起來,出門去倒水喝。開門的那一刻,向姝蘭的屋裏傳出了熟悉的幹咳聲。

章燼驀地僵在了原地,他突然感到有一股涼意随着聲音從向姝蘭房間的門縫底下鑽出來,順着腳踝爬上了他的脊背。

在黑暗中,門內的咳嗽聲變得很蹊跷,章燼想起之前的幾個夜晚,似乎每一次這個聲音都在他關上門準備上樓的時候出現,就好像……就好像是掐着時間咳出來的。

章燼一動不動地站着,陡然間生出一個念頭——他覺得每一聲咳嗽都在問他“你去哪兒”,并讓他“不要去”。

他媽可能發現了什麽。

這個猜測令章燼有些心亂,他閉上眼睛,心跳沉沉地撞到胸口上。

屋裏的向姝蘭跟他一樣心亂。

在輕微的開門聲之後,向姝蘭許久沒聽見動靜,她等了一會兒,仍舊什麽也沒聽到,而這時,頭痛又一次襲來,在她太陽xue上一陣陣跳動。

向姝蘭心裏牽挂着屋外的兒子,頭痛卻讓她的精神無法集中,她把手握成了拳頭,不知輕重地往腦袋上捶,企圖用捶打的方式擊退偏頭痛——可是她的戰術失敗了。

失敗的向姝蘭腦袋靠着又冷又硬的牆,“咝咝”地抽起了氣。

當她被頭痛折磨得開始嘆氣的時候,房門開了,向姝蘭疲憊地撐起眼皮,看見章燼胳膊底下夾着藥箱、手裏端着一茶杯熱水朝自己走過來。

她的憂慮在這一刻變了味,像針一樣,紮得她的心又軟又疼。

章燼将茶杯放在床頭櫃上,并打開卧室裏的燈,燈光照亮了屋子,也照亮了向姝蘭蒼白的臉色,在這種蒼白的襯托下,被用力捶打過的太陽xue顯出一片紅潤。

向姝蘭被突然亮起的燈光刺得閉上了眼睛,接着她聽見了章燼的聲音。章燼問:“媽,你哪兒不舒服?”

這聲音在頭痛的折磨中給了她一絲安慰,她輕輕地擺手說:“沒事兒,頭有點痛,過會兒就好了……”

“哪兒痛?”章燼沒等她說完就伸手碰了下她的太陽xue,“是這兒嗎?”

向姝蘭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随即她感覺到兩側太陽xue貼上了一雙濕涼的東西——那是她兒子的手。

章燼倒水時洗過手,手指上還有細膩的水珠,他佝着身體站在床邊,不聲不響地給向姝蘭按摩太陽xue。他原本揣着滿心的猜疑進來,但是看到他媽這副虛弱的樣子,章燼突然感到如刺在喉。

雖然按摩有效地緩解了頭疼,向姝蘭卻不肯讓章燼多按,沒一會兒就說自己好多了,催他回屋睡覺。

她催了幾次之後,章燼終于松開手出去了。

只是沒過多久,他又回來了。

“媽,你早點睡吧。” 章燼的腳步聲在床頭邊停下,他将一條擰幹的冷毛巾貼在向姝蘭的額頭上,走之前低聲說,“……我在隔壁,哪兒也不去。”

——他都知道了。

向姝蘭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這個背影在單車上的樣子,良久之後,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兒子是個好孩子,程曠……也是個好孩子,但是他們倆走了一條艱難的路。

為什麽非要選這條路呢?

她又想到王老太的話,這句話一度讓她毛骨悚然。

沒人比向姝蘭更清楚流言有多可怕,她半輩子都活在閑言碎語裏,知道流言就像臭水溝裏的一灘污水,潑過來容易,想洗幹淨得掉一層皮。

這兩個孩子還太年輕了,可以一時沖動,可以犯錯,但有些錯誤的後果太嚴重,他們還要高考、還有長遠的前途和未來,她不敢也不忍看他們冒任何風險。

……為什麽非要選這條路呢?向姝蘭又一次茫然地想。

第二天早上,向姝蘭和章燼揣着一個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秘密,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緘默。誰也沒有把這樁沉重的心事戳破,母子倆仍舊在屋檐下相安無事地生活。

在這一點上,他們倆十分相像。

章燼知道自己不可能跟向姝蘭正面對峙,不可能逼向姝蘭承認什麽或者做出妥協,就像向姝蘭明明什麽都清楚,卻在章燼面前只字不提,只是用謹小慎微的咳嗽聲、用哀求的方式讓他留下。

誰也不想逼誰,但誰也沒有妥協。向姝蘭知道,在這種無聲的對抗中,屋檐被壓垮的那天遲早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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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天都告訴自己,完結的那天遲早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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