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別對你炮哥兒視而不見的,行嗎?
程曠上樓梯時背仍舊微微佝着,就像那天晚上背着程奶奶走在潮濕的路上一樣。眼下他背上已經空了,但那一晚的重量卻如影随形,卸不下來。
回到二樓後,程曠脫下皺巴巴的外套,去洗手間洗了一把臉。冷水像雨一樣在臉上流淌,洗手間裏沒開燈,周遭的濕冷昏暗一如昨晚,程曠一宿沒睡,遲來的疲憊爬上眼皮,閉上眼睛幾乎分不清自己在哪裏。
程奶奶家停電停了一夜,程曠一直盯着搖搖欲熄的燭火,他的整個晚上都是在迷信中度過的。程有德的毒蛇老婆往屋裏探了一眼,神神道道地說,蠟燭熄了,人就沒了。
程奶奶費力的鼾聲讓程有德懷疑她撐不過今晚,這時候他想起自己是家裏的老大,又想起自己孝子的身份,打算在程奶奶床邊守一夜。
他暫時遺忘了和程曠的恩怨,不計前嫌地說:“你回學校讀書吧,我在這裏守着哩。”
程曠沒有回應他。
程有德以長輩寬宏大量的姿态,沒跟這不懂事的小子計較,他端了一杯茶放在桌上,然後在床頭旁邊的靠背椅上坐下了。
燭光在程奶奶的臉上飄忽晃動,程有德看了一會兒,他肯定程奶奶會有一段時間短暫地清醒過來,用蚊子大小的聲音交待棺材裏的秘密,接着才會撒手西去。
他要等待這一刻到來。
雨聲把夜晚拖得漫長,程有德等得心焦氣躁,将桌上的茶端來喝了。這杯茶是他懷着孝子的心給程奶奶準備的,現在又回到了孝子的肚子裏。
他喝完茶又正襟危坐地等了一陣,程奶奶沒有半點睜眼的跡象,程有德等得身心俱疲,仰着頭睡了一覺,在程奶奶的鼾聲停下以後,他的呼嚕聲又響起了。
程曠把窗子關緊,從抽屜裏找出另一支蠟燭備用,程有德老婆毫無根據的話和程奶奶當初的“命裏有劫”像潛行的鬼魅,對它們的防備使他片刻不歇地繃着神經。
蠟燭的火苗在程曠的眼睛裏燒了一夜,窗簾透出外面的天光時,程有德老婆的話終于燒成了燈芯上的一縷白煙。
程奶奶捱過了這個煎熬的夜晚,程有德從瞌睡中醒過來,震驚地發現他老娘已經清醒了,而且看起來并不像他所料想的那樣奄奄一息,她甚至能欠起身體喝程曠給她倒的水。
當程奶奶張嘴說話的時候,程有德的另一個希望也落空了——程奶奶是不可能向他交待棺材裏的秘密了,确切地說,即便交待了,也沒人能聽懂。
他年邁的母親似乎有些癡呆,一下子活回了嬰兒牙牙學語的年紀,程有德已經不能從她的嘴裏聽出一句人話了。
不會說人話的程奶奶話卻比從前更多,她醒過來以後,拉着程曠的手咿咿呀呀不停地說話,程曠聽不懂,只能從記憶中尋找線索,茫然地猜測程奶奶想說什麽。後來他發現程奶奶不需要他回答什麽,他扯起嘴角對程奶奶笑,程奶奶就會眯起眼睛跟着笑。
兒子把後事都商量妥當了,可老太太非但沒有咽氣,反而活成了一只茍延殘喘的累贅。她失去了勞動以及獨立生活的能力,生活起居離不開人照料,程有德大失所望,他不再用孝子的眼神看他老娘,而是用看老不死的眼神看着這個衰老的麻煩。
程有德的毒蛇老婆說:“打電話給老二和老三。”
這一次程有德沒有違背他老婆的命令,他再一次拿出了長兄的架勢,把兩個弟弟叫到一起,他們開始商量服侍老母親的事。
離心離德的兄弟仨在這時候展現了無與倫比的血脈親情,他們不約而同地彼此算計起來。
游手好閑的程有德規劃着自己忙碌的未來,認為他同樣游手好閑的弟弟程有義應該肩負起照顧老母親的責任,而程有義則誇誇其談飯店的火爆生意,指責他大哥沒事找事。
程有良是三個人中唯一有正式工作的,原以為自己能置身事外,沒想到敗在了老婆身上。程老大和老三吵累了,同時想起了程老二,他雖然有工作,但他老婆沒有。
三個兄弟經歷了一番激烈的争吵,最後終于達成了統一意見——從老大開始,一人一個月,輪流照顧程奶奶。
至此,程奶奶的晚年似乎有了着落。
程曠洗完澡,帶着一身水汽從洗手間出來,走到卧室門口看見屋裏的人的一霎間有些錯愕,淋浴的水聲掩蓋了開門聲和腳步聲,他不知道章燼是什麽時候進來的。
但這一瞬間的錯愕眨眼就消失了,對于章燼的到來,程曠并不感到意外。
最難熬的一夜,他看着微弱的火光想過章燼,骨血裏的瘋勁不時作祟,讓他好幾次想抱着這個人狠狠地發洩一場——但也只是想。
童年時就養成的自我折磨的習慣已經根深蒂固,程曠任由這個念頭驚濤拍岸般湧來,又被血肉之軀打回去,牢牢地禁锢在胸膛裏。
真正見到章燼和想着他是不一樣的,程曠愣了一瞬,在黑暗中跟他四目相對,開口不知道要說什麽。
“你……”
“程曠我操·你大爺!”
程曠一開口就被他打斷了。章燼早晨考試前特意去了趟第一考場,結果這個王八蛋壓根就沒有參加考試。章燼的直覺告訴他,程曠肯定碰上事兒了,但他卻無從得知是什麽事,只能漫無目的地擔憂。
持續了整整一天的擔憂令他暴躁極了,一見面就忍不住對程曠罵髒話,簡直恨不能把姓程的摁着揍一頓。
“站着別動!再過來我抽你!”
章燼攥着拳頭,五髒六腑像被關在一個火爐裏,不得不咬牙克制着渾身的戾氣,心裏不斷湧出的酸疼的挫敗感令他恨透了眼前這個人。
他清楚極了,程曠就是一只鋸了嘴的悶葫蘆,要他吐出一點脆弱的真心簡直比登天還難,大約不逼他一把,他這輩子也學不會向人示弱。
可章燼非要他示弱,非要撞碎他那層密不透風的外殼。
他用了可能是他這輩子最惡毒的語氣攻擊程曠,每個字都像刺一樣,刺穿他的胸口,再血淋淋地紮向程曠:“你多大能耐啊,有什麽事兒是你一個人扛不了的?就算被人揍成狗熊了,你他媽也能屁事兒沒有,用不着誰操心!”
“……當你男朋友真輕松啊,什麽事兒都用不着操心,日子像泡在蜜裏似的,高興不高興都給喂口甜的。哪天你一去不回了,我還跟個二傻子似的,無憂無慮,眼巴巴地盼着你。你要我上哪兒給你招魂去啊?要不要老子給你表演一個卧軌啊程十三曠!”
這番話說到最後,章燼幾乎壓不住憤怒,濃烈的情緒險些淹沒理智、讓他不管不顧地嘶吼出來。
“老子他媽欠得慌才管你!”
程曠被章燼這麽一通刺激,起初有些懵,他一開始并不知道章燼會這麽生氣。他以為章燼是因為他撒謊而生氣,這時才意識到并不是。
他倏地想起那個遙遠的除夕,章燼伸進他被子裏握過來的手,和那句“我罩你”。
章燼說再過來就抽他,但程曠沒聽,章燼自己似乎也忘了。
程曠走向他的時候,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當程曠走到他面前時,他才忍無可忍地動手了。
章燼一把抱住程曠,隔着單薄的襯衫,重重地咬在程曠的肩膀上。程曠沒躲開,聲音發緊地叫了聲“炮哥兒”。
半晌,章燼松口了,程曠聽見他啞着嗓子對自己說:“曠兒,我知道你能扛,但是不好受你得吱聲兒,有我呢。別對你炮哥兒視而不見的,行嗎?”
程曠偏過臉,在章燼耳朵上親了一下,然後說:“奶奶出事兒了,昨晚差點沒挺過去……現在沒事兒了,你別擔心。”
他把漫長的夜晚、不安和折磨,用簡短的一句話四兩撥千斤地帶過了,同時自欺欺人地隐瞞了壓在背上的重量。
章燼再一次被喂了一口甜的,苦的那部分被程曠帶進了夢裏。
章燼時隔許久,終于又一次和程曠擠在窄小的單人床上,很快就睡着了。從那一晚開始,程曠感到背上的重量一天天更重了。
一模考試結束後,石韬把程曠叫去辦公室談話。
他還記得自己剛當上七班的班主任沒多久時,程曠期中考試有一門缺考,最終的成績讓全辦公室的老師大跌眼鏡。
石韬當時就覺得這個男同學是塊讀書的料,前途不可限量。
後來程曠的表現印證了他的判斷。程曠在平行班,但每次考試的成績都排在年級前十,即便在實驗班都是拔尖的人物——這還只是高二上學期。最難得的是他身上不驕不躁的品質,石韬見過很多有天分的學生,能沉得住氣、穩得下來的太少了。
從程曠放棄去實驗班的機會、選擇留在七班的時候,他就知道這個學生不一樣。石韬本人并不認為換班是件百益無害的好事,離開一個已經熟悉的集體、在高強度的學習中分心适應新集體,其實是一件風險很大的事情。
進入高三後,程曠給了石韬很多驚喜。他發現這個學生能把成績穩定在一個拔尖的高度,并仍舊鉚着一股勁往上爬。
這次一模考試,是高考以前石韬最看重的一場考試,七班的老師聚在一起讨論過,都對程曠抱有極高期待,認為他有實力沖第一,代表四中跟附中重點班的學生一争高下。
——誰知道程曠兩場考試都缺席了。
但這并不是石韬把程曠找來談話的全部原因。成績尚未向學生公布,石韬已經看到了排名表,撇開缺考的語文和數學,程曠的理綜和英語水平明顯下滑了。
他猜測成績下滑的原因跟這次缺考的原因相關,可程曠沒有細說,只是告訴他家裏出了點事。章燼那樣逼迫都沒有從程曠嘴裏逼出來的東西,石韬最終也沒能知道。
他唯一能看到的是程曠的狀态變差了,這個他格外看好的學生,因為某些不為人知的原因,正在走下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