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曠兒,你別折騰自己了。
程曠悶葫蘆的修為很高,心裏藏着事情,還能不聲不響地扮演好學霸和男朋友的角色,章燼幾乎沒能從他身上瞧出任何端倪。
白天他維持着負重若輕的假象,到了晚上,肩膀上的重量加倍地壓着他,這股重量甚至壓進了他的夢裏。
程曠總是夢見程爺爺,夢見爺爺背上的苦命痣,夢見程奶奶收拾遺物時,在程爺爺放煙的抽屜裏看到的一沓鈔票。
那沓鈔票不多,程爺爺将它們碼得整整齊齊,蓋在煙盒底下。程有德不知道,那一小沓鈔票就是自己日夜惦記的遺産。
他一直把自己的老父親當作一本只進不出的存折,以為程爺爺一把年紀,花不了錢——就好像自己成天發愁的衣食住行到了程爺爺這裏,統統都打了折扣,變得無關緊要。
後來這沓鈔票被程奶奶拿出來給程曠租房子,剩下的一部分塞進紅包裏,在程曠臨出發前,悄悄地放進了他的衣兜。
夢裏的程爺爺走進夕陽裏,不疾不徐地,跟太陽一起沉入山背後。程曠看見程奶奶邁開腿追趕程爺爺,然後在窄巷裏摔了一跤,沒人去扶她。
夜幕飛快地降臨,一場大雨瓢潑而下,程曠夢裏的自己從家裏跑出來找程奶奶,離開家門的一瞬間,房子在風暴中塌了。
他在雨中狂奔,仿佛逆溯時間之流,越跑越小,身體回到了手無縛雞之力的年紀,再也撐不起倒塌的屋頂。
接下來程曠不敢再夢下去,他被接二連三的夢境逼得喘不過氣。
這些夢比程曠本人還清楚他害怕什麽,他所渴望的“出息”和令他恐懼的“子欲養而親不待”交織成了一個巨大的繭,在那個雨夜他将昏睡的程奶奶馱在背上時,嚴絲合縫地罩在了他身上。
程有德所謂的贍養母親和養豬養狗沒有區別,他的毒蛇老婆限制了程奶奶的出行,讓她整日整夜地待在屋裏,一天送兩頓飯——老太太胃口不好,午飯熱一熱,晚上接着吃。
程奶奶從年輕時就是這麽苦過來的,也不抱怨什麽,可是程曠從方幼珍和程有義的議論中聽到這些時,清晰地感到他苦心孤詣追逐的未來正在他眼前崩塌。
苦難就像一列火車,轟轟烈烈地朝他開過來,程曠從童年長成少年,還沒有看到車廂盡頭,長得沒完沒了。
少年程曠站在火車夜以繼日的轟鳴聲中,終于感到心力交瘁。
因為連日神經緊繃,他白天的滴水不漏開始出現裂縫。
程曠第一次在課堂上睡着了。
那是一節語文課,楊莉在講試卷,疲倦感來得毫無預兆,程曠的眼皮漸漸沉了下去。在閉上眼睛之前,他的意志掙紮了幾秒鐘。
這幾秒鐘裏,程曠的思維像一只風筝似的輕飄飄地懸浮,全憑一點意志拉扯着。他眼前的語文試卷忽然變成了一道數學題,程曠恍惚間思索着解法。困倦令他思維遲緩,在解開這道海市蜃樓般的題目以前,程曠眼前倏地黑了。
他的睡眠無聲無息,除了章燼,沒有任何人發現。
章燼是無意中發現的。他聽課走神,百無聊賴地轉起了筆。平常這種時候,程曠會把他的筆抽走,用筆帽在他手背上敲一下,可是這回,直到章燼回過神,程曠仍然一點反應也沒有。
章燼沒被抓包,感到有些意外,側頭看向程曠。
程曠一只手支着腦袋,另一只手還握着紅筆,乍一看像在思考問題,但章燼離他很近,能清楚地看見程曠的眼睛是閉着的。
他盯着程曠看了十幾秒,才能确定程曠在上課時間睡着了。
高三的學習很辛苦,經常有人上課打瞌睡,魏明明每天都會往衣兜裏放一袋糖,困了就往嘴裏塞一顆,酸得呲牙咧嘴。
章燼沒叫醒程曠,自己悄悄把程曠放在手邊的試卷抽了過來,在他的卷子上多多益善地記筆記。
程曠睡得不踏實,周遭的聲音進入夢裏變成了火車經過鐵軌時哐哐的聲響,這段模糊的夢境沒有任何內容,只是一節節車廂綿延不絕地從他眼前晃過。
最後是下課鈴把程曠從鐵軌旁帶回了教室裏,他睜眼後怔了會兒神,看着桌上的試卷,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居然睡着了。
程曠的不對勁章燼看在眼裏,但他當時沒想太多,覺得程曠大概是學習學累了。畢竟學霸不光自己要複習,還要幫助男朋友沖刺高考,課業壓力是別人的兩倍不止,不累才不正常。
市一模考試難度頗高,七班同學普遍考得不理想,除了石韬以及像研究股票走勢一樣研究過程曠成績的史博文以外,沒有人注意到程曠分數的下滑。
但這點波動不足以引起史博文的注意,經過分析,他把程曠退步的原因歸咎于章燼,好幾次有意無意地在章燼面前說一個成語:“近墨者黑。”
章燼沒把史博文的話當回事兒,他後來才發現程曠還有來自學習以外的壓力。
眼看着高考越來越近,再過幾天四中将要為高三學生舉辦成人禮。石韬為了鼓舞鬥志,在教室後方設了一面照片牆,讓每個同學把自己心儀的大學照片打印出來,在成人禮那天貼在照片牆上,每天早讀前、晚自習後都看一眼。
一直折磨着程曠的問題就這樣猝不及防地被扔到了面前,提醒着程曠,留給他猶豫的時間不多了。
那天下午程曠心不在焉,晚自習前他從學校的打印店裏出來,路上接到程奶奶的電話。
聽筒裏傳來老太太咿咿呀呀的聲音,他站在天臺邊,讓晚風把鼻子上泛起的酸意吹涼。
在程奶奶的說話聲裏,程曠不斷地說服自己。
他想,為什麽非得是D大呢?
念好大學未必意味着有一個光明的未來,留在這裏未必就不能有出息。
他正想得入神,章燼不知什麽時候過來了,突然說想跟程奶奶說話。程曠沒留神,手機已經被章燼抽走了。
程曠是個木石心腸的王八蛋,對自己格外心狠,為數不多的溫柔只分給了寥寥幾個人。章燼隐約能猜到程曠的不在狀态跟程奶奶有關,這通電話讓他知道自己蒙對了。
章燼叫了一句“奶奶好”後就愣住了,他就知道程曠當時那句“現在沒事兒了”是假的——這孫子一旦要騙人,語氣就會比平時溫和幾分,是貨真價實的“哄騙”。
程奶奶對程曠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章燼在燕石街吃過年夜飯,之後又常去程奶奶家,對那裏的情況有個大概的了解。他知道程爺爺在程曠剛念高中那年就去世了,知道程奶奶有三個不怎麽樣的兒子,但光知道這些還不夠。
電光石火間,章燼覺得自己隐隐約約碰到了程曠不為外人知的心事,在程曠內心最堅韌又最柔軟的部分。他想知道更多,但這個“更多”靠猜行不通,除非程曠自己告訴他。
可是這個王八蛋肯把心窩子掏出來給他看嗎?
章燼決定再逼他一把。
地點選在學校操場,晚自習還沒結束,教學樓一片燈火通明,操場上只有他們兩個人。程曠能感覺到章燼有話問他,但他沒想好該怎麽說。
跑了一圈以後,章燼突然叫了程曠一聲。
程曠還沒停穩就被章燼抓着肩膀推了一把,兩個人一同趔趄着倒在了草坪上。
章燼的話是從一個親吻開始的。
春天雨水豐沛,草尖兒上沾着濕潤的露水,程曠倒下去時校服背後濡濕了一大片,貼着地面的手臂也蹭得濕漉漉。章燼撐着上半身罩在他上方,跟他離得很近。
章燼的校服拉鏈沒拉上,他毫不猶豫地親下來時,分開的衣擺攏在程曠身上,像一床單薄卻起皺的被褥。
他們倆的嘴唇都是涼的,擦在一起卻擦出一簇熾熱的火苗,燃燒在盛滿露水的草地上。
動作間,程曠的衣兜裏的照片掉出了一半,尖角刮過章燼的手腕,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把照片抽出來,掃了一眼,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句:“程曠,你嘴裏能有句實話嗎?”
章燼還記得當時在報告廳裏,他問程曠的高考志願,當時他說的顯然不是照片上這所學校。
“你不是要念D大嗎?這算什麽?你這個學霸是不是當膩了?”
姓程的什麽也不說,是塊悶聲幹大事的材料,章燼看到這張照片心涼了一截,瞪着他說:“我老早就想把你揍成個傻子,讓你這輩子就栽在我手裏,再把你養成一個離開我就活不了的廢物!那會兒我沒動手,現在老子後悔了!”
他這番駭人的話說出口,是個人都該有點反應,可程曠只是一語不發地看着他。
章燼簡直想抽死他:“孫悟空七十二變也就是只猴子,你再怎麽能扛也他媽是個人!你非要把自己逼成仙了才甘心是不是?”
章燼冷嘲熱諷地說了這麽多,程曠卻很沉得住氣,一直沒吭聲。
他自暴自棄地拔了一撮草,站起來扔下一句:“……我他媽真是欠得慌。”
這時程曠終于開口了。他的聲音涼得跟露水似的:“我不想去D大了。”
“你……你說什麽?”
章燼頓住了,想接着問下去,程曠卻看着他說:“打一架吧,炮哥兒。”
章燼的敏銳和執拗讓程曠的情緒無處遁形,連日來的壓抑在這一刻到達了頂峰。在這個空曠潮濕的晚上,程十三曠第一次哭了。
章燼忘了他們打架的過程,只記得程曠把臉埋在了他的脊背上。他的衣服被打濕了,背後鷹的翅膀也濕了,他不知道這是被露水浸濕的,還是少年程曠的眼淚。也許都有。
“是因為奶奶嗎?”章燼感覺着背後的溫度和重量,聲音平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了程曠的回答:“是。”
這個字落地有聲,章燼瞬息間什麽都明白了。
在某些方面,他和程曠十分相像。程曠想把程奶奶腳下根深蒂固的苦字拔掉,章燼想護着向姝蘭,幫她把家撐起來。不管是程奶奶還是向姝蘭,都是刻在血脈裏的羁絆。
現在對章燼來說,程曠也一樣。
“曠兒,”他把那張捏皺了的照片展平塞進兜裏,對程曠說,“你奶奶就是我奶奶,你去D大了,不還有我嗎。”
程曠曾經企圖在長遠的未來和程奶奶之間尋找一個平衡點,但是平心而論,誰也不知道那個“長遠的未來”有多長多遠,程奶奶能不能等得到,他的一切企圖和掙紮在無法預知的将來面前都是徒勞的。
可死心是一個漫長而煎熬的過程,就好似握着一把刀子,生生将這些年的心志和努力像刮骨療毒一樣從筋骨上削掉。做出放棄D大的決定的那一刻,意味着程曠過去妄想過的一切“出息”統統都付之一炬。
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其志也。
困頓之處在于,縱然付之一炬變成一堆灰燼,春風一吹,也還是會死灰複燃。
可是程曠不想讓自己的矛盾落到章燼的肩膀上,成為他的負擔,傻炮兒的執拗讓他感到一陣煩躁。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克制不住罵了句髒話:“傻·逼!我說了沒事兒你別管了。”
“你是我男朋友,人都給我睡了!我為什麽不能管?”章燼沒給程曠反駁的機會,他憑着蠻力将程曠摁進懷裏,“程曠,我天生就不願意讀書,本來也考不出省,替我男朋友照顧奶奶就是順手的事兒。你想要奶奶好,奶奶也想要你好……曠兒,你別折騰自己了。”
“說了我罩你,你要是覺得欠我的,高考拿個狀元讓我開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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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點更完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