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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我要你一生苦盡甘來。”

盡管程曠不想因為自己讓章燼擔上壓力,可章燼已經偷偷地、不由分說地将壓力擔上了。

他就是“春風吹又生”的那股風,把燒成死灰的希望重新吹出了一把蓬勃的生氣。

高考對章燼而言原本只是一個漸漸逼近的折磨,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鍘刀,時機一到,就會把他和程曠朝夕相處的高中時代跟“未來”一刀兩斷。他格外不學無術,在遇見程曠以前,同齡人眼裏熠熠生輝的“高考志願”對于章燼來說連個屁都不算。

他打算在本地讀個大專,學個仨瓜倆棗的技術,混個還算看得過去的文憑。或者幹脆高中畢業後就直接幫向姝蘭經營棋牌室,沒事兒的時候繼續幫襯着大鵬,總之“大學”這玩意兒從來不在他的規劃之內。

——這都是跟程曠談戀愛以前的事兒了。

後來當他得知程曠要去D大,高考志願在章燼這裏就變成了一個黯淡又渺茫的希望——或者說願望。D大對章渣渣而言是遙不可及的,D大所在的城市也一樣。

有多不可及呢?

石韬說,目标既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最好是蹦一蹦能夠得着的高度。

章燼蹦一蹦一準兒是不行的,除非他背後的紋身化而為鳥,鲲鵬展翅帶他飛上去。

直到這個沾滿露水的晚上,章燼的高中生涯裏才有了第一個可以稱之為“目标”的東西。這個目标令他感覺曾經蒙在眼前的、一些混沌的東西,被輕輕地撥開了,而曾經看到的終點,背後似乎還有蜿蜒的路途。

他要做程曠衣錦還鄉的“鄉”,要程曠走得更遠。

**

四中的成人禮分外熱鬧。

魏明明和皮裘從辦公室把幾箱學士服搬到教室裏,史博文戴上眼鏡,還沒瞧清楚,就被沒見過世面的七班屁民們擠到了一邊。

一夥人鬧哄哄地擁在講臺邊,魏明明按照名單表和尺碼發放學士服,拿到衣服的人很快在教室裏穿起來。

魏明明站在臺上往下看,感覺自個兒像個頒布聖旨的公公,底下全是他的幹兒子們。

學士服的領口格外寬大,猴子精似的凱娘娘撐不住,看起來像是跳大神的。在清一色的跳大神選手當中,皮裘和凱娘娘倆人一個是“一坨”,另一個是“一根”,醜得不遺餘力,魏明明看着他倆,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章燼肩寬腰窄,個兒還高,學士服給他添了幾分文氣,竟也并不顯得格格不入。程曠替他把衣領拉正,沒多久,石韬就敲響了教室門,讓大家到廣場集合。

平常開晨會的廣場上鋪了一條紅毯,筆直地穿過“成人門”。

這扇并不怎麽高大的成人門,當真真切切站在它近前的時候,仰頭一看,竟然有了巍峨的味道。

石韬就站在門底下,他那張冷漠的嘲諷臉被紅光映得溫和,七班同學通過那扇門前,石韬伸出手拍拍他學生的肩膀,微笑着點一下頭。

羅凱從前因為經常犯錯,還經常十分倒黴地被石韬逮住,對這位年輕的班主任充滿了敬畏,平常碰見第一反應就是躲,躲不過了才繃直身體跟他打招呼。石韬拍着他的肩膀對他點頭微笑時,羅凱鼻子無端泛了一下酸。

他快步走過成人門,回過頭看到仍在門前排隊的七班同學以及門邊的班主任,一瞬間好像看到了他們灼灼逼人的青春。

等待拍畢業照的時候,魏明明拿出了手機和早就備好的自拍杆,逮着人就拍合照。老田才剛過來就被堵住了,原地站成了一處風光的名勝古跡,來拍照的絡繹不絕。

魏明明拍完照輪到下一個同學時,老田氣勢如虹地對着他的背影喊:“回來!”

魏明明愣了愣,一扭頭只見老田從兜裏摸出一副墨鏡,鄭重其事地戴上以後才說:“重拍一張。”

平時誰也沒注意,到這時候章燼才發現他和程曠居然連一張合照都沒拍過,程曠也注意到了,轉向章燼問:“拍嗎?”

“拍。”章燼撩起學士服,從衣兜裏掏出手機,打開相機以後,他對着鏡頭頓了頓,然後伸手勾住程曠的肩膀。

按下快門鍵的一刻,鏡頭中的“板寸兒”揚起臉,眼角眉梢閃閃發亮,隐約間跟程曠第一次見到的裝逼少年重合了。

羅凱剛和石韬合照完,轉眼就看見炮哥兒和學霸,連忙端着手機湊上去。

凱娘娘一來,其他有賊心沒賊膽的也按捺不住了——就好像天上不會掉錢,但大家還是争先恐後地踩財神殿的門檻,跟學霸合影高考未必能超常發揮,但萬一心誠則靈呢?

在這群“心誠則靈”的人中間,魏明明和史博文相遇了。

魏明明回想起史博文剛來七班時那副不可一世的寡人嘴臉,啧啧感嘆:“阿魯巴使人成長。”

成人禮熱熱鬧鬧地持續了一下午,拍完畢業照回到班上,高三教學樓忽然爆發出一陣哄鬧聲。只見一張張試卷和草稿紙像雪花一樣紛紛揚揚地從樓上飄下來,掉進樓下的草坪和水池裏,地面上白蒼蒼一片。

對面教學樓的高二學生趴在窗戶上看熱鬧,起哄的聲音起此彼伏,還有人掏出手機拍下這一壯觀的撕書場面。

“不學了不學了!”皮裘從走廊風風火火地沖回教室,徑直翻出抽屜裏的試卷和作業本,搬到走廊邊往下扔。

這一扔,幾百個苦逼的日日夜夜就像小鳥一樣拍動着翅膀飛走了。

程曠站在樓道邊看這群人撕書、扔書,無端怔了會兒神,這時章燼拉起他的手腕,把他往遠離人群的地方帶。

大把的光陰在他們身後熱熱鬧鬧地飛散,兩個人一路走到天臺。

太陽還沒完全沉下去,金色的餘晖把遠處的操場和近處的天臺圍牆都照得發光,包括地面的坑窪、籃球架上鏽跡、随風搖動的草尖、圍牆上的風花雪月,還有校服外套的拉鏈,

“我有件東西要給你。”章燼說。

他從兜裏掏出兩張火車票,看着程曠時,眼角的小圓疤微微翹起來:“成年快樂,程十八,跟我去D大嗎?”

在那一瞬間,程曠聽見那顆核桃般的心咯噔一聲,有什麽東西滾沸着将他胸膛裏密不透風的喜怒哀樂沖得土崩瓦解。

在熱烈燦爛的夕陽裏,程曠拉着章燼的衣領,把人拉得蹲下來,抵着滿牆風花雪月,佝身親了他。

**

燕石街離東郊火車站很近,火車的轟鳴聲貫穿程曠的整個童年。

這個聲音對留守兒童程曠來說,曾意味着離別、孤獨和無處宣洩的苦難,但這一次不是。

從東郊火車站到D市要十來個小時,章燼買了硬卧票,即便不是假期,火車票依然不好買,這兩張票一個中鋪一個下鋪。

火車在傍晚出發,章燼把背包擱在中鋪,兩人坐在下鋪的位置看車窗外的風景。

章燼上次坐火車還是念小學的時候,那會兒連坐票都買不到,買站票的人擠在過道上,車廂裏又悶又熱。章燼靠着椅背站了一晚上,颠得腿麻,想睡都睡不着。

這是他長大後第一次出遠門,去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城市,和他最喜歡的人。

但耗兒街小炮仗一點不怵,老練地說:“曠兒,炮哥兒罩你。”

不管是在學校、耗兒街夜市還是D市,不管在哪裏,這個人永遠是氣焰嚣張的“炮哥兒”。

程曠從兜裏拿出一顆椰子糖,剝開塞給他,很給面子地捧哏說:“謝謝炮哥兒。”

椰子糖是程奶奶給的。

在程曠還藏着心事的那段時間,有一回他去燕石街,當時程怡也在程奶奶家。

程怡關切地問程曠高考志願打算填哪裏,他當時頓了一會兒,含糊地說沒想好。

程奶奶卻看出了她孫子的心思,她從抽屜裏抓出一袋糖塞給程曠,口齒不清地對他說:“去!”

程曠揣着糖,一直也沒吃。

火車上的夜晚無比漫長。

程曠對面的鋪位睡着一個胖大媽,胖大媽上面的中鋪是她的丈夫,夫妻倆睡得很香,在黑暗中互相用呼嚕問好。

同一節車廂裏還有一個鼾聲很響的仁兄,這幾位的呼嚕聲遙相呼應,一唱三嘆。

程曠半夜三點才睡着,在哐啷哐啷的車廂裏,他做了一個搖搖晃晃的夢。

還是那個灰暗的板房、發黴的被子,還有晃蕩的跛腳床。這個夢出現過很多次,窒息般的黑暗劈頭蓋臉地砸下來,他像當年一樣,摸到床底冰涼的鋼管,抓在手裏握緊了。

在時空和意志一片混亂的夢裏,年歲都喂了狗,那個畜生正當壯年,程曠手無縛雞之力。

他死命攥緊鋼管,心跳捶在肋骨上,劇烈又疼。

在繃緊的神經行将斷裂的前一刻,蓋着他的被褥被人扯開了,一雙手自背後捂住了他的眼睛,黑暗中,熟悉的聲音在他耳後響起,跟心跳聲同時敲擊耳膜。

“程曠,我罩你。”

不是李呈祥,是章燼。

——咣當。

程曠手裏的鋼管猛地落了地。

他睜開眼,和章燼四目相對。

火車鋪位比出租屋的單人床還要窄,擠不下兩個肩寬腿長的少年人,章燼在中鋪輾轉反側,老早就醒了,想趁着現在一抹黑,爬到下鋪去偷親他男朋友一下。

他彎膝壓着鋪蓋,一只手摁在窗簾上,一只胳膊撐着身體,剛一湊近,就在黑暗中對上了程曠的視線。

“……操。”章燼愣了愣,“你醒了?”

程曠問這個行為可疑的人:“你幹什麽?”

章燼眼也沒眨地說了句瞎話:“夢游。”

……他夢個屁。程曠心說。

火車颠簸着前行,章燼借着桌子遮擋,飛快地湊上去啾了一下。

他摁着窗簾的手一松,外面暖黃的光線穿過縫隙,滾珠似的一晃而過。

早晨六點,天光漫天漫地鋪展開,太陽正在升起。

過往十餘年的孤獨與苦難戛然而止,程曠看見他童年的那列火車風馳電掣地開進東邊的朝陽,遠方一片曠然。

“我要你一生苦盡甘來。”

——學霸,炮哥兒帶你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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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這裏就結束了,謝謝各位的陪伴和支持。順便一提,會不會有人覺得胡淼的問題還沒解決就被坑掉了→其實胡淼對章燼的報複已經給出去了,就像各位擔心的那樣,他“還”給章燼的是引而不發的威脅。①目測應該會寫番外~有想看的內容可以提?②歡迎批評指摘(不要擔心傷害我,反正隔着網線我也揍不了你)③有時間的話大約會修文。?最後分享一首歌給諸位→《生生》。有緣再見mua~(2020/03/27 含糖的小山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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