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驚夢
謝冰媛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還是這般戲子,在梨園紅頂許久,直到遇見一個将軍,将軍堆了大把真金白銀送到梨園,一手把她的身價捧到同行頂端,卻始終沒碰過她一根毫毛。另外将軍和她一樣,也是一名女子。
後來将軍去了東三省抗敵,她們除了電報來往,再未謀面,她等得辛苦煎熬,萬念俱灰之下同意嫁給一直守着她的林錯,卻又在結婚前夕無法釋然,發了最後一封電報給她,将軍連夜放下三省軍務,婚前一天傍晚趕了回來。
她一杯酒把自己送給了将軍,将軍還是走了。
走的時候說“來世願做一世夫妻”。
第二天她逃婚去東北,第三天得知将軍被暗算,在返回途中遇害。
一幕一幕無比清楚的記憶湧進了腦海,銳利真實的疼痛讓謝冰媛挺直身子從床上坐起來,臉上一片濕滑。
熟悉的小樓裏,昏暗的電燈忽明忽滅,夜深露重,枕頭上的綢緞濕了一大片,連帶着她的長發。
謝冰媛擡手合上床頭游園驚夢的戲本子,心裏的所有感覺因為夢醒強行散去,只剩下一片空白。可是為什麽在夢裏,盡管被人如此漠視,她仍是覺得兩行淚就值了?
“果然是昆曲看得多了,才子佳人的故事,何時落得到我的頭上。”
謝冰媛自嘲般笑了笑,起身穿上水袖素衣,沿着後園走了一圈吊嗓子,發現天已經亮了。
突然間想起那個人捎給她的幾個字,謝冰媛又莫名心情大好,不如今天就唱牡丹亭裏游園驚夢那一段罷。
沈清爵很早就醒了過來,第一反應是摸袖子裏的匕首,環顧一周,還好沒有回到東三省的炮火裏。
她起身穿上軍服,踱步到書房,沒有管外面嘈雜的争吵聲。
磨墨,鋪紙,筆下,是一行行極漂亮的簪花小楷。幼時母親請了個寫字出衆的狀元爺郭先生教她寫字,女子寫簪花小楷大多清麗優雅,溫婉動人,但是看沈清爵的字,賞心悅目裏還流淌着一股子铮铮傲氣。
幾年前,沈清爵還在國外軍校裏,那個郭姓老先生故去。盡管重來一次,也總有許多東西抓不住。
自她重生起,所接觸的一切都悄然改變。畢竟就憑借她一人,如何頂得住歷史的滾滾洪流?
沈清爵站在桌前,筆尖淌下一滴墨水,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塊墨跡。
一聲報告打破了她的思緒。
“進來。”從書房木門後擠進來一個公館衛兵。
“将軍,外面有個三十來歲戴眼鏡的男人,自稱張洞先生的幕僚,懷裏抱了個陶罐,說是要見您。”小衛兵垂着頭,把情況簡明說了。
沈清爵想了想,此人多半是前朝舊臣,她不願意有太多的糾葛。
“不用管,時間久了他自然走了。”
小衛兵聽了,遣散了家仆侍從,留那個人一個人在院裏罵着。
林錯穿着長衫,懷裏抱個陶罐,破口大罵。
“沈将軍,您現在舒服了,得志了,您忘記您小時候了嗎?老佛爺照顧您父親,讓他沒功沒績就升官加爵,您現在在裏頭給我打馬虎眼兒呢?”
沈清爵聽到老佛爺三個字,手下用力,筆尖劃了長長一道敗筆,毀了一頁漂亮的簪花小楷。
“老佛爺在的時候什麽時候這麽落魄過?您看看現在東陵光禿禿的,地上地下,什麽都沒有,您知道我懷裏抱着什麽嗎?西太後墓頭上的新雪!您要是還有點兒良心,就……”
雕花木門大開,沈清爵推門而出,從臺階上一步一步走下來。
“就怎樣?”
林錯看見沈清爵真出來了,推了推眼鏡,氣勢立馬弱了半截,覺着脖子間涼飕飕的,一時間沒敢說話。
沈清爵看清了來人的相貌,前世的記憶翻來覆去,想起來這個平時裏儒雅沉穩的漢子。
這不是謝老板的丈夫林錯麽?沈清爵雖然不喜歡這個上一世的“情敵”,但畢竟在新婚前夜,把人家妻子奪去,還是有些愧疚的。
“想不到,你還挺念前朝舊情。”沈清爵從懷裏摸出來個牌子,随手扔給林錯,後者立馬接住,揣到懷裏。
“你這罐雪我買了,拿些錢去給她老人家種林子,如果有人攔着你,叫他們直接來找我。”沈清爵本就極重情義,所以不用林錯來說,換了旁人,她一樣會同意。
林錯連聲道謝,沈清爵擺擺手,返回屋子。
林錯的确不用道謝,因為從沈清爵重生那一刻起,他這輩子就又注定是個光棍了。
謝冰媛坐在戲臺子後,未披華裳的水衣襯得她冰肌瑩徹,戲子們常在戲服下穿略微大些的水衣,這樣踱步甩袖之間滲出的汗不會直接淌到戲裝上,免得清洗麻煩。
她今天本不唱戲,只是梨園裏有一位比她地位要高的紅頂老板想變鳳凰,去參加各種名流聚會而放了班主鴿子,再加上今天有幾位人物來,于是臨時叫她補上。
樂聲響起,謝冰媛飾的杜麗娘款款從幕後走出來。丹衣水袖,薄面敷粉,白璧無瑕,她一只手橫着扯起水袖躬身行禮,開口唱道:
“我低頭暗借池中鏡,幾回偷看眼前人,風度翩翩豐神俊朗,好個倜傥美少年。”
行雲流水的動作配上她窈窕修長的身段,看客們的叫好聲震動了整個戲園子,一樓和三樓掌聲陣陣,這架勢絲毫不比那位紅頂老板差。
謝冰媛看向空空蕩蕩的二樓,看見一位穿着軍裝的女子翹腿坐在欄杆前低頭看着她。
一瞬間時空錯亂之感朦胧了她的雙眼,二樓那個人的身影突然和夢中的将軍重合。
游園驚夢,驚的到底是杜麗娘的夢,還是她謝冰媛的夢?
沈清爵擡起手,做了個鼓掌的動作,謝冰媛壓下眼中的一片朦胧,重新清喉而唱。
昆曲之美在于它邊唱邊舞的特點,謝冰媛被老天賞這碗飯吃,身材條件非常好,故而可以駕馭任何戲裝。沈清爵看着臺上的人雙臂搖動,帶動水袖飛舞,撥開臺子上騰起的一片煙霧。
她越發決定,這一次,丢了什麽都不能丢了她。
包下一樓的幾個人竊竊私語。
“二樓這是怎麽了,這麽好的觀景位置,怎麽就坐了一個人?”
“哎呦,老哥,您可別嚷嚷了,那肯定是大人物啊!”
“呵,大人物,小弟不才,總司令和小弟握過手,此番不和土夫子暴發戶一般見識,好好看看這小娘子才是正道。”李春霖說道。
站在沈清爵身後七八米左右的警衛員皺緊了眉頭。再看沈清爵,發現她仿佛什麽也聽不到一樣繼續低頭喝茶。
一樓坐着的幾個軍官,她自然認得,只是她和老師下飛機的時候,這幾個人都是低着頭迎接,反而不認識她。
一幕不知不覺唱完了,謝冰媛回後臺補妝休息。
李春霖三十出頭,接見過總司令,可以說是春風得意,所以謝冰媛出現那刻起,他就動了娶回家做小妾的念頭。
于是他從一樓起身直接向臺子後頭走去,幾個小厮想攔住他,都被他一腳踹倒在地。小厮們看着跟着李春霖的侍從們都挂着槍,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着他走向戲子們休息的地方。
推開門,李春霖就看到坐在銅鏡前的描眉的謝冰媛,一旁飾演柳夢梅的小生剛想過來阻攔,就被李春霖反手制住胳膊,推到一邊。
謝冰媛看着沖進來鬧事的李春霖,放下眉筆站起身來。
“這位客人,這裏是後臺,聽戲請出去等待。”她依舊是臺上打扮,然而此刻卻與溫柔嬌媚的杜麗娘判若兩人。
這對任何人的吸引,都是致命的。
“小娘子,跟哥哥回去做小妾,享不盡的榮華富貴等着你。”
“客人身份尊貴,冰媛不夠資格,請回吧。”
“呦,賤戲子還來勁了,哥哥今天就要把你帶走。”李春霖伸手抓謝冰媛的水袖,被她掙脫,馬上換了手就去抓謝冰媛胸口的水衣領子,只是還沒靠近就被一雙手抓住,他動彈不得。
沈清爵手腕一翻,李春霖吃疼,腿斜着跪在地上。
“老師和你握手,就是讓你來抓姑娘家胸口的,嗯?”
沈清爵再用力,李春霖只能咿咿呀呀叫着。
他有點兒腦子,自然不會認為有人在天子腳下充大頭裝總司令的學生。而這個穿西裝的年輕女人,恐怕就是姜成元唯一的女學生沈清爵了。
“沈将軍……屬下知錯了,屬下只是想進來認識一下謝老板,并沒非分之想。”
沈清爵放開他,李春霖立馬掙紮站起來行禮。
沈清爵沒看他,他只好一直保持敬禮姿勢。
“将軍還記得來?”謝冰媛走過去,現在沈清爵旁邊,細細打量她。
“謝老板唱戲,我怎敢不來。”沈清爵摸了摸衣袖,一把金鞘匕首自手中出現,沈清爵遞到謝冰媛面前。
“他算是我的下屬,這個小玩意送給你算是賠禮。”沈清爵帽沿下英氣的眸子認真盯着她,謝冰媛像受了蠱惑,鬼使神差接過來。
“以後遇見這種人,就直接招呼,捅死了算我的。”沈清爵低聲細語,極盡溫柔。
一旁的李春霖面色青白,冷汗直流。
警衛員路洋進來,掃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李春霖。李春霖使了個眼色,希望這個他認識的上級能救他。不過很快他僅有的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路洋低頭站在沈清爵身後:“将軍,一樓清場了。”
沈清爵做了個請的姿勢,謝冰媛低頭一笑,面如凝脂玉。
作者有話要說:
歡迎抓蟲呀,如果發現了也請不要生氣,大眼睛的我瞅了好幾遍啦。